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伍诡话电台》终归虚妄

13、第十二章 暂明因果知宿命，入局才晓局中身 李

　　李方旭话音刚落，翟空青就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四凶？”翟空青的声音有些发紧，“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开玩笑的吧......”

　　吴夕雾打断她的自言自语：“如今的民族学理论推测，其原本应该是四个部落联盟，他们不服舜帝统治，就被舜帝流放，四凶兽可能就是这四个部落的各自图腾。这也是印证规则变化的依据，随着人们对历史民俗的辩证思考，改变了很多旧事物存在的方式，这其中就有玄乙堂的手笔。客观上有助于拨乱反正，但有心之人加以利用，这些玄学之物就会变成另一种工具。”

　　“这就是玄乙堂最核心的研究方向。”李方旭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翟空青，“让本应只是概念的存在，获得自我意识，变成可以独立行动的个体。”

　　翟空青觉得自己的大脑又在超负荷运转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所以，按照你们之前说的人类集体意识创造神鬼那套理论——四凶本来是古人创造的负面概念，但玄乙堂通过引入部落图腾的推论，以及新时代的思想，让它们有了自我意识？”

　　“差不多。”吴夕雾接话，“四凶的概念早已根深蒂固，是古人对于‘恶’的具象化。它们的‘存在’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自我意识。就像……就像一台没有装操作系统的电脑，硬件都在，也能运转。”

　　“然后玄乙堂用概念和手段给它装了系统？”翟空青问。

　　“可以这么理解。”吴夕雾点头，“至于除了图腾假说还用了什么方法，我们现在没有完全掌握。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至少成功让四只凶兽都产生了自我意识，并且让它们以人类的形态融入了社会。”

　　“等等，”翟空青忽然想起什么，“四凶……404那四个......该不会就是——”

　　她没说完，但房间里没有人接话。李方旭的目光移开了，吴夕雾低下头翻文件。大奶奶云实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翟空青的手背。

　　翟空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是它们？”

　　“是。”李方旭没有回避，“它们确实是四凶存在的化身，以人类的身份融入社会——动荡年代就存在了，直到建国后，他们就定居在楗陵市，帮助处理灵异事件。直到上个世纪末，他们在禅路街夕阳巷88号404室，以二娃中介员工的身份住下，这个中介服务也是它们以更正式的方式继续之前的业务。”

　　李方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它们的确适应了新身份，经历战火与革命，看到更多人间百态，'人格'也就更完善。于是产生了想脱离玄乙堂的念头，它们不愿被其像实验对象一样观测和利用，也想反抗规则本身，彻底摆脱四凶这个概念——成为真正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翟空青盯着李方旭的背影，那件深红色的冲锋衣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刺眼。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乱麻，像无数的线头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搅和在一起，每一根都指向一个她还没搞明白的问题。

　　“那它们的死……”

　　“规则抹杀的。”李方旭转过身，表情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当玄乙堂用某种手段让它们拥有了自我意识，它们就已经触碰到了‘悬崖’的边缘。后来它们试图突破更多——比如改变自己的定义，摆脱四凶的标签——那等于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就像你说的，跳下悬崖会摔死，是因为重力本身。”翟空青喃喃自语。

　　“对，不是任何神佛的审判与惩罚，是规则本身，不容许这种级别的僭越。”

　　翟空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从来不认识那四个人——不，四只凶兽——但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404门缝底下捡到的照片碎片，那个模糊的年轻女人的面孔。

　　花雨楠。

　　一个想要摆脱“凶兽”标签的存在，曾经以人类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活过。

　　翟空青看着李方旭：“你说它们在找一条出路，”她的声音有些哑，“找到了吗？”

　　李方旭没有回答。

　　吴夕雾替他说了：“它们没能突破世人的定义，但确实在生命最后，突破了规则......”

　　“是什么？”

　　“它们分离了拥有意识后存在于世间的人格，用之前的比喻来说，就是把更新好的操作系统摘了出去，却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东西变成什么样。”

　　整个工作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翟空青张着嘴，看着吴夕雾，又看了看李方旭，再看看韩杰和云实，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体。

　　“那东西，变成了我？”

　　“严格来说，是你出生的那一天，那东西自己去了你身上。”李方旭重新坐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融合了它们分离出的人格。”

　　“为什么是我？”

　　“这也是我们在调查的，”吴夕雾说，“人有灵魂，这也规则之内的认知。但你没有，所以那个东西选择了你，和你同生同息，代替了你的灵魂。没有你的存在，那些分离的人格也不过是逐渐失效消散，是你保住了它，让它存续至今。而它也影响了你，包括你的性格，还有你的螣蛇之相。”

　　翟空青想起大奶奶昨晚说的话——“无数牺牲者换来的一种可能。”

　　“我就是那种可能？”她问。

　　“你是。”大奶奶云实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温柔，“四凶被抹杀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你身上。这就是为什么玄乙堂一直在关注你，为什么李方旭找到你，为什么会有东西无时无刻接近你，为什么我会让他带走鼎并且来见你。你是那四位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唯一痕迹。”

　　翟空青沉默低下头。

　　“这么说来，我身上除了四凶的遗产，可能还有什么东西影响了我的出生，才导致我没有灵魂？”

　　李方旭点了点头，认可了翟空青的想法。

　　“我没准备好。”翟空青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知道。”李方旭难得语气有了些温度，“但你已经入局，这个因果是你必然要承受的。”他站起身，把窗边的椅子拉过来，在翟空青对面坐下，四目相对。

　　“今后你会见证更多规则之下的东西，不是靠别人告诉，而是靠自己去经历、去感知。就像你昨天对大奶奶说的那样，会试着接受新观念——你现在就在这个‘试着’的过程里。”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继续你在电台的工作。”李方旭微微笑了一下，“整理投稿，筛选故事，跟着我们去探访那些投稿人描述的地方，去寻找和四凶类似的存在。”

　　“而我这样特殊的状态，或许可以帮到它们？”翟空青问。

　　“是的，你作为四凶人格融合的存在，更像是行走在两个世界的桥梁。你有作为普通人的身份，也有非人之物留给你的灵魂。在这个过程里，逐渐理解规则本身，以及重新认识自己。至于要不要去处理那些异变，要不要去站队哪一方，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悬铃木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轻声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轮廓清晰，和普通人的没有任何区别。忽然她想起李方旭之前说过关于影的事，开口问道：

　　“那我的影子......”

　　几个人没有回应，最后还是云实开口：“四凶的人格成为了你的灵魂，但分离出来的可能还包含了一部分它们本身作为四凶的概念。李前辈和吴小姐之前看过，说你的状态不太好，聚集在你影子里的，就是那些负面的'恶'。

　　翟空青有些担忧，低头看了看。

　　“因为正向的人格已经成为你的灵魂，所以体现出来的只有负面的'恶'。”李方旭解释道，“你的性格有缺陷，我想你应该也多少感受到一点。”

　　一直不说话的韩杰突然开口补充：“对灵异事件的麻木，过于理智的强调逻辑，除了亲情没有太多同理心，这些都是四凶的'恶'在你身上的影响。”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说过你身上的东西是一种资格，包括影子里的，未来都会成为你的......”李方旭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说：“就是你之前说得，那个什么小说里的'金手指'。”

　　翟空青长舒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那是四凶拼死留下的东西，是无数牺牲换来的“一种可能”，是从她出生那天就跟着她、让她远离家乡、让她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根源。

　　“行了，你的事既已明了，下面回到云实和那封信上吧。”李方旭收起文件，切换了投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