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念断恩师了夙愿,魂随游子返归途
翟 ...
-
翟空青有些怔愣。
眼前的非人之物似乎比她预料的要清醒,翟空青没有再说话,沉默地伸手将那尊鼎往前推了推,让男孩看得更清楚。鼎身上的纹路在光线里缓缓流转,像一棵安静生长的古树。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阳光从指缝间穿过去,落在桌面上,连一丝阴影都没有留下。
“我摸不到东西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课本翻不开,椅子坐不实,阳光照在身上……不暖和。”
他抬起头,看着翟空青。
“可是我还能看到你,还能听到你说话,还能思考。这些……不是活着的人才能做到的吗?”
翟空青一时语塞,她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宽慰。男孩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跳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却固执地亮着。
“我死很久了吗?”他换了个话题询问。
“很久了。”
“那……那个老师也死了吗?”
翟空青想起大奶奶说的,诞于信仰,逝于遗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大奶奶那样的存在,算不算“活着”,更不知道“死了”这个说法对她是否适用。
“生或死,或许并不是最终寻求的答案。”她终于说,“老师注意到了你,你也唤来了老师,彼此记住对方的存在。现在她让我来告诉你,你可以回家了。”
男孩的眼眶又红了。
“不用等了?”他的声音颤抖着,“可是……我一直在等那个上学日结束,等老师回来检查我的背书。我背了好多好多遍,每一遍都背得很好。我模仿着身边不断变化的学生模样,努力想明白他们课本的内容,如果不用等了,那我要去哪里?”
“你要去……”翟空青顿住了。
她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这个男孩应该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去处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从现在到那里之前还要经历什么。他太过不起眼,用翟空青的对玄学之物的理解,应当被称之为地缚灵,可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同样迷茫又错乱的存在,对人类没有影响,除了家人朋友,不会被注意,不会被记得,只有遗忘。
她只知道,大奶奶自己早已宛如风中残烛,却还是让这个男孩分到了一部分鼎的力量,让他从旧校区图书馆四楼的阅览室里走了出来,让他跟着鼎来到了这间教室。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鞋踩在水磨石上的那种清脆声响,而是更轻的,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翟空青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藏青色的棉布褂子,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奶奶云实站在教室门口,身影比今早出发时又淡了几分,手背上那层透明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是正被什么东西从边缘一点点擦拭掉。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惊慌,只是看着那张苍老和蔼的面孔。
“老师。”
云实缓缓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像在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直到男孩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背完了吗?”她问。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随着这个动作从眼眶里飞出来,在半空中化成虚无。“背完了,每一遍都背完了。”
他想要触碰大奶奶的手,指尖却从她的手背上穿了过去。
“老师,你也是——”
大奶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覆在男孩的头顶上方,没有真正触碰到,但男孩的眼睛却闭上了,像感受到了那份很久没有的温度。
“你背的那些,老师都听到了。”大奶奶的声音很轻很慢,“你背得很好。比老师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好。”男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翟空青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青灰色的面孔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老师可以带我走了吗?”他问。
大奶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落下。窗外蝉鸣忽然停了。这栋老教学楼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里。
“老师不能带你走。”云实终于说,“老师也有老师自己的路要走。”
男孩眼中的光暗了一瞬。
“但你可以走到老师的路上来。”她补充道,“如果你愿意,老师带你找回家的路,毕竟'放学'了,你一个人回家也不安全。”
“云实奶奶——”翟空青站起来。
大奶奶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那只手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手背后面的地板裂缝。
“九鼎的力量散了,老婆子撑不了多久了。”大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与其让这点力量散在风里,不如给这孩子指条路。”
“怎么会,不是还有两个,您刚才不是说......”
大奶奶的目光落在翟空青身上。那目光和初见时一样和蔼。
“那个地方远吗?”男孩看着大奶奶问。
“不远。”
“走过去就到了吗?”
“走过去了,就到了。”
男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本永远翻不开的书本。他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这本书呢?”
“不用带了。”大奶奶伸出手,“你都背下来了,书就不用带了。”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又重新响了起来。然后他将那本书递给了翟空青,灰尘从封面上升起,在阳光里飞舞。她触及的瞬间,书也随之消散了。翟空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空空如也,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第一道白。
“老师,”男孩抬起头,“我——”
大奶奶站起来,把手伸向他:“来吧。”
男孩伸出手,握住了她。这一次,他们的手没有穿过彼此。两只半透明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握在一起,像两条干涸的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水域,界限开始模糊,轮廓开始交融。大奶奶的身体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淡,藏青色的棉布褂子从下摆开始一点点地消失,像墨水滴进清水,一圈一圈地化开。
男孩也跟着淡了下去。灰蓝色的学生服从领口开始变得透明,那些磨出毛边的袖口、洗得发白的衣角、掉了纽扣的衣襟,都在阳光里一寸一寸地消失。
“云实奶奶!”翟空青冲上前一步。
大奶奶回过头,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完成所有事之后的安宁,和男孩紧握的手在光里变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好娃娃,那尊鼎替我看着,它在,老婆子也会守着你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男孩最后转过头来,也看着她笑了笑。
“谢谢新同学。”他说。
大奶奶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树梢:“回家了。”
翟空青闭上眼睛,蝉鸣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震耳欲聋。等她再次睁开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男孩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被坐过的痕迹。大奶奶站过的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鼎身的温热已经消散了,但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翟空青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往常一样。但她觉得那影子比来时深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最底下。她把鼎装进帆布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李方旭、吴夕雾、韩杰都站在校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谁都没有问。
走到车前,把帆布包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老槐树在窗外往后倒退,校门、围墙、老街、面馆、杂货店,都往后倒退。她透过车窗,看着那片天空,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走了?”坐在副驾驶的李方旭问。
“嗯。”
他没有评价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她诞生于教书育人的故事,就无法逃脱对学子的牵挂。即便力量所剩无几,看到这个死于战火困于学府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伸出援手。”
翟空青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看着那座灰白色的教学楼在视线的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不见。
“她本来可以存在久一点,但到头来只是带一个地缚灵离开。最后找到要走的路,就是诞生于信仰和祝福,又因遗忘而消失。”翟空青深吸一口气:“这就是规则吗,跟什么底层代码一样,学生祈福而显化,结局也得是陪着学生离开。”
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色。直到车子拐进螺丝转弯街道,被行道树的树荫遮住,才一点点暗下去,沉入灰蓝色的暮色里。
车里没有人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