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伍诡话电台》终归虚妄

17、第十六章 辞故人拨云见日，临新湖再次波澜 回

　　回去后翟空青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谈不上难过，她依旧继续着电台博客的工作。

　　将大奶奶的故事稍加改编，写成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是看到一位徘徊在母校的孩子，被一位年迈的老师带走，节目发出后评论区也没有多少反响，最多只是感叹动乱年间这样的牺牲太多。

　　但亲历者是完全不一样的，翟空青觉得自己心里最大的感受是“空”。说收获也不是没有，看见世界的另一面，知道一些自己的身世，可依旧疑点重重，尤其是有关楗木的传说，还有她闭上眼看到的画面。整件事下来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像是看了一出不知所云的剧目，明明说那位大奶奶是公司新来的顾问，可刚认识又突然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问过李方旭，也找过吴夕雾和韩杰，可他们却都好像习以为常。

　　“公司外援里有位道长，”李方旭在整理文件，“吴夕雾曾经也有和你一样的问题，那位道长是这么和她说得。”

　　“做这行，不能总想着会有跌宕起伏的经历，大部分时候就和人生一样，平平淡淡，然后戛然而止。”

　　“一味追求意义，你是得不到答案的。但在处理事件的过程中，就像你这次为云实和那个男孩建立了联系，引导着走出困局，这就是收获。”

　　翟空青依旧不理解：“我只是和那个男孩聊了两句，有什么用？”

　　李方旭摇了摇头：“我们无法和那个孩子沟通，我被世人赋予正神的定义，处理这种游魂残魂不在我的权能内；云实的力量所剩无几，且她只能被动回应需求自己的。吴夕雾的体质特殊，比你更为凶险，无法靠近；韩杰虽懂民俗，但也只是理论概念。”

　　“至少我们这个团队里，只有你是最合适的。除了四凶赋予的东西之外，还有那个我们暂时无法看透，导致你没有灵魂的力量，让你可以毫无限制的与这些存在沟通，同理也会吸引这些玄学之物。”

　　“男孩第一次在图书馆四楼见到云实，因为把自己当成正在自习的大学生，祈求学业进步的念力吸引了她，才得以让云实分出一部分力量让男孩脱离地缚灵的循环。然后你引导他有了被老师关注的认知，彻底摆脱几十年循环念书甚至产生错乱的状态。解除地缚灵的定义后，他产生想收到师长学业祝福的心愿，云实才可以再次回应他。”

　　翟空青稍微听懂了一点，睁大眼睛喃喃自语：“所以你们千方百计拉我入局，是真的只有我能做得的事......”

　　李方旭笑了笑，拍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心里很乱，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很正常。在此之前，我们已经送走了很多像云实这样的存在。即便再有信仰催生，也不会再是曾经相识的那位，人类一生会面临很多次死别，神鬼也一样，习惯了就好。”

　　“我会记住祂们。”

　　翟空青抬头与李方旭对视：

　　“被所有人遗忘才是最后一次死亡，只要我还记得云实奶奶，记得那个死了很多年一直在念书却回不了家的男孩，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毫无作用，但只要我还记得，祂们的存在就有意义。”

　　李方旭愣了一下，看着翟空青认真的神情。

　　“看来你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也许你真的能改变什么。”

　　——

　　翟空青收拾好心情，终于回归了正常状态。

　　月末结工资，看着并不小的数目，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咱公司的钱都哪来的？”

　　韩杰正好进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乐了：“你这反应跟吴夕雾刚来时候一样，放心吧，头儿有人脉。咱们背靠大树，工资绝对没问题。”他偷偷俯下身跟翟空青耳语，

　　“听说是有政府的背景，我瞎说的啊你可别乱讲。”

　　翟空青翻了个白眼：“又没编制，高兴什么，他别是拿庙里香火钱给咱们的。”话题就此打住，因为她看见韩杰拎着渔具要出门：“哎你干啥去？”

　　“这不马上周末了吗，准备去窑湾山人工湖那钓鱼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翟空青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地图，窑湾山就在玄氤区，人工湖离她家也不远，于是爽快地就答应了。

　　窑湾山在楗陵市的最东边，说是山，其实更像一个隆起的大土包，海拔五百来米，搁在别处根本排不上号。但在楗陵市市区这块平原上，已经算得上是制高点了。

　　第二天周末韩杰开车来接她。

　　夕阳巷窄，他的车勉强挤进来，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翟空青拎着帆布包下楼，包里装着要处理的投稿文件，还有那尊旧校区的纪念鼎——现在她走到哪都带着它，小学的那个已经归还，校方肯定是要自行保存。但不知道李方旭怎么沟通的，大学旧校区的就这么被电台暂时保存了。

　　“你钓鱼带这么大一包？”韩杰看着她手里的帆布包。

　　“工作没做完，晚上还要看稿子。”

　　“行吧。”韩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出了禅路街：“咱今年年终最佳员工得是你了。”

　　“一共就咱四个，有什么评奖的必要吗？”

　　“好多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在窑湾山的东南麓，说是人工湖，其实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修水库时留下的。水面不大，被一圈人工堤坝围住，堤坝上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在微风里一晃一晃的。周末来钓鱼的人不少，堤坝上一溜排开十几根鱼竿。

　　“这儿给钓鱼吗？”翟空青皱眉。

　　“以前不给的，这不是钓鱼佬一茬接一茬，园区管不了，干脆圈起来收钱专门给人钓鱼玩。”韩杰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支起凳子，架好鱼竿，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你不来体验一下？”他问。

　　“我看你钓。”翟空青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投稿还是那些投稿，她一封一封地看，按照“可采纳”“待核实”“暂不考虑”三类做了标记，又写了两份初步的采访提纲。韩杰在旁边安静地钓鱼，偶尔提一下竿，换个鱼饵，再甩出去。

　　“韩老师，”翟空青看着文件夹里最后一份投稿，忽然开口，“你见过那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吗？”

　　“哪种？”

　　“就是……不算鬼，也不算传统的神，用李方旭的话说，就是规则异化后出现的新东西？”

　　“没有亲眼见过。”韩杰盯着水面的浮漂，“但你听说过一个叫chr2的网站吗？”

　　“那是什么？”

　　“一个灵异类的论坛。里面看着都是写小说的帖子，但其中就有真实发生的都市怪谈，严格来说这些都算新东西，毕竟古时候可没有这样的科技。”

　　浮漂动了一下。韩杰没有提竿，等了一会儿，浮漂又沉了下去。

　　“这种时候，”他慢慢提起鱼竿，钩上空空如也，鱼饵被吃掉了，“你不能急，你急它就跑了。”他把鱼饵重新挂上，甩出去。

　　“那这些投稿呢？”翟空青举起文件夹，“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韩杰说，“但‘真的’不代表是‘对的’。有些人看到的东西确实存在，但理解错了。”翟空青想起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想起那个瘦小的男孩。

　　“理解对了又怎样呢？”

　　“不怎样。”韩杰的语气很平淡，“理解对了又不能把鬼杀了，也不能把人救了。最多就是……你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翟空青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头。湖面上起了风。柳条被吹得斜过来，水面上皱起一层细密的波纹。远处有人在收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旁边的人发出一阵欢呼。

　　“韩老师，你说我那天做得对吗？”

　　“什么？”

　　“带那个男孩走的那天。”

　　韩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浮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你做得不对？”

　　“我不知道。”翟空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本书消散时的温度，“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

　　“那就对了。”

　　“对什么？”

　　韩杰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你想不明白对不对，但你心里知道应不应该。你跟着那个应该走，错的也是对的。”

　　他指了指水面。

　　“你看这湖。水底下有什么，你看不见。但你看见水面上的浮漂动了，你就知道底下有鱼。有些事情不需要看全貌，看到征兆就够了。”翟空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水面。浮漂纹丝不动，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水里的针。

　　“可那也不一定钓上来的是鱼啊......”她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