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岸》玖雍

41、第 41 章 你知道万亩

　　“我和黎逍，年幼时绝境中结识，那时的我……”
　　陆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陈年往事犹如惊涛骇浪，最终冲破理智与桎梏，所有的防备与高墙此刻崩的一塌糊涂。

　　只是这样提起，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陆今话锋一转：“你知道万亩罂粟田烧起来需要多久吗？”

　　闻言，衣华雍全身的肌肉神经以及心脏骤然缩紧。
　　他耐心的等待着陆今讲述那些他从未提及的过往。

　　“不到5个小时。”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刮的是东南风，火焰在风的助燃下窜出数十米。”
　　“也是那天的东南风将火势带到了村子里。”
　　“风火席卷过后，只剩下漫天灰烬和无法辨认容貌的137具尸体……”

　　陆今的语气平淡沉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放火的是个老人。”
　　“老人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他一辈子没有出过村子。”
　　“他拥有很多老百姓羡慕的五口之家。全家人靠种植罂粟换钱过日子。”
　　“可是，一年的时间里，他看着老伴儿、儿子、儿媳最后是孙子，被毒枭抓去炼制大麻，吸食大麻做实验直至死亡，他才知道外来人口中的罂粟害人是什么样的。”
　　“老人愤恨之下，放火烧了田，烧了他们几辈人都赖以生存的东西，也包括他自己。”
　　“我能想象他放火时的愤恨和决绝。”
　　“只是，他不知道那场大火烧掉的，不止是那万亩罂粟田。”
　　“还有整个村子和137口人的命……”

　　“你说他若是知道这个结果，他还会放那把火吗？”
　　“你的家人……”衣华雍不忍问下去。
　　“137个人，我父亲也在其中，”说到这儿，陆今自嘲的低声嗤笑：“准确来说是分到的所谓的‘父亲’……”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几岁时到了那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自有记忆以来，我和同龄的很多个孩子，就被带到了那里，他们把我们分别带给不同的人。”
　　“然后，有人告诉我说：以后他就是你父亲……”

　　“你父……他对你好吗？”衣华雍低声问。
　　“不打不骂算是好吗？”陆今声音愈加低沉。
　　“那你……恨放火的人吗？”衣华雍小心翼翼的问。

　　陆今长舒了口气，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村子里大部分是淳朴勤恳的农民，一辈子本本分分种地；在他们眼里花就只是花，是他们唯一可以拿来换钱养家的植物。”
　　“他们不知道什么毒品，只知道自己卖出的是他们辛苦的劳作之物，拿去市集每斤也只卖十几二十块而已，只有那些毒枭才会将它视作是暴利作物。”

　　“你……”衣华雍想问，却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从哪里问。
　　陆今缓缓的接着说：“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和父亲都在田里，眼看火势蔓延到村子，大人们回村里救人，风卷着大火几分钟便将整个村子裹在其中，再没有一个人从村子里出来……”
　　“那把火烧的不止是毒贩的财路……”
　　“那些毒贩为了找到放火的人，将村中所有侥幸活下来的人关在一起；三个月，有受不了折磨妥协的，有抵死不认被活活折磨死的。”
　　“大人白天被聚集起来重新种植罂粟田，晚上就被集体看管着。”
　　“小孩儿白天关在水牢里‘教化’，晚上就被丢在狭小局促的黑屋里互相争食，直到被他们完全驯服……”

　　衣华雍听得出来，陆今在讲述那段过往的时候，心绪异常平静。

　　“你，被关了多久？”衣华雍问。
　　“146天。”
　　衣华雍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问我恨不恨放火的人，我想我应该是恨的吧……”
　　“那个时候的我不明白137个人意味着什么，我只记得在无数次黑暗狭小潮湿的空间里，我们在同龄人中争抢斗狠，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第146天的时候，水牢里被丢进一个跟我差不多年岁的孩子。”
　　“他看起来跟我们很不一样，他白白净净，一看就不是我们那里的孩子。后来才知道，他是被拐卖过去的。”
　　“那孩子是黎逍？”衣华雍问。
　　“嗯。”
　　“虽然是被困，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似乎并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害怕。”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从他口中知道没有罂粟田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跟我们讲他的家人、朋友，讲兴趣爱好和学校……他说的一切事物都在我的认知之外……”
　　“他说，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就带我去他的家乡看看。”
　　“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心中对他描述的世界生出向往。”陆今嘴角微调，淡淡一笑。
　　即便是过去了二十年那么久，如今想起来，黎逍在讲述这些时的清澈眼神，陆今依旧清晰记得。

　　“后来，有一天，军队攻进来，他说那是他的家人来救他……”
　　陆今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神色第一次露出动容，接着说：“那时候的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会羡慕的。”
　　“只是，那次的混乱中，我们都受了很重的伤，我将黎逍藏好，想要去找人，却倒在了路上被一对夫妻所救。”
　　“等我再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日……我找到那个水牢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我在周围打听了很久，也找了很多天，他们都说当时抓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我在医院养了快一个月的伤，知道救我的夫妻是一对中国的无国界医生；也是那个时候，他们将我领养带回国，给了我名字、身份……”

　　“那个时候的我，幸福的像个傻子，即便是我养父母经常出国，常常是我一个人，但是他们给我的爱一点不比别人少。”
　　“我顺利的上学，顺利的考警校，顺利的毕业，顺利的进部队，那些年里，仿佛所有的幸运都降临在我身上。”

　　空气里再次长时间的沉默。
　　衣华雍并没有急着问他，而是耐心的等他下面没说完的话。

　　“你知道所有的幸运被一下子全部抽走是什么感觉吗？”陆今声音有些沙哑。
　　“当我以为的幸运，给别人带来的都是不幸的时候，我剩下的就只有恐惧和不安……”
　　“这些年……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
　　陆今的神经再次紧绷。

　　声音越来越低沉：“我和黎逍，即便成长过程中我们没有交集；但我的命运、信仰，皆因他而改变……”

　　“如果他也因我而有万一……”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衣华雍为了让陆今充足休息，给他的输液中加了少量镇静剂。
　　一切安置妥当后，这才掩门而出。
　　拿出口袋里通着的电话，低声道：“都听到了，情况有些不妙，好在相比之前的隐而不发，他愿意说就不算太糟。”
　　“把他调回符州是不是做错了？”电话那头，黎戎的声音沉闷异常。
　　“以前他跟你可提过这些？”衣华雍不答反问。
　　“从来没有。”
　　衣华雍：“陆今是个心思很重的人，面对危险和死亡他或许可以做到镇定自若；可是面对情感，他会瞻前顾后下意识的退缩往最坏处想，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的过往经历中形成的条件反射和自我防御。”
　　电话两端沉默许久，黎戎声音中夹杂着犹豫：“他，会好吗？”

　　“……会好的！”衣华雍语气坚定。

　　陆今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他没有去找黎逍，而是直接去了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里，陆今给方棉和何西带了午饭，看了看里面同样在吃饭的‘张含’，问他们：“还是不说话？”
　　“问了快仨小时了，一个字都没说。”方棉咬了一口汉堡，含糊着说道。
　　“六哥，他会不会真的是个哑巴，我们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一直耗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何西接着话说。
　　陆今隔着门玻璃又看了一眼‘张含’，对他们说道：“你们先吃饭，我进去看看。”
　　“嗯。”

　　陆今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他没有靠近‘张含’，而是倚靠在距离他病床两米处的窗台边，看着他不慌不忙的吃着饭。
　　空气中只有咀嚼食物和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
　　‘张含’吃的很慢，陆今也不着急。
　　直到饭菜被吃的一干二净，‘张含’都未抬眼看过陆今一眼。
　　这让陆今不禁有些好奇。
　　从他把饭吃的一粒不剩的举动来看，他似乎对吃的并不讲究，甚至看得出来，他吃的很珍惜与满足。

　　“你认识张含吗？”陆今突然开口问。
　　病床上正收拾碗筷的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只是这一个细小动作，陆今肯定他们是认识的。

　　“张含，还活着吗？”陆今继续问。
　　病床上的人眼神空洞的盯着窗外，像是入定了一般，旁若无人。
　　陆今似乎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继续说道：“我们去了张含家，他妹妹16岁，今年上高二；父亲是残疾人也是环卫工人，母亲身体不好在一家饭馆做保洁；妹妹的学费和一家人的开销全靠两位老人的辛苦钱勉强支撑。”
　　“张含家里条件不好，所以他十六岁就辍学打工供妹妹上学；他的父母说，张含是晚上跟他们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的。”
　　“说他跟地痞流氓走的太近，所以才会叛逆学坏，一走就是两年；两位老人家找不到人又联系不上，只能在家等，等他们的儿子有一天会自己回去。”
　　陆今看着病床上‘张含’的表情变化，叹了口气，抬脚准备离开。
　　在开门之前，他回头对‘张含’说道：“你觉得张含离家出走，两年没消息，是他父母口中的坏孩子吗？”

　　出了病房，陆今随即拿出手机给黎逍拨了过去。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