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灯下见归人 “千万别看 ...
-
行至山门,熟悉的牌楼立在眼前,飞檐翘角,模样一如从前。沈瑜停步站定,脚步慢了下来。肩头布包微微下坠,他指尖无意识攥紧背带,指腹蹭过粗布纹路。
下山修行一月,整日只有搬石、凝神、握剑三件事,心思单一得近乎麻木。此刻真正踏回宗门地界,心头反倒乱糟糟的,落不到实处。
山门值守弟子一眼认出他,面露讶异,连忙上前行礼:“沈师弟回来了。”
沈瑜微微点头,唇角浅浅扯出一点笑意,低声应过,抬步向内走去。
沿路亭台连绵,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不少人瞥见他,纷纷驻足,低声议论几句,目光或是好奇,或是躲闪。沈瑜垂着眼,一概视而不见,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旧日居所走去。
院落空置许久,院门落着薄薄一层浮灰。他抬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杂草乱枝丛生,看着冷清不少。
沈瑜放下肩头布包,拎起墙角扫帚,安静清扫庭院。
扫帚尚未扫完半圈,院外便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猛地推开。宋星眠探进头来,一眼望见院中扫地的人,眼睛骤然一亮。
“老瑜!你可算回来了!”他几步冲进门,上前便抱了沈瑜一下。怀抱落下,才明显觉出怀里人清瘦不少。宋星眠当即退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眉头紧紧皱起。
“我的天,你在山谷待了一个月,怎么瘦成这样?那仙人不会是天天虐待你,不给你吃饭吧?”
沈瑜扫帚一顿,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别胡说,师傅待我很好。”
“好?”宋星眠满脸不信,伸手就要去捏他胳膊,“好怎么会瘦这么多?我摸摸,是不是□□练惨了。”
一旁苏青禾伸手按住他手腕,轻轻一扯,把人拽住:“安分些,别动手动脚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沈瑜,目光细细扫过他眉眼:“这一个月杳无音讯,我们一直记挂着你。只听闻你拜入仙尊门下修行,其余一概不知。山谷修行,当真还好?”
沈瑜握着扫帚,笑意淡淡,神色平和:“都顺利,只是修行辛苦些许。”
宋星眠在旁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这一月宗门琐事,谁比武出了糗,藏书阁新添了典籍,后山桃树结了满树果子……
沈瑜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落叶。目光低垂,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浮动的万千心绪。
苏青禾瞧他这般心不在焉,道:“厉师兄,已经解禁回来多日了。”
沈瑜手中扫帚骤然一顿。竹制扫头磕在青石地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未曾抬头,五指死死攥住扫帚木杆,指节泛白。
宋星眠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尽,挠了挠头,道:“虽说禁闭结束了,但他日子不好过。宗门众人依旧忌惮他身上魔气,人人避之不及。他后背那道杖伤反反复复,旁人看着都疼,他却从来不肯好好调养。”
院内一时安静,只剩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沈瑜静静立着,肩头微微往下沉了沉。他早预想过种种光景,可亲耳听见旁人说起,胸口那股闷堵依旧散不开。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道:“他……大多时候都待在院里?”
“嗯。”苏青禾点头,“几乎闭门不出,极少离开院落,也不与任何人来往。”
话音落尽,天色渐晚。暮色层层漫上山头,宋星眠邀约同去膳堂用晚膳。
沈瑜轻轻摇头:“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我独自歇一会儿。”
二人见他神色,不再多劝,叮嘱两句,转身离去。
院落彻底静了下来。
沈瑜把扫帚斜斜靠在墙边,站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扶光阁的方向。两处院落相隔不远,遥遥能够看见那边翘起的檐角。
他在院中来回踱了几圈,手抬起来数次,又默默垂落。
天色越暗,暮色漫过院墙,宗内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沈瑜抬手理了理衣衫,终于抬步,慢慢朝厉珩的居所走去。
院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隙。院内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声响。沈瑜立在门外,抬手,又放下,伫立许久,才屈指叩了叩木门。
咚咚两声轻响,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清楚。
廊下,厉珩正坐在木凳上,后背倚着廊柱。晚风掠过,后背旧伤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微微侧过身子。听见叩门声,他身子猛地一僵。
晚风卷起枯叶,打着旋飘过阶前。
隔了好半晌,院内才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
沈瑜伸手,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木门轴吱呀低响。
院中冷冷清清,阶前积了薄薄一层枯叶,无人打扫。暮色铺满地,唯有廊下一盏孤灯,昏黄摇曳,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厉珩坐在廊边,一身素色长衫,衣袖垂落身侧。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投过来。四目相撞,两人同时顿住,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路压在胸口千头万绪,真到相见,反倒堵在喉头,半个字吐不出来。沈瑜站在庭院正中,双手不自觉往身后收,指尖反复摩挲衣袖边角。山谷搬石握剑的一幕幕,被他死死按在心底,半个字也不肯外露。
厉珩视线慢慢移动,从他发顶,落到袖口、指尖。不过一月不见,少年脸颊瘦下去一圈,眉眼依旧,只是周身气场沉了,再没有从前那般松弛跳脱。他往廊柱上靠了靠,久不言语,声音带着干涩:“你回来了。”
语气平平,不见大喜,也不见激动。
沈瑜缓步踏上台阶,在两步之外停下,没有再往前靠近:“嗯,红衣侠客准许,回来七日。”
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个月,只是寻常外出游学。
厉珩搁在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门下弟子闲谈,他早听说沈瑜拜入丹瑾门下,看着少年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里隐隐生出异样,却抓不住半点实据。
“我未曾想到,你会拜到她门下。山谷之中,过得还好?”厉珩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神色变动。
沈瑜睫毛垂落,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地上散落枯叶,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挺好,师傅待我宽厚,只是每日修行,忙一些罢了。”
这般刻意平淡的模样,叫厉珩眉心慢慢蹙起。
晚风穿院,枯叶擦过石阶沙沙作响,廊下灯火晃了晃,两道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摆。
厉珩微微前倾身子,往前挪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执拗:“当真只是忙一些?你瘦太多了。”
沈瑜脊背骤然绷紧。再被追问几句,他怕自己守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勉强扯起笑意,目光躲闪,侧过半幅身子,双手悄悄背到身后。
“修行本就要吃苦,瘦些实属寻常。”他飞快转开话题,扫过空荡荡的院落,“平日里,就只有你一人?”
厉珩眼底那一点微光,缓缓暗下去。他看得明白,沈瑜在躲,心里藏了事。
“大多时候,就我一人。”他顺着答话,目光依旧钉在沈瑜身上,分毫不移,“宗门众人,避我如同蛇蝎,这般情形,你应当听说了。”
空气安静片刻。
宋星眠与苏青禾方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沈瑜脑海打转。他往前踏出一小步,距离拉近,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厉珩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气色很差。
“旧伤,还时常疼吗?”
厉珩面上看不出波澜,轻轻摇头:“无大碍。”
又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遮掩。
沈瑜指尖攥得发白,站在台阶上,喉间发紧,一肚子劝慰的话堵在嘴边,不敢说得太重。迟疑再三,只低声道:“夜里风凉,不要久坐在廊下。”
厉珩抬眸,灯火映在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阿哥。”他开口,“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看一看。”
这一声落下,沈瑜浑身一僵,背在身后的双手收得更紧。
廊下灯火摇曳,昏黄的光落在厉珩脸上,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方才沈瑜藏手的小动作,尽数落入他眼中。山谷日复一日搬举巨石,掌心磨出层层厚茧,还有重剑划出来的浅淡疤痕,全都掩在衣袖底下,他不愿叫厉珩看见。
沈瑜脚步悄悄往后撤了半分,喉头发紧:“干什么,手上没什么好看的。”
厉珩没有起身,上身再往前倾。后背旧伤被夜风牵动,一阵阵刺痛往骨头缝钻,他全然不顾,全副心神都落在沈瑜身上。一月山谷苦修,人瘦了,行事处处躲闪,一桩桩异样堆在一起,压得他心绪不宁。
“伸出来。”厉珩又说一遍,语调不高,却十分执拗,“只看一看。”
院内晚风卷着枯叶在石阶打转,四下寂静,唯有灯花噼啪微响。
沈瑜心乱如麻。一旦掌心露出来,那些厚重茧子,便会将“修行辛苦”四个字,从一句空话,变成摆在眼前确凿的证据。
他垂着眼,掩住眼底慌乱,脑子里飞快搜寻说辞。可对上厉珩沉沉望过来的双眼,所有借口堵在舌尖,怎么都说不顺畅。
“不过练剑磨出一点薄茧,有什么可看。”沈瑜勉强挤出笑意,身子侧过去,想要再度岔开话题,“天色越来越冷,你早些回屋……”
话还没有说完,厉珩已经缓缓站起身。
久坐骤然起身,后背杖伤狠狠拉扯,尖锐的痛感顺着脊背直冲上来。他身形晃了一晃,伸手攥紧廊柱,方才站稳。素色长衫被晚风掀起一角,那一阵剧痛只在眉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压下去。
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向沈瑜。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沈瑜下意识后退,后背直接抵上廊边木柱,退无可退。二人距离越靠越近,近得能看清厉珩眼底淤积的阴郁与担忧。
厉珩抬起手,没有去抓,只是虚虚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他依旧背在身后的两条胳膊。
“阿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沈瑜耳畔,“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一句话,戳破薄薄一层伪装。
沈瑜肩膀轻轻发颤,僵持许久,才慢慢把双臂从身后挪出来,手掌紧紧攥成拳头,五指扣得死紧,不肯松开:“跟你学的。”
掌心粗糙的触感,隔着皮肉,他自己感受得一清二楚。
厉珩被沈瑜的话噎住了,垂眸看向那只紧握的拳头,伸出两根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指尖相触,沈瑜浑身猛地一颤,手腕当即就要往回抽。
厉珩握得极轻,没有禁锢,却也没有松开。
他指尖慢慢用力,一点一点,掰开沈瑜收拢的五指。
昏黄灯火之下,那双手彻底露了出来。从前细腻柔软的掌心,覆着一层又一层坚硬厚茧,指根几道浅浅、已经结痂褪色的细疤,全是日日搬青石、握持万钧重剑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厉珩指尖顿在那些茧疤之上,一动不动。
寻常打坐练剑,绝磨不出这般深重的茧。
他指尖微微发抖,顺着掌心粗糙纹路,轻轻碰了碰那道浅疤。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酸涩,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这便是你口中,只是忙一些?”厉珩嗓音微微发颤,抬眼直直看向沈瑜双眼。
沈瑜心口发酸,飞快垂下眼皮,不敢与他对视,手腕用力,想要收回去。
“修行苦修,本就免不了。再说也挺值,你不觉得我壮了不少?”沈瑜飞快收回手,往袖子里一藏,刻意晃了晃胳膊,硬挤出几分轻松笑意,想要把掌心刺眼的伤痕、吃过的苦头,一并糊弄过去。
厉珩静静望着他强装无事的模样,站在原地不动。晚风掀动他素色衣摆,后背刺痛阵阵袭来,心底酸胀翻涌,面上依旧平静,唯独眼底沉得厉害。
“阿哥。”厉珩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半分笑意也无,“你对‘壮’二字,怕不是有什么误解,瘦成这般模样,哪里长了肉。”
沈瑜连连摆手,道:“你不懂,这叫浓缩就是精华。”
他利落转开话题,飞快敛去脸上窘迫,装作一派坦然,打算就此翻过方才那一幕。
厉珩却不肯就此作罢。
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脸上,分毫不移。少年眼底疲惫藏不住,下颌清瘦,肩头单薄,再加上方才那一掌厚厚的老茧,桩桩件件,绝非普通修行能够熬出来的光景。
“我不懂?”厉珩低声重复。
晚风穿过院落,灯花噼啪轻响。
他再往前踏出半步,二人近得呼吸相闻,道:“寻常打坐练剑,磨不出满掌硬茧,更不会把人折腾得失了形。红衣侠客性情随性疏朗,你在山谷,究竟练的是什么?”
沈瑜心头一慌。
他偏过头,避开那双太过通透的眼睛,袖中的手指反复攥紧,稳住声调:“是一套特殊炼体法门,师傅专门传授于我。苦虽苦,修为长进却极快。”厉珩眉心皱得更紧。看着少年明明满身疲惫,还要强装轻松,凡事都要一个人硬扛的模样,厉珩胸口闷涩得厉害。
“炼体再苦,也该有分寸。”厉珩声音沉下去,心疼压在字句之间,“这般透支自己,值得吗?”
沈瑜缓缓回过头,眼里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份安静的笃定:“值得。”
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你再等等我。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便好了。属于我的劫难,该由我亲手了结,你只管安心。我一定能找到法子。”
话音落下,晚风仿佛都静了一瞬。沈瑜眼神清亮执拗,字字落地,像是许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归约。
厉珩怔怔望着他,心口重重一沉。
长久沉默,廊下灯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后背钝痛连绵不断,可比肉身疼痛,心底的空落慌乱更甚。他垂下眼帘,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百般心绪,声音轻得发哑:“你素来都是这般。”
沈瑜喉间微微发涩,嘴唇抿紧,无话可辩。
的确如此。
“我没有别的路可选。”沈瑜语气软下来,声音轻得如同晚风,“这条路,只能我走。”
厉珩抬眼,漆黑眸底郁色沉沉:“所以,连我,也不行吗?”这句话说得极轻,藏着一丝落寞。
沈瑜鼻尖猛地一酸,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太低:“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你平安顺遂,好好活着,就是我所有办法里,最好的结局。”
声音太小,厉珩听得不甚真切:“你说什么?”
沈瑜慌忙摆了摆手,飞快岔开话题,眉眼强行弯起来,装出一身松弛,道:“没什么没什么,不说这些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不管怎样该好好歇一歇。想必你还未曾用晚膳?我们先去膳堂吃饭,吃完,再去泡灵泉,怎么样?”
他说得又快又急,一心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刻意带出几分轻快,仿佛当真只想着陪着对方吃饭散心。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慌乱,半点不落,全都叫厉珩看在眼里。
厉珩静静凝视着他,眸底郁色未散,心中五味翻腾。后背旧伤还在隐隐抽痛,他却已经全然不在意,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强装轻松的少年身上。
他沉默许久,没有戳破,也没有继续追问。
暮色沉沉,夜风微凉。这短短七日相聚,他不愿一上来,就尽数耗在对峙与心酸之中。
良久,厉珩微微颔首,沙哑的声音软了几分:“好。”
听见这话,沈瑜悄悄松了一口气,眉眼亮了些许,像是卸下一块巨石。他上前半步,伸手虚虚扶了厉珩一把:“那就走吧。夜里灵泉水最暖,泡一泡,能缓解旧伤,总比你独自硬熬要好。”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晚风拂过肩头,一路沉默,并不尴尬。
夜色笼罩宗门,沿路灯火疏疏落落,落在青石长街,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瑜走在身侧,视线时不时悄悄斜过去,扫过厉珩单薄的背影。厉珩余光,也一直落在身旁少年清瘦的侧脸,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团解不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