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方涣” “方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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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
还是那个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只是内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方涣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是两条腿却像是在沙地里扎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以至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巨龙缓步靠近。每一步都带起飞扬的沙砾，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你骗我？”伊格尼斯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你说你要去王城。”
“你说你办完事情就回来。”
“你说让我等你。”
每说一句，伊格尼斯就靠近一点，直到在方涣面前停下。巨大的身躯将月光遮蔽，让那个弱小的躯体只能站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可是那个人类却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它一眼。
方涣不敢抬头，不敢直视伊格尼斯的眼睛。因为他知道，此刻，这条巨龙的眼里一定满是委屈。
但是他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气息在靠近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脸颊被轻轻碰了碰。小心翼翼，带着笨拙的温柔。
“瘦了啊……”
仿佛在惋惜，又似乎是叹息。
“进屋吧，外面风大。”
伊格尼斯说完便转身离去，也是在月光重新照耀到方涣的那一刻，方涣才明白伊格尼斯说的风大是什么意思。
没有巨龙挡住的海风吹得他原本扎在沙地里的根都被拔去，他这才有力气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伊格尼斯在小屋前化成了人形。方涣就这么看着一阵烟雾缭绕，然后就是披着袍子的伊格尼斯。相比于三年前，伊格尼斯化形的技巧好多了，因为身后不再有那条乱晃的尾巴了。
方涣也不能再通过尾巴来猜伊格尼斯在想什么了。
木屋里，伊格尼斯仿佛回到巢穴般熟练，点燃了桌上的半截蜡烛，然后自然地在方涣的床上坐下。
“我饿了。”看到方涣进来，伊格尼斯说。
“啊……”方涣似乎没想到伊格尼斯会这样说，站在门口有些许不知所措，“稍慢，我……我给你弄点鱼汤。”
说完，方涣把门口挂着的那条已经风干来的鱼取了下来，放在用石头简单围起来的火灶上，那有一口缺了口的陶罐，平日里方涣就是用这个罐子做吃的。
找来火石，却不知是因为今晚的风太大，还是伊格尼斯在屋里太过有压迫感的原因，方涣打了好久都没把火点燃。
伊格尼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这个人类不该是这样。
不应该穿着这些带有突兀补丁的粗布衣服；不应该住在这漏风的破屋子里；不应该为了点个火而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方涣。”伊格尼斯又开口了。
方涣应了一声，动作没停。
“别弄了。”
方涣却不听，依然在试图点火。他现在已经一丁点灵力都没有了，用火石生火很久了，明明之前都没问题的，怎么今天就点不燃呢？
“我说别弄了。”伊格尼斯拉住了方涣的手，话语也带上了怒意。方涣这才悻悻地放下火石。
“我平时很快就能……”方涣还想解释，却在看到伊格尼斯眼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睛。
“睡觉吧。”
伊格尼斯自然地躺上了木床，本就不大的木床一下就没剩多少空间了。
只是过了许久，伊格尼斯一直不见方涣躺上床。人类每天睡觉前要做很多事，伊格尼斯是知道的，但是这次似乎有点太久了。
转过身后伊格尼斯才发现，方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地上，身下铺了几根稻草，面上盖着一块看起来极其粗糙的棕色麻布。
一股无名火直冲伊格尼斯脑袋。没有犹豫的，伊格尼斯下了床，不顾方涣的挣扎，把人给抱到了床的里侧，然后自己在外侧睡下。
“伊格尼斯，太挤了……”方涣扭过身还想说什么，却被伊格尼斯一个眼神盯了回去，又迅速闭了嘴。
这下伊格尼斯更郁闷了。
深夜，两人躺在狭窄的床上，都侧着身。伊格尼斯盯着方涣的后脑勺看了好半晌，只看出来原本亮眼的黑发变丑了，毛毛躁躁的，还有点发黄。
方涣一直一动不动，但是脑子里太乱了，没睡着。直到身后再次传来伊格尼斯呼唤自己的声音。
“方涣。”
今天晚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曾经没有听过的语言从伊格尼斯嘴里说出来，每一次都让方涣为之颤栗。
“你这里好冷。”
闻言，方涣立刻不装睡了，作势就要起身。“我去找……”
伊格尼斯一把抓住了方涣……准确来说是抱住了方涣。强有力的小臂揽上方涣的腰部，稍一用力，不设防的方涣立刻又倒了下去，后背撞上结实的胸膛。
方涣试图挣扎，但只要稍有动作，腰间的那只手臂立刻收紧。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伊格尼斯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方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嘴唇擦过自己的耳廓。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方涣张了张嘴，这张平日里上能左右皇帝心思，下能说服百官的嘴，此刻却说不出半个字。
“方涣。”伊格尼斯继续说。
“你不在，洞穴很大。火堆很冷。肉很难吃。你的名字我写了又写，写了又写，可写再多也没有人来看。”
伊格尼斯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你说‘归’是扫干净道路，等人回来，可是我不会扫地。我把洞口的杂物都清走了，每天都去找花来放在那里，但是没有人要我的花。”
“你的那些种子快死了。你走的时候它们明明长得还好的，后来都开花了，白色的，很小，风一吹就落了满地。我想着你要是看到了，应该会高兴。”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照顾不好，它们最近突然就枯萎了好多……”
伊格尼斯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他低下头，将脑袋埋进方涣的颈窝。方涣感觉到那具庞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渗入皮肤，烫得他心脏发疼。
“我好想你。”
方涣感觉到伊格尼斯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那条龙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对不起。”他说
伊格尼斯没有抬头，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海浪声在耳边回荡。月光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伊格尼斯终于停止了颤抖，但是手上的力道未松。
“跟我回去。”
方涣的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伊格尼斯，我不能回去。”
伊格尼斯的身躯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是强大的。”方涣转过身，迎上那水光未散金色的竖瞳，“你很厉害，没有人敢动你，但是我出现了……他们知道抓住我就能控制你。我本就是就借住在你那儿，就算帮不上你什么，我觉得至少……”
“至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吧。”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方涣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落下来。
“我在乎。”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不想看到你为了我疲惫不堪，就像现在这样。”
伊格尼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方涣打断了。
“回去吧……”
方涣轻轻抚上伊格尼斯的脸庞，为他抹去最后一滴眼泪。
“回到你的洞穴里去，继续守着你的宝藏。忘记我。继续过你以前的日子。”
“就当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方涣不知道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伊格尼斯盛满碎光的眼睛。
再睁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方涣，坐起身来，感觉到一阵宿醉般的头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环顾四周。
木屋还是那座木屋。昨夜那个高大的身躯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方涣的目光落在门口。
门虚掩着，门缝中透进来一线晨光。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布袋。
方涣站起身来，拿起那个布袋。
布袋很旧，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布料上沾着细碎的沙粒和草屑。
方涣心下一沉，连带着打开布袋的指尖也颤抖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在龙穴里盖的那块兽皮，兽皮鼓鼓囊囊的，明显里面还包着东西。
打开兽皮，是他的白瓷茶壶和那只剩一只的茶杯。
壶身光洁如新，看得出来有人精心呵护，不然放三年早就积灰了。
布袋里的东西不多，方涣只需一眼，便能认出都是自己留在龙穴的物件，甚至有不少原本是是伊格尼斯的，后来被方涣征用的物件也在里面。
方涣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地上，他的木屋里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地方放这些东西。
最底下，方涣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被仔细地修整过，没有一丝毛刺。木牌的正面刻着两个字——
方涣。
笔画很深，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
方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的笔画。指尖触碰到凹槽的边缘，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和刻痕的深浅不一。
翻过木牌，背面也刻着字——
归。
方涣握着那块木牌，原本时刻停止的脊背，此刻终于卸了了。他跪坐在门边，久久没有动弹。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吹动散落的发丝和衣袍的下摆。
他又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布袋里，系好袋。方涣站在木屋门口，抱着那个布袋，看着空荡荡的沙滩。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早晨，自己站在洞口，对伊格尼斯说“我走了”。那条龙站在晨光中，看着他离开，没有挽留，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它。
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在伤害它。
方涣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布袋。
那条龙把他留在洞穴里的东西全部带了出来，放在他的门口。
就像是在说——
你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方涣抱着那个布袋，在海风中站了很久。
远处，海天一色，几只海鸥在浪花间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方涣忽然很想喝杯茶。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方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