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伍诡话电台》终归虚妄

5、第四章 铜像自归惊客梦，梵庵不纳问缘由 翟

　　翟空青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还在滴水，和客厅中央那尊神像大眼瞪小眼。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亲手把它抱下去，亲手交给了废品收购站的大爷。大爷还嘟囔了几句，说什么“这种老物件不能随便扔”，最后在她答应明天送去寺庙后才勉强同意，搁在废品站门口的一堆旧报纸旁边。

　　现在这玩意又回来了。

　　端端正正地摆在她出租屋的客厅中央，面朝她的方向，铜铸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黄绿色，那双眼睛正对着她。

　　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无数名号在翟空青脑海里翻过。小时候外公书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她记得那尊神像摆在书桌的左上角，旁边是泛黄的线装书和一个永远积灰的砚台。外公去世后，那尊神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也没问过。

　　眼前这尊，工艺说不上精细，但绝非做旧，是真的有些年头了。铜面上有一层暗沉的包浆，边角处磨损得发亮，像是被人长时间抚摸过。

　　翟空青伸出手，碰了碰神像的底座。

　　指尖触到铜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凉意，不是金属本身的温度，感觉是有什么东西从铜像内部向外渗透。她把手缩回来，那股凉意就消失了。

　　“……是你自己跑回来的？”她对着神像说。

　　神像当然不会回答。不过有那么一瞬间翟空青感觉这家伙朝她翻了个白眼，一定是错觉。

　　翟空青站起身，环顾了一下房间。窗户关着，门反锁着，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这栋楼没有监控，但从四楼到一楼要经过三段楼梯和两道防盗门，如果有人把神像搬上来，她不可能听不到动静。

　　除非它不是被“人”搬上来的。

　　她没来由地想起面试时李方旭说得那句话——讲故事的人，或许也在故事中。加入接投稿的灵异博客，结果自己也成了素材，还真挺贴切的。

　　“行吧，”翟空青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你今天就在这儿待着，明天我再送你去寺庙。”

　　她说完这句话，隐约觉得神像的面容又有了一丝变化。嘴角的弧度、眉眼的角度，好像都和刚才不太一样，再看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翟空青决定不去想了。她今天已经想了太多事情，脑子像被塞满了棉絮，又胀又沉。她吹干头发，关了灯，躺进被子的怀抱。黑暗中，那尊神像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拉得很长。翟空青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

　　  它看起来不像一尊神像的影子。

　　——

　　这一夜，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拖动椅子的声响，没有从墙里面传出来的低语。

　　翟空青反而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最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在那个状态里，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像是有人就站在她的床边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记住了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翟空青想睁开眼睛，眼皮宛如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身体也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鬼压床，脑子清醒的翟空青生无可恋地想着，真是要把所有经典灵异事件都来一遍。

　　大概是三太子的神像杵在家中，虽然无法动弹，但仍然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翟空青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有什么力量在保护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挡在了外面。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什么，她还是没有听清，但意识开始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终于还是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翟空青又手机闹钟吵醒。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猛地坐起来，看向客厅。

　　神像还在。

　　但位置变了——昨天它面朝卫生间，今天面朝她的床。

　　按理说发生这一系列的事她着实应该搬家了，再不济也得跟房东和中介对质，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但是苦于囊中羞涩，翟空青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此外她也确实好奇。

　　“……有意思。”

　　下床洗漱，路过神像的时候，翟空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我先去买早点，”她说，“回来再处理你。”

　　说完翟空青都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于大逆不道，赶忙朝神像拜了三拜，又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和一尊铜像说话，和一面墙说话，她到底是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吃过早饭回来，翟空青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帆布袋子，把神像装了进去。铜像不大，大概三十公分高，装进袋子里刚刚好。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把门锁好，又拉了两下确认。走到楼梯口翟空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404那户：封条、福字、招牌，一切照旧。门把手上那层灰还是厚厚的，像从来没被人碰过。

　　楼下废品收购站的大爷正坐在门口剥毛豆，看到她拎着袋子出来，眼睛一瞪。

　　“哎，你不是昨天那个——”

　　“大爷，这神像我昨天放您这儿了，怎么又跑回我屋里去了？”

　　大爷放下手里的毛豆，皱起眉头：“你这话说的，我昨天是收下了，搁在这堆报纸上头。后来我进屋吃饭，出来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你回来拿走了呢。”

　　翟空青看着他。大爷的表情不像是撒谎，再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没必要为了一尊旧铜像编故事。

　　“那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寺庙吗？”她问，“我想把它送过去。”

　　“寺庙？”大爷想了想，“往东走，过了窑湾山，叫什么……紫竹庵，不大，但好歹是个正经地方。你从这坐公交车，三站路。”

　　翟空青道了谢，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去。

　　紫竹庵比她想象的要小。

　　说是庵，其实就是一间大瓦房，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院子里摆着一个香炉，炉里插着几炷残香。庵里只有一个老尼姑，穿着灰色的僧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施主有什么事？”老尼姑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翟空青把帆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的神像。“师太，打扰了......我在楼道里捡到一尊神像，想放在您这儿……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尼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尊铜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出手把神像从袋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又翻回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尊像，”老尼姑抬起头，“不是请来的。”

　　“什么意思？”

　　老尼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神像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凑近看了看：“没有开过光，也没有香火熏过的痕迹。这尊像不是从庙里请出来的，也不是什么人供奉过的。”

　　“那它是从哪来的？”

　　“从哪来的我不知道，”老尼姑直起身，摘下眼镜，“但我知道它不是被人请来的，也不是被人扔掉的——它是自己来的。”

　　翟空青愣了一下。

　　“自己来的？”

　　“铜像不会走路，”老尼姑说，“但有些东西会。它们不是被人搬来的，是被什么吸引来的。你想想，你搬进那栋楼之前，这尊像出现过吗？”

　　翟空青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搬进禅路街才两天，之前没听说过楼道里有神像的事。

　　“那就是冲你来的。”老尼姑说得云淡风轻。

　　“冲我？”

　　“施主，你身上......”老尼姑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不是俗世认知的污秽之物，是一种……我说不上来。我在这庵里住了四十年，见过一些奇怪的人，但你这样的是头一回。”

　　翟空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尼姑把神像重新装回帆布袋，递还给她。

　　“这尊像我收不了。它不是佛家的，也不是道家的，它是跟着你的，你把它放哪儿它都会找回来。”

　　“那我怎么办？”

　　“留着呗。”老尼姑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又不害你。要是想害你，昨晚你就不是‘鬼压床’那么简单了。”

　　她没说过昨晚鬼压床的事，那种被人预判的毛骨悚然之感又升起来了，翟空青心道不妙。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在这待了四十年，见过一些奇怪的事。”老尼姑转身往回走，“施主，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决定的。它找上你，就有找上你的道理。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说完，抱起被子进了屋子。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翟空青拎着帆布袋站在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风从窑湾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她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只能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紫竹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