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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噩梦 沈鸢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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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做了个噩梦。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醒来就忘的梦。是那种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把画面一帧一帧钉进她脑子里的梦。
她梦到谢长寂。
少年站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满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剑断了,半截剑刃插在泥土里,他单膝跪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沈鸢听不到声音。她拼命想靠近他,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到了姜晚。
少女跪在雨中,浑身湿透,发髻散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面前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压迫感隔着梦境都让沈鸢喘不过气来。姜晚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她的手在发抖——那双握剑从不发抖的手,在梦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鸢想喊她的名字,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伸手,手抬不起来。
她想冲过去,脚像灌了铅。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循环播放。谢长寂倒在血泊里,姜晚跪在雨中。谢长寂的剑断了,姜晚的手在抖。谢长寂喊不出声,姜晚流干了泪。
画面一遍又一遍,像有人把同一段惨烈的影像反复倒带重放,每放一遍就多一层细节,每多一层细节就多一分钝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不是像刀子捅进来那种——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压碎了。
沈鸢在梦里流了泪。
她自己知道。她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淌到枕头上,凉凉的,一道又一道。但她醒不过来。她被困在那个梦里,被困在那片荒原和那场大雨之间,被困在两个徒弟的苦难之间,哪里都去不了。
谢长寂的伤口在流血,姜晚的肩膀在颤抖。
沈鸢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只能流泪,只能被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终于散了。像雾气被风吹散一样,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淡去,荒原消失了,大雨消失了,谢长寂和姜晚的身影也消失了。沈鸢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里衣,头发黏在脸侧和脖子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烧得不轻,但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
她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等心跳慢下来,等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钝痛一点一点地被压回心底。然后她坐起来,拧了条冷帕子敷在额头上,换了身干爽的里衣,把湿透的那件团成一团塞到床底下。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蓝,竹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和梦里那片荒原上的风声完全不一样。
沈鸢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没有去想那个梦。
不是刻意不去想,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把那些画面、那些情绪、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全部打包封存,塞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然后盖上一层厚厚的盖子。这个动作她上辈子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身体自己就完成了。
她站起来,穿好外衫,对着屋里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了两秒,伸手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木簪挽好,又拍了拍脸颊。
拍了两下,脸色红了一点。
够了。
她推开房门,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蹲在灶前添柴的时候,额头还在发烫,后背上残留的冷汗被热气一蒸,黏糊糊的不太舒服。但她的手上动作没有停,淘米、加水、控制火候,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粥熬好了,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她又炒了两个小菜,热了几个昨天蒸的馒头,把碗筷摆好,然后走到院子里,朝两间徒弟的屋子喊了一声。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谢长寂第一个冲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一撮呆毛翘在头顶,睡眼惺忪地嘟囔:“师傅,天刚亮……”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又不是鸟。”
“你是猪。”沈鸢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去洗脸,吃饭。”
姜晚随后走出来,安静地梳好了头发,衣裳整齐,看起来比谢长寂清醒得多。但她走到沈鸢面前的时候,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瞬。
沈鸢注意到那道目光,但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姜晚的头发,笑着说:“看什么看,脸上有花?”
姜晚没说话,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饭桌上,谢长寂一边扒粥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话:“师傅,昨天那招‘雁回岭’我觉得手腕的角度还能再调一下,练的时候总感觉发力不顺。”
沈鸢咬了口馒头,想了想:“你把小臂再往外翻一点试试。”
谢长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出这招的时候肩膀会耸起来,你自己没发现。”沈鸢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臂外翻之后肩膀自然就松了。”
谢长寂把筷子放下,比划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像……是这么回事。师傅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问了你每次都说‘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沈鸢面不改色,“你自己不琢磨,光指望师傅,那能行吗?”
谢长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忽然又抬起头来,盯着沈鸢的脸看了两秒。
“师傅,你今天脸色不太好。”他说。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慢悠悠地说:“昨天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你那个‘雁回岭’,想得头疼。”
谢长寂愣住了,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你、你想那个干嘛……”
“你以为我想你?”沈鸢嗤笑一声,“我想的是剑法。少自作多情。”
谢长寂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低下头猛扒粥,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姜晚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沈鸢身上,从沈鸢苍白的嘴唇,到她比平时慢了一拍的眨眼频率,再到她端碗时微微发颤的手指。这些细节都很小,小到谢长寂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姜晚全看在眼里。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沈鸢身边,伸出手摸了摸沈鸢的额头。
沈鸢没来得及躲。
“有点烫。”姜晚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沈鸢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她把姜晚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捏了捏,笑眯眯地说:“你手凉,摸什么都烫。”
姜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
沈鸢的眼睛和平常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是亮的、暖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但今天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脆弱,是一种很克制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很重的石板,石板下面有水在翻涌,但你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那块石板挺平的。
姜晚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只是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沈鸢手边,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吃饭。
沈鸢看着那杯水,沉默了一瞬。
“系统,”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在。”
“我看起来怎么样?”
系统斟酌了一下措辞:“您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鸢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苦涩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那挺好。”她说。吃完饭,沈鸢照常收拾碗筷。谢长寂去练剑了,姜晚要帮忙洗碗,被沈鸢推了出去。
“去练剑,别偷懒。”
“我没偷懒。”姜晚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
沈鸢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不是演的那种。“晚晚,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姜晚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师傅,你不舒服要说。”
沈鸢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姜晚低垂的睫毛,看着少女抿紧的嘴唇,心里那块已经压好的石头忽然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又把它压了回去。
“知道了,”沈鸢说,“去吧。”
姜晚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水声哗哗的,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洗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早就洗干净了。她站在水池前,没有动,眼睛看着手里的碗,但什么也没在看。
过了很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系统。”
“在。”
“那个梦……是预知梦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无法确认。但根据原著的剧情走向,谢长寂和姜晚在成长过程中确实会经历很多磨难。您梦到的那些……有可能是一些未来的碎片。”
沈鸢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里。
“我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问能不能改变,也没有问那些磨难能不能避免。不是不想问,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她挡不住。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不让那两个孩子知道她看到了这些。
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是他们的。
沈鸢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院子里,谢长寂和姜晚正在对练,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又好听。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歪脖子松树上,照在粗糙的木人桩上,照在两个少年人年轻的脸庞上。
沈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长寂,你那个起手式又耸肩了!”
“我没有!”
“你有。晚晚你告诉他有没有。”
姜晚安静地看了一眼谢长寂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
谢长寂崩溃地喊了一声“师傅你故意的”,然后重新摆好起手式,认认真真地又练了一遍。
沈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姜晚在旁边一丝不苟地帮他纠正角度,看着阳光落在这座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落在两个徒弟身上,落在她自己脚边。
她笑了一下。
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额头的温度还没退,后背上还残留着冷汗干透之后的凉意,胸口那块石头还压在那里,没有变小,也没有消失。但她站在阳光下,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系统。”
“在。”
“帮我记一下。”
“记什么?”
“谢长寂的‘雁回岭’问题出在小臂外翻不够,姜晚的剑法其实已经不需要我指点了。”沈鸢顿了顿,“还有,明天早上粥里多放一把红枣。”
“为什么?”
沈鸢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想的是:补气血。她最近大概会经常做噩梦,得多吃点补的,不然脸色瞒不过姜晚那孩子。
那孩子的眼睛太尖了。
沈鸢转身走回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的材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稳定,一刀一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今天喝水比平时多喝两杯。
大概是烧还没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