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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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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过了立夏,京城便迎来了大半个月的阴雨天。这日子也属实奇怪,毕竟往常这个时候就算下雨也不会如此久,这倒是让久住京中的百姓们也体会了一把南方的梅雨季。委实过于水土不服,百姓们都开始怨声载道,直到朝中传来钦天监的消息,说雨时就要过去了,大家这才有了对艳阳天的盼头。
一只灰色的雀儿快速从上头飞过,最后稳稳落在城北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麻雀挥动翅膀落在树梢上,歪着脑袋理了理羽毛,黑豆般的眼睛四下看去,发出几声脆叫后便安静下来。直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嘎吱一声响,才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猝然煽动着翅膀离开。
秦方好拿着木梳出来,听见声音抬头看去,却只能看见空中旋转着落下的几根羽毛,她摇着头失笑,熟练的给自己挽好简单发髻,又将院子里打扫了一遍,顺便去了旁边的屋里拿了个烧饼出来边吃边往菜市场那边走。
家里没肉了,她得去东市俞大娘那儿买两块肉回来包包子。
东市偏又紧挨着大理寺,且寻常百姓本就八卦,这天时地利人和,以至于大理寺寻常有个什么事儿都逃不过小摊小贩们的嘴巴。
“昨天敲鼓的那位桑娘子,说自己没偷主家的玉佩,可证据确凿,她便是装疯卖傻也没用,板上钉钉的证据,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旁边有人在聊昨天的事儿,秦方好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今天格外热闹的菜市场里。她越往里走,就越能看见围成一圈的人们。
本着好奇的心思,秦方好也挤了进去,然后就看见卖猪肉的俞大娘和对门卖鱼的廖婶子正在吵架。
俞大娘撸起袖子指着廖婶子道:“那狗是我专门买来看家护院的,都是邻居我不想伤了和气,你赶紧把我的狗还给我!”
廖婶子觉得莫名其妙:“俞大娘你这未免也太无理取闹了吧,我偷你的狗做什么?”
俞大娘:“这邻里街坊的只有你天天盯着我家招财叫我炖了它,大伙谁不知道?现在我家招财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廖婶子皱起眉:“你说话要讲点儿道理啊,你那狗才多大啊,我要想吃狗肉,我不能去张伯那儿现宰一只?而且我当时不就是在和你开个玩笑吗?再说了我以前也养过狗,吃狗肉干什么?”
她俩都是寻常妇人,谁也没证据,全靠猜想来回说一些车轱辘话。
秦方好记得这一回事儿,她上次来买猪肉的时候,听俞大娘说过一嘴,说她家儿媳喜欢狗,打算花大价钱买了只毛色鲜亮的小黑狗儿媳养着,当时廖婶子也在旁边挑猪肉,闻言便不轻不重的嘲了一句:“一只狗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吃进肚子里还能补补身体。”
不过她回想着廖婶子的神情,不像是真想杀狗的意思。至于她说的那句话,廖婶子那会儿年轻时因为怀孕被人说养狗对孩子不好,就被婆家偷偷摸摸卖去市场弄成狗肉。那狗是陪着她一起张大的。因为这事儿婆媳闹了矛盾,领里街坊有人看不下去替她骂了婆婆两句,没想到那家婆母居然直接当着面骂起了廖婶子,半分脸面也不给。
估摸着廖婶子也是有气不顺的意思吧,觉得凭什么自己养大的狗就因为怀孕要被杀了,别家媳妇儿却能因为怀孕养一条狗,也是嫉妒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这样的人家。
这样一想,秦方好也觉得人性确实复杂,光凭这些话,料谁也想不到看似残忍泼辣的廖婶子平日里对着怀了孕的年轻媳妇们都是能帮则帮的。
但还不等秦方好继续思考人性,眼尖的俞大娘就瞧见了人群里的她,直接伸手将她从人挤人的包围圈里拉出来,说:“快,小大人,现如今你也在,你来给我评评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有她天天说要杀了我家的狗吃肉,如今我家的招财不见了,可不就是她干的?”
俞大娘这话一出,大家才意识到她也来了。
“方好也来了?快,可得好好查一查,我也想知道那狗在那儿?”
“小大人终于出来了,快帮我们解解惑吧。”
“诶呦,可别这么叫我啊,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就是仗着小聪明帮帮忙而已,哪担得起这个名号啊!”
秦方好哭笑不得,说起来这个称呼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主要原因也仅是因为她会帮着处理一些邻里街坊的琐碎事儿。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儿不好闹到大理寺,往日里大家也都是只能吃个亏退一步。自从秦方好开始帮忙从中处理调节后,谁家也不用吃亏了,大家也不会因为一些琐碎事儿吃亏不痛快了。所以就有人喊她小大人或者秦大人。
秦方好先安抚俞大娘说:“你放心,我既然来了肯定会弄个清楚明白的。”
然后又对廖婶子也安抚说:“我方才都听见了,嫂子也放心,如果不是您做的,我一定还您一个清白。”
说完,她这才扭头对俞大娘道:“俞大娘,咱们大伙儿也都认识这么久了,廖婶子偶尔说话不太好听,可也帮了咱们不少忙不是吗?您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污蔑人家偷了你的狗啊,这样,如果狗不是廖婶子偷的,那咱们就给人家道个歉赔个礼。”
俞大娘本来就是缺个主心骨,现在秦方好一来,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她抬头看向廖婶子,廖婶子叉腰站在一旁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刚才说话是因为心里头急,现在好像也隐约觉察出自己说的话有些过了,便犹豫半晌,才道:“这是肯定的,如果不是她拿的,那我肯定要给她赔礼道歉。”
这话一出口,廖婶子的脸色也才好了一些。
见情况没那么剑拔弩张了,秦方好才问俞大娘:“您买的那只狗是什么样儿的?多大啊?平时都在哪儿跑?”
俞大娘说:“两只手大,黑色的,尾巴是卷的,往日里都在前院里放着,招财乖巧,一般哪儿都不去,我还专门给它做了个狗窝。”
“这样啊,能让我进去看看吗?”秦方好问。
俞大娘说:“当然行了。”
说完便带着秦方好往后头院里走,廖婶子瞧了一眼,也跟了上去,其他旁观看戏的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陆续好奇的跟着进去。
秦方好已经看见了那个圈起来的狗窝,那狗窝做的简陋,几乎就是拿几个藤条围起来的,里面放着的狗碗里还有点儿吃剩的米粥。秦方好瞧了一眼那个围栏,比划道:“如果是两只手大的狗,这个应该是拦不住它的。”
说着她就抬腿进了走去,绕着一圈后又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又出来开始绕着前院走,有人好奇问:“小秦大人,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碎石子。”
秦方好蹲下身来,用指尖碾起几粒朝向众人示意:“这碎石子只有围栏里有,院子里只有零星几颗,可是这里有较多的这种碎石子,我猜应该是狗带出来的,顺着这些碎石子,我们或许就能找到狗在哪儿。”
“厉害了。”
有人夸了几句,便好奇盯着秦方好的动作,看她往哪里走。
秦方好沿着墙根走,环视一圈后,突然蹲下身来拨弄了下院角的杂草,俞大娘瞧着她的动作,双手一拍,后知后觉道:“那儿原先有一处被老鼠啃出的小洞,后来被野狗刨了几次就成了狗洞,该不会从那儿溜出去了吧?”
秦方好手掌下压杂草,露出了后面的狗洞,说:“我记得这院连着的是老徐家吧。”
有人说:“老徐上个月就走了,说是回乡照顾儿媳去了,可他家里没人,我们也进不去找不到狗啊。”
“这还不简单。”秦方好笑道:“俞大娘,这回得你帮忙了,这狗是你养的,你喊两声,说不定那狗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徐家院子里头就真响起了两声狗叫。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称赞鼓掌声,一直苦着脸的俞大娘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一边喊狗的名字一边走到狗洞前蹲下,很快,一只浑身黑亮的狗崽子就从狗洞里钻了出来,她赶忙将狗抱进怀里,满脸的失而复得:“诶呦我的宝贝招财。”
秦方好笑道:“这下,您该给人道歉了吧?”
廖婶子仍然是叉腰站在不远处,俞大娘得了狗,自然心胸就开阔了,她一拍大腿:“那是自然,这事儿是我做错了,我这就给人道歉去,再赔些新鲜猪肉。”
说完,便赶忙朝着廖婶子那边走去,主动道歉,廖婶子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您也是着急了糊涂了”算是应下来。
看事情都解决了,周围人也各自离去,有人问秦方好:“你刚才为何那么肯定不是廖婶子偷的?”
秦方好一点儿没隐瞒道:“如果是廖婶子偷的,她就算再否认,眼里也会心虚,可刚才她眼里只有被污蔑的生气,我便猜不是她偷的,但我也不知道这狗去了哪儿,又不能伤了大伙儿的和气,只能往最好的结果去推,然后再找找证据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不就找到了?”
这话听着轻巧,可若是仔细想想,这里头的分寸是有真讲究的,那人目露钦佩。
秦方好又和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便等在俞大娘的铺子前准备买猪肉,等待的时候她瞧见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看起来很是不起眼的马车,还瞧见方才和她搭话的人应当是车夫,隔着帘子不知道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便转身架着马车离开了。
秦方好隐约觉得那马车有些眼熟,但一下没想起来,恰好俞大娘出来了,便招呼着买了一块猪肉,可俞大娘非说她方才帮了大忙,硬是不肯收她的钱。
几番推诿下来,秦方好便收下了这个情,计划着以后多来照顾一下俞大娘的生意,便拎着猪肉往回走,结果才走了没两步,就瞧见大理寺的人运着一具尸体回来了。
这里虽然贵为天子脚下,但和其他城池也没什么区别,也会有人打架斗殴,也会发生命案,只是这命案一般很少发生在市井中。
秦方好有些好奇,但心里不知道为何又突然有些慌张,她扯了旁边的一个人问:“这是什么怎么了?那人又是谁?怎么还出动了大理寺的人?”
被扯着袖子的人和大理寺的人是同一方向过来的,想来是听了两嘴,便道:“就是昨日敲登闻鼓的桑娘子,在城北那颗歪脖子树下悬梁自尽了,刚才被人发现,这不急急报了官,大理寺的人就去收尸了。”
秦方好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松开手,无意识盯着被放在拖车上盖着白布的尸体一路被送进大理寺。
秦方好认识那人口中的桑娘子,她叫桑素衣,住所就和她隔着一条小街,在桑素衣进大户人家做事之前,她们经常在一起聊天。
良久,她才恍惚回神,便听见周围有人在聊那件事儿。
“既然觉得丢人,何必去偷窃撒谎呢?”
“是啊,本来这事儿可大可小,也不见得有多少人知道,过段日子也就过去了,可非要闹到公堂上,这下搞的人尽皆知了。”
可桑素衣不是偷人东西的人啊。
秦方好想开口替她辩解几句,只是那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些事儿那些事儿全搅乱了她的脑子,她最终失魂落魄的走回了家。
秦方好将院门一关,茫然的朝四下看了看,站定片刻,最终她还是去了隔壁的空屋子里。
推开门,抬眼就能看见挂在墙上的父母画像和桌前供奉的水果,里面少了快烧饼,被她今早吃了。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积累了几代人学识经验的探案录。
秦方好盯着画像,脑海中再一次响起了父母生前对她耳提面命的警告。
“不要探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