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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沉默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阿九真的走了。
      她找到杂役房的时候苏北冥正在井边打水。她把那个布包从肩上取下来,里面只剩最后一样东西。油纸打开,桂花香混着清晨的露水味飘出来。阿九的桂花糕不像听澜阁窗台上那碟,她的更粗,桂花碎得多,有几粒嵌进了糕体边缘,看得出是和面的时候用了力气。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做的。我练了三个月。"
      苏北冥接过来,放在井沿上。
      "阿九。"
      "别解释。我不怪你。"阿九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咧了一下嘴,还是那个什么都打不倒的笑,但今天这个笑底下没有光了。"反正我也没说非你不嫁。"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苏北冥你别欺负人家!"
      守门弟子看着那个蓝布衫的少女大步跨出山门。她的背影比来时小了一号。但脚步没慢。
      苏北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包还没凉透的桂花糕。风从云海里翻上来,把油纸的边角吹得哗哗响。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因为阿九。是因为所有那些不得不离开的人。阿九没死,她只是转身了,但转身的背影和那些回不来的人一样,都在往前走,他站在原地。
      他把桂花糕揣进怀里,往听澜阁的方向走去。
      院门关着。
      那扇两年来从来没有在他来的时候关过的旧木门,春天开着,夏天开着,秋天开着,冬天下雪的时候也是虚掩的,今天关了。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那些白花,快傍晚了,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打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桂花糕放在门前的石阶上,转身往杂役房的方向走了。
      晚风吹过。那包桂花糕在石阶上安静地躺着,油纸被风掀起一角。阁楼的窗户还是关着的。贝壳风铃在无风的傍晚响了一声。
      第二天,苏北冥照常去听澜阁。院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字迹不是云曦的,是管杂务的青衣弟子的笔迹:即日起听澜阁洒扫由赵二负责。苏北冥调至藏锋峰藏经阁。
      赵二是杂役房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多岁,扫了二十年的地,扫帚穗子都磨秃了好几把。苏北冥把扫帚从墙角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扫帚柄上还留着自己虎口磨出来的那一小块亮面。赵二接过来掂了掂,说这把扫帚扎得紧,好用。
      苏北冥去了藏锋峰。
      藏经阁在藏锋峰中段的山壁里,三层楼高,从山腹里凿出来的。窗户很小,采光靠嵌在石壁上的几块萤石,常年光线昏暗。书架上堆着几千卷落了灰的经卷,大部分是低级功法的手抄本,内门弟子从来不来看,只有每年入门季的时候会有几个新弟子来借入门吐纳法。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页的霉味和萤石发热时散出的极淡硫磺味。
      从藏锋峰到听澜峰,隔了五座石桥。
      苏北冥每天清早从杂役房走到藏锋峰,打扫完三层楼的书架,擦干净每扇窗户上的山雾,到了下午他会绕一条很长的路回杂役房。那条路经过四座石桥,翻过听澜峰侧面的山脊,从竹林里穿过去,然后经过听澜阁的院门。门总是关着的。窗户也是。
      他从不停留。只是经过。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天要绕这么多路。藏经阁的工作比听澜阁轻松,书架不用天天擦,经卷灰了掸一下就行,萤石不用浇水不会卷叶子。他可以在里面翻那些手抄的吐纳法,虽然杂役不能修炼,但看看不犯规矩。可他在藏经阁里翻开的每一本功法都挡不住同一个念头:她今天有没有弹琴?琴弦还好吗?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在藏经阁书架之间那条最窄的过道里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十几页都没看进去的吐纳法入门,纸边上被他捏出了五个指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听澜阁搬走的那天,是她看了他一眼之后,青衣弟子就来贴了那张调令。她把他送走的。为什么?因为那天在演武场上那道蓝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她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是看一个每天在院子里出现的影子。那天在高台上,她看他,是看在确认一件她怀疑了很久的事。这些念头让他觉得荒唐。他只是一个杂役。她是高高在上的长老。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她拈走他肩上那片枯叶的时候手指离他的脖子只差一粒米的距离。他蹲在她旁边浇花的时候不需要说话就知道该把竹瓢递到哪个位置。这些事没有名字,但比任何他学过的名字都重。
      第五天傍晚他没有绕路。他直接从藏锋峰走回了杂役房。柴垛上那双旧布鞋不见了,被收走了,不知道是谁。他站在柴垛前面,把劈到一半的柴用柴刀劈完,劈了二十多块,劈到虎口发麻,然后回屋躺下。
      周胖子的呼噜灌满了整间屋子。
      太初峰。宗主殿。
      云曦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大殿尽头的窗边看云海。他没有回头,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桌上沏了一壶新茶,两个杯子。
      "云曦师妹,坐。"
      云曦没有坐。她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陆沉舟的背影。他们认识三百年。三百年前她还是刚入宗的客卿,他还是太初峰上一个刚筑基的小弟子,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敢在藏经阁的角落里偷偷看她翻书。后来他修到了宗主,见了她还是会微微欠身。只有今天,他没有欠身,也没有叫她长老。他叫她师妹。
      "师兄有事?"
      陆沉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自己喝了。她那一杯还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你最近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个杂役弟子吗?"
      云曦没有回答。
      "师妹,你入宗三百年,从不对任何人多看一眼。那个少年,"他顿了一下,"是第一个让你多看的人。"
      "师兄多虑了。"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深秋那场暴雨。三百年前他只是太初峰上最低等的杂役,劈柴、挑水、扫落叶。那天他在后山砍柴,砍到一半下起了暴雨,山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浆,他脚下滑了三次,第四次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柴散了,右小腿被一块尖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从脚踝一直裂到膝盖下面。血混在雨水里往山下淌,他坐在泥地里看着那道翻开的皮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腿保不住了。他不是怕死,是怕变成废人。废人不会再有资格留在太初宗,不会再有资格跪在那片广场上,不会再有资格看见她。
      雨忽然停了。不是天晴了,是有人站在了他面前。
      她撑着伞蹲下来,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雨水沿着伞骨从她背后淌下去,头发和半边肩膀全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怎么搞的。她把伞塞进他手里,从他肩上卸下那捆散了架的柴,弯下腰,用两只手抓住自己左边袖口的布料,嘶的一声撕了一整条下来。裂口很齐,沿着缝线走的,她撕得很准。她把那条白布叠了两叠,缠在他的伤口上,用力扎紧。扎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小腿上的泥,指尖是凉的,力道很稳。然后她站起来,雨水从她湿透的头发里淌到下巴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他。
      "能站起来吗?"
      他试了一下。腿还在抖,但能站了。她把地上的柴重新捆好,比他捆得整齐,他在一边看着她的手指怎么穿过绳结,学会了那个扣法,后来用了三百年。她把伞留给了他。雨没有变小,她转身往山上的方向走了,白色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淡,最后被一棵老松遮住了。他拄着那根没有劈完的柴当拐杖,撑着伞一步一步挪回了杂役房。那天晚上他拆开那条白布,布已经被血染透了,洗不干净了。他没有扔。他把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到筑基后期用了五十年,到金丹用了一百年,到元婴用了两百年。他修得比任何人都快。不是为了宗主这把椅子,是为了下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不是坐在地上的那个废人。他后来真的坐在了高台上,不是最左侧,是正中央。那截染了血的白布他一直收着,压在书架最底层一卷上古剑谱的夹页里。她不知道。她也从来没认出来,当年那个在泥里爬不起来的小弟子,就是现在每次宗门议事时坐在她斜对面的宗主。
      比如她从不串门,从不闲聊,三百年来唯一离开听澜阁的原因就是去藏经阁找上古残卷。他暗中让人把她可能感兴趣的古籍都移到了她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她不知道自己每次去藏经阁翻到的书都是他提前放好的。
      但他一件都没说。
      "我不会干涉你的事。"他把空的茶杯翻过来扣在托盘上,"但你要想清楚。他是凡人,你是修士。你们的命数不同。"
      云曦沉默了片刻。"我入宗三百年,从不干涉宗门事务。我的命数,师兄也不必替我担心。"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他起身走向大殿后方的高背椅前,没有坐下,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云海里那八座起起伏伏的山峰。三千阶白玉台阶从他脚下一直铺到殿外的广场上。三百年前他也是跪在那片广场上参加入门大典的小弟子之一,跪在最末一排,饿得额头上全是冷汗,脊背却直得像他爹教他的那样。入门大典后三个月,深秋暴雨,她从山上下来,用自己左边袖口撕下来的白布替他扎住了那条差点废掉的右腿。她没问他的名字。他没来得及说谢谢。后来他修了三百年,把那截染血的白布压在书架最底层,在她每次来藏经阁之前把最好的古籍放在她常坐的桌上。她不知道。她也从来没认出来,当年那个在泥里爬不起来的小弟子,就是现在每次宗门议事时坐在她斜对面的宗主。
      云曦转身推开殿门。门轴发出一声沉而悠长的响。
      陆沉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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