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案》一个乌龟蛋

2、第 2 章 这是秦

　　这是秦家老太爷的训诫，秦家历经五代人，从来没有人试图去违反过。
　　在秦方好年岁尚小时只觉得奇怪，既然秦家人不能探案，为何又要孜孜不倦的去学习然后积累，最终将几代人的心血都不断增加在这本探案录上。既然编纂成了探案录自然是对此有心的，为何又不能探案？
　　这岂不是在做无用功吗？
　　后来知晓世事后，她终于从长辈们欲言又止的深情中明白了其中深意。他们不过寻常百姓家，有如此的探案本领，只能是稚子抱金。他们没有自保的本事，只会给家族招惹来祸端。
　　秦方好明白归明白，可心里也是不免有些可惜。直到五年前父母意外离世，族中除她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后，秦方好终于有些蠢蠢欲动，所谓是孤身一人无所畏惧。尤其她瞧着身边人无论大事小事都无法得到正义的时候。
　　秦方好会帮忙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大事她一直在犹豫。贯穿她十七年人生的告诫实在太过刺耳，可是这回不一样。
　　这不是什么谁家缺斤短两又或是你家偷了我家东西的小事儿，这是人命相关的大事儿！
　　抛去她与桑素衣相熟的事实，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若是当初她敢于出手相助，桑素衣又如何会在心灰意冷下自尽？
　　光影流转间已经是深夜，久跪在蒲团上的秦方好终于有了动作。她仔细认真对着画像上的人磕了告罪的头，低声道：“爹娘，我不怕死，只要我一想到因为我的站出来，世间就能少一条被冤枉的人命，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
　　翌日，秦方好拿着铜钱出了门，她去小店里买了一碗臊子面，听着闹市混杂的声音吃完，付了钱摸了嘴，便朝着菜市场走去。
　　很快，秦方好站在大理寺门前，无视周围人投来的疑惑好奇目光，坚定抬手敲响堂鼓，朗声道：“民女秦方好替桑娘子桑素衣上诉伸冤，她没有偷窃明家玉佩。民女秦方好替桑娘子桑素衣上诉伸冤，她没有偷窃明家玉佩……”
　　秦方好这三个字比桑素衣还要引人注目，几乎不多时，大理寺门口就围聚了许多百姓前来，有人奇怪这小大人怎么也要伸冤，有人机灵的将两件事放在了一起有了想法，犹疑道：“难不成那桑娘子真是被冤枉的？”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秦方好都只专注喊冤，直到侍卫出面将她请进去。
　　大文律法规定若是百姓喊冤，大理寺须得同各县衙门一般敞开大门，接受百姓监督公开审理。
　　秦方好被佩刀侍卫带进大堂，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以往都是站在外面当个局外人瞧着。大理寺庄严肃穆，上面还挂着皇帝赐名的词匾。仿佛正义之气扑面而来。
　　侍卫将她带入堂下，对着上方的人行礼：“大人。”
　　随着侍卫让步离开，站在后方的秦方好终于看清了坐在堂上的年轻男子，那人面容俊朗眼神坚毅，身着官袍上位者气势扑面而来竟叫人不敢直视。
　　秦方好的惊讶落到了实处。寻常她在外围观的时候是能远远瞧见大理寺少卿的，那分明是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常大人。
　　大理寺何时换了少卿？
　　秦方好不记得有听人说过这回事儿，但疑惑归疑惑，她弯腰拘礼，面上也不见半分退缩：“民女秦方好见过大人。”
　　男人声音请朗：“你说你要为桑素衣伸冤，你可知道桑素衣犯了什么罪？”
　　“回大人，民女知道。”
　　桑素衣敲鼓的时候，秦方好恰好在对面的酒楼吃烧鸡，所以桑素衣在堂下说的话她全都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可彼时她只为自保，没能站出来，这是她的错。可更错的该是那位偏听偏信的常大人，任信妄言却不调查真相，将冤名安放在受害人的身上。
　　常大人在官场上老奸巨猾，升任大理寺少卿后更是将其把弄到了极致。秦方好想了一晚上该如何帮桑素衣伸冤，好不容易想出了对策，没料到大理寺少卿换了别人。现如今她对这位新上任的大人行事作风全然不知，秦方好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秦方好说：“桑素衣家贫，十岁父亲去世后，便去了城西明记染坊做学徒帮工，攒的工钱全寄给母亲。前段时间，明家三房太太声称家中丢了一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后带领下人在下人房间、桑素衣的塌上枕下找到。便以此指责桑素衣偷了该玉佩。桑素衣便击鼓鸣冤想要自证，可前任大理寺少卿常大人却偏听偏信，在明家当面指扔下，不再加判断与查证便认定是桑素衣偷了玉佩。可是大人！我从未听过如此判案流程！如果单凭一方的说法就可以给另一方定罪，是否未免太过不公！”
　　秦方好小大人的名声确实好用，若是以往，大伙儿一定会站在大理寺的这一边，毕竟他们也曾间接参与了审理，可偏偏这次同大理寺叫板的是秦方好。有些人已经完全相信了秦方好的说法，可也有人不信，只是因为曾经受过她的恩惠，没有开口指责。
　　男人说：“我叫谢知寒，你可唤我谢大人。”
　　谢知寒轻轻抬手，立在旁边的侍卫将卷宗呈上去，他把卷宗翻开，道：“关于桑素衣偷窃一事，我看完整个卷宗记录。你说的不错，光凭一方的证词去判定另一方的罪名确实有失公允，可是常大人也给了桑素衣一次机会，让她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偷玉佩，可是她不能。”
　　秦方好说：“那是因为桑素衣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在被冤枉的时候她只能出声呐喊，却没有能力去调查真相。”
　　谢知寒看向她：“你有？”
　　秦方好坚定道：“我有！”
　　秦方好说：“明家三房育有一子，是为明家二少爷明行舟，明行舟好赌，自十三岁起便流连赌场挥散金银，直到他十九岁在赌场赌输明家大半家产，被明家老爷知晓后险些被打死。我相信这件事儿大家都清楚。”
　　“这个我知道，那明行舟疯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把的金银往出送，看着我都害怕。”
　　“当时明家老爷子气恨了，拿着刀就要砍死明行舟，结果被三房拦住，但明行舟也没落着好，大半年都躺在床上，可怜明家老爷子硬生生被气吐了血，让心脏都落了毛病。”
　　“可这和桑素衣有什么关系？明行舟不是已经和明家老爷发誓再也不去赌场了吗？我爹就在赌场里做事儿，说已经有小半年没见过他了。”
　　大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谢知寒点头，神情没有半点儿意外，道：“此事我也知晓。”
　　秦方好稍微安了心，继续道：“明行舟后来发誓不再进入赌场，但是我十天前路过万贯楼后门时，意外瞥见了扮成小厮模样的明行舟。”
　　万贯楼是京中最大最繁华的赌场，不限制门槛身份，什么人都能进。但大部分贵人们都是点到为止，很少有赌红了眼的，反而越赌越上瘾的多是些穷人负债。
　　“当时我替邻居郑家阿婆去取书信，过路时瞧见那人觉得眼熟，便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两眼，当时，万贯楼的管事将他从后门赶出去，明行舟不知道对那位管事说了什么，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银票递出去，管事就没有再赶他，之后明行舟又拿了一枚通体润绿的玉佩递过去，管事举起来在太阳下瞧了好几眼，这才让人进去了。”
　　这不是秦方好靠着路过的一眼随意添油加醋的，而是她在秦家探案录里学到的。当时明行舟换了衣服打扮掩饰的很好，可偏偏探案录中就讲过该如何记住一个人。
　　如何记住一个人，不是记住他的全部，而是他的特点，比如形态、步伐或者某种细微的小习惯。所以秦方好能够一眼认出那就是明行舟。
　　“因此我怀疑是明家监守自盗。明行舟偷走玉佩却不曾想被家人发现，三房算计筹谋决定将祸事全推在桑素衣的头上借此保全明行舟。”
　　秦方好说：“谢大人，万贯楼每一笔出入账都是有记录的，只需要将账本取来便全然知晓。”
　　话音一字一句落下，周遭寂静了片刻便再次沸腾起来，只有堂上的人稳坐如山。
　　谢知寒目光下落在秦方好身上，眼中似是有轻微的情绪起伏，但是秦方好没有抓住。
　　谢知寒并没有对她的这番话做任何评价或质问，而是问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秦方好，你说你认出了伪装后的明行舟，那我问你，你可还记得那位管事是何模样？”
　　秦方好一惊，瞬间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这话别人听不明白，可她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谢大人极为敏锐。仅从刚才的几句话中就知道她能一眼瞧出明行舟的伪装，于是便猜测她有某种认人的本领借此来试探。
　　此番试探是好还是坏？背后代表的是福还是祸？
　　祖辈的告诫又一次响彻在脑海中，秦方好这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自身本领所带给她的未知恐惧。
　　秦方好咽了咽口水，脑海中更是激荡万分，她当然记得管事。如果不说为求自保，光靠账本也足够替桑素衣伸冤。可是她现在已经站在了这里，既然打定主意要伸冤，她就不可能再继续掩饰下去。
　　她选择站出来，那“名声”就远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就像她当初选择帮大伙儿出头，于是她得了小大人的称号。
　　再比如这次，她这次的出名绝对不是以往几次的小打小闹，这是真正和人命、和冤案挂钩的。这次出名，她就再没有退路。既然如此，那她就坦坦荡荡，无论是权利还是人性，想要算计她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真的一击将她打死。
　　秦方好紧扣掌心，半晌才道：“回谢大人，我记得。”
　　谢知寒向旁边投去一眼，站在一旁的画师便上前一步，拿好纸笔，对秦方好道：“姑娘请诉我管事是何模样。”
　　秦方好仔细回想道：“下颚拐角很低，约摸着是方脸，面部有所塌陷。眼尾向下，看人说话的时候神态略带猥琐，瞧着谦卑动作却是不屑，是自卑自傲之人，鹰钩鼻，约莫六尺身量，背部总是躬着的，后背应当是受过伤，无法直立。”
　　画师按照她的说法画出一张活灵活现的人脸，问：“姑娘，可是此人？”
　　秦方好点头：“就是他。”
　　画师将画像呈上去，谢知寒看了眼便递给旁边人，那人又递给下方藏匿在暗处的带刀侍卫。
　　秦方好发现这个人竟然就是昨天和她说完后上了她觉得眼熟马车的车夫！
　　谢知寒说：“海桐，带着画像去万贯楼找人。”
　　说完又对大理寺的侍卫说：“你们去明家，把明跖、温家小娘和明行舟都带过来，不得惊动任何人。”
　　明跖是明家老爷，温家小娘是明跖的三房。
　　秦方好没想到谢知寒会知道的这么细，她看向谢知寒，却在谢知寒看过来的时候，低垂下眸，露出一副无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