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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现   谢长寂 ...

  •   谢长寂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某一天忽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滴渗进石头缝里那样,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变了。

      以前师傅也爱发呆。刚来苍梧宗那阵子,她总是坐在歪脖子松树下,仰着头看天。有时候看云,有时候看月亮,有时候什么都看,就是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脊线发呆。那时候她的眼神很远,远到谢长寂觉得她不在这个世界上。后来他隐约明白了,师傅那时候在想家——想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家。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发呆,沈鸢不看天,不看云,不看远处的山。她看他们。

      谢长寂第一次注意到,是有天下午他练完剑,一转头发现沈鸢正看着他。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但她没喝。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平时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那种黏糊糊的、移不开的、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目光。

      他被看得有点发毛,喊了一声“师傅”。

      沈鸢眨了眨眼,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目光慢慢收回来,笑了。“怎么了?”

      “你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剑练得怎么样了。”

      “那你看出什么了?”

      沈鸢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你流汗的样子像落汤鸡。”

      谢长寂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练剑。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鸢还在看他。这次不是看他的剑了,是看他的脸,看他的肩膀,看他握剑的手指。那目光轻轻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不重,但他能感觉到。

      后来他发现,沈鸢不只是看他,她也看姜晚。

      姜晚安静坐在院子里补衣裳的时候,沈鸢会靠在门框上看她。姜晚练剑的时候,沈鸢会坐在台阶上看她。姜晚吃饭的时候,沈鸢有时候会忘了动筷子,就那么端着一碗饭,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那种目光和看谢长寂的不太一样。看谢长寂的时候,沈鸢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骄傲,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多。看姜晚的时候,沈鸢的目光会更柔一些,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烫,但暖。

      谢长寂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有一天晚饭后,他蹲在院子里洗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师傅发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们。她看的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们够不着。现在师傅发呆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他们。她不再看远处了,她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眼前。

      他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好像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沈鸢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睛里有笑,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每次看到,胸口就会闷一下。

      姜晚比他更早感觉到了。

      有天晚上,谢长寂已经睡了,姜晚起来喝水,路过沈鸢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姜晚往里看了一眼,沈鸢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也没有做别的事,就是坐着,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姜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面墙上挂着两样东西——谢长寂换下来的旧发带,和姜晚刚来那天沈鸢给她梳头用过的半条帕子。

      两样东西并排挂在那里,用两根歪歪扭扭的钉子钉着。

      沈鸢看着它们,表情很安静。不是悲伤,不是难过,就是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她需要记住它的每一个细节。

      姜晚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她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她想起今天下午沈鸢带他们下山的事。

      最近沈鸢带他们下山越来越频繁了。以前一个月下去一两次,现在隔三差五就去一趟。有时候是去买菜,有时候是去卖艺,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逛。今天也是这样,沈鸢说想去镇上看看新到的那家布庄,三个人就去了。

      到了镇上,沈鸢没有去布庄,而是带着他们走了一条以前没走过的路。那条路通往镇子外面的一片高地,站在上面能看到远处的官道,和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沈鸢站在高地上,看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眯着眼睛,看着官道延伸向远方的那条线,一直看到天边。

      “师傅,你在看什么?”谢长寂问。

      “看路。”沈鸢说。

      “什么路?”

      “你们以后要走的路。”

      谢长寂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说:“我们的路不就是跟着你吗?”

      沈鸢没有笑。她转头看了谢长寂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谢长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师傅。”

      “没什么,”沈鸢收回目光,拍了拍手,“走吧,去买肉。今天炖排骨。”

      她先走下山坡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晃晃悠悠的。谢长寂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那棵歪脖子松树好像往一点点地往下扎根,根扎得越深,树就越稳,但树自己也越难移动。

      姜晚从他身边走过,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谢长寂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沈鸢买了排骨,买了糖葫芦,还给姜晚买了一支新的发带,鹅黄色的,和她之前那根一样。谢长寂问她怎么买一模一样的,沈鸢说“好看的东西值得买两次”。

      谢长寂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晚上吃完饭,沈鸢照常坐在廊下喝茶。谢长寂和姜晚在院子里消食散步,两个人走了两圈,发现沈鸢又在发呆了。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从谢长寂的肩膀移到姜晚的发带,又从姜晚的发带移回谢长寂的手。他手里拿着剑,剑鞘是旧的,缠着的布条都磨毛了。

      沈鸢看着那条磨毛的布条,看了很久。

      谢长寂停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

      “师傅。”

      沈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笑了。“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们说?”

      沈鸢看了他两秒,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没有。去练剑,别偷懒。”

      谢长寂捂着脑门站起来,没有动。

      “师傅,”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我可以听。”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谢长寂的肩膀。

      “知道了,”她说,“去练剑。”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收拾碗筷。谢长寂站在院子里,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姜晚走到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沈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一人塞了一杯。

      “喝了早点睡,”她说,“明天带你们去个远点的地方。”

      “去哪?”谢长寂问。

      沈鸢想了想,笑了笑。

      “去看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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