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金色的眼睛 方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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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在小镇里走了一整天。
石板路被日光晒得发烫，又渐渐凉下去。穿过每一条巷道，在每一个岔路口停留，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穿灰色斗篷的身影。
黄昏降临时，方涣站在镇口，望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
也许该回去了。那个人或许只是路过，或许已经乘船离开，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那句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意义。
方涣这样告诉自己，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他转身，准备沿着来路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人正从镇公所的方向走来。
那衣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银线刺绣，腰间挂着一柄装饰繁复的短剑。这身打扮与周围灰扑扑的行人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鸡群的孔雀。
方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人吸引。也许是那件过于华贵的衣袍与这个破败的小镇格格不入，也许是那人走路时过于笔直的脊背……
总之，方涣跟了上去。
那人穿过集市，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推开门，门内涌出一阵嘈杂的音乐和暖黄色的灯光。
是一家酒馆。
方涣在门外站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音乐声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淹没。
一支由四五个人组成的小乐队挤在角落的台子上，小提琴和手风琴的声音纠缠在一起，鼓点急促而欢快。
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旋转，裙摆飞扬，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吧台边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有的在碰杯，有的在笑闹，有的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方涣皱起眉。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空气浑浊得像是凝固了，熏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寻找那件锦缎长袍。
没有。
他又扫了一圈，依然没有。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音乐和烟雾中融化得无影无踪。
方涣正准备离开，目光掠过角落的一张桌子，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椅背上，姿势懒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没有犹豫，方涣穿过舞池，绕过几对旋转的男女，在那张桌子前停下。那人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下方的某个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更有趣的东西。
方涣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这才抬起眼，目光从桌子下方移上来，慢悠悠地落在方涣脸上。他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懒散的笑意。
“哦，是你啊。”
“正是在下。”方涣拱手为礼，“昨日未能请教阁下尊姓大名，甚是遗憾。不知阁下昨日所言，究竟是何用意？”
那人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眯起。
“字面意思。你被那条蠢龙留下了印记。”
方涣的眉头微微皱起：“蠢龙？”
“就是你知道的那条。”
“阁下指的……是伊格尼斯？”
那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嘈杂的酒馆中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的酒客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笑到一半，又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以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头蠢龙居然把名字告诉你了。”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难怪你会被留下印记。”
方涣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捕捉到了关键词。
印记和名字有关。
“伊格尼斯是如何留下这印记的？”方涣问。
那人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收缩了一下。
“印记不是它留下的。”他说，“那条蠢龙根本不知道印记是什么。”
方涣愣住了。
那人看着方涣困惑的模样，心情似乎很好。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要留下龙族的印记，很简单。”他说，“你呼唤龙的名字，龙呼唤你的名字，时间久了，印记就留下了。就像水滴在石头上，日复一日，总会留下痕迹。”
方涣愣住了。
他呼唤过伊格尼斯的名字。很多次。
在洞穴里，在火堆旁，在山路上，在那些平静的日子里。他叫那条龙的名字时，语气总是随意而自然，像在呼唤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他从未想过这个名字本身具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每一次呼唤都在无形中留下某种痕迹。
可伊格尼斯几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那条龙总是叫他“人类”，或者“你”，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直接用鼻尖碰碰他的肩膀，用尾巴卷住他的腰。他从未听伊格尼斯用那种低沉的声音念出“方涣”两个字。
方涣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他还想追问什么，对面那人却忽然浑身一颤，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餍足，然后他低下头，伸手从桌面以下牵出了一个人。
正是那个穿锦袍的男人。
那人面色潮红，嘴唇微肿，衣领也有些散乱。被拉起来后，他自然地坐到了那人的腿上，靠进男人怀里，仰起头，两人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接吻。
方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当然知道那两人刚才在做什么。那声音，那姿态，那嘴角残留的痕迹，一切都不言而喻。
虽说昭华民风开放，他在宫中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皇子也好，大臣也罢，断袖之癖在昭华并不算什么值得诟病的事情。他甚至还替一位皇子遮掩过他与府中侍卫的关系。
但是他也没想到这两人会如此坦然，在酒馆的角落里，行如此之事。
方涣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酒液入口，辛辣而粗糙，和他泡的茶完全是两个极端。他放下杯子，发现那两人还在吻，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对面那人终于结束了那个漫长的吻。他低头在怀里那人的额头上又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方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串门的邻居。
“你可以走了。”
方涣愣了一下。
“你需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那人说，一只手在怀里那人的后背轻轻抚摸着，“至于印记的作用，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方涣还想再问，但那人已经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怀里的人身上。锦衣男人窝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手指勾着他衣襟上的银线刺绣，姿态柔顺而依赖。两人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彼此，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声音。
方涣站起身来，“多谢阁下赐教。”
没有人回应他。
直到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将身上沾染的酒气和烟味一并吹散。方涣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灌满肺腑，可思绪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印记。
呼唤名字。
很快就要知道作用了。
如果那个印记可以让伊格尼斯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是不是说明，伊格尼斯已经在找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应该赶紧走。趁那条龙还没有找到他，趁他还能继续隐藏下去。
可是他该走去哪里？
如果那个印记不会消失，他又能走去哪里？无论他走到天涯海角，那条龙都能循着印记找到他。
方涣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镇口的土路，沿着海岸线朝那座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他应该问一下有没有消除印记的方法的。
刚才只顾着追问印记的来源，竟然忘了问最重要的事情。
方涣懊恼地想。不过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那人大概也不会再见他。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这里。
月亮升到了海面的正上方，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方涣转过那道弯，却在看到了小木屋的那一瞬霎时停住了脚步。
木屋旁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它蹲坐在那里，暗紫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尾巴垂落在沙滩上，在银白色的沙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它正看着那座小木屋，像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脚步声，它转过头来。
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的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