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火龙的印记 方涣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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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蹲在集市的路边，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里躺着一条银灰色的海鱼。
今天运气不好。早上捕到的三条鱼，前两条倒是顺利卖出去了，价钱压得低，他也没多争辩。
说是集市，不过是一条土路两侧零星摆开的几个摊位。卖菜的妇人坐在矮凳上打着瞌睡，铁匠铺里的锤声早已停歇，连面包房的烟囱都只冒出最后几缕白烟。
镇上的人对这张生面孔并不热情。一个外乡人，没有铺面，没有固定的摊位，只在路边蹲着，怎么看都不靠谱。
终于又有人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人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应该是镇上的厨子。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鱼身，又凑近了闻闻，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鱼不新鲜了。”
方涣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这是今早刚捕的。”
“你说今早就是今早？这鱼鳃都发暗了，眼睛也不亮，谁知道你在水里泡了多久。”
方涣没有争辩。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鱼，鱼鳃确实是淡红色，算不上最新鲜的状态，但绝非不新鲜。只是这人存心要找茬，他说什么都没用。
“你若是觉得不新鲜，可以不买。”方涣说，“不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那人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站起身来，啐了一口：“一条破鱼，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稀罕物了。”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踩得很重，像是要把那股气撒在地上。
那人走后，方涣把木盆往阴凉处挪了挪，重新蹲下来，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堵被晒得发白的土墙上。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屋檐以下。街道上的人影渐渐稀疏，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画出淡青色的线条。
木盆里的鱼始终没有卖出去。
方涣看着那条鱼，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如果今天卖不掉，就只能自己吃了，只是不知道这点钱够买多少蜡烛。不过后天有一班商船会靠岸，或许可以去码头碰碰运气，替人卸货赚几个铜币。
他正想着，一道影子落在了木盆上。
方涣抬起头。
来人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盆里的鱼。
方涣等了片刻，开口道：“十枚铜币。”
那人没有还价。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金币，放在木盆边缘。金币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与那条银灰色的鱼并排放着，显得格格不入。
“不用找了。”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
方涣微微一愣。他看了看那枚金币，又看了看那个人，伸手拿起鱼，用干草绳穿过鱼鳃，递了过去。
那人伸手来接。
就在方涣的指尖即将松开草绳的那一刻，对方的手忽然翻转，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极快，方涣来不及反应。被那股力道一带，方涣整个人向前倾去，几乎要撞进那人怀里。
方涣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在这一次的对视中被光线穿透，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一双金色的竖瞳。
方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人松开了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他后退了一步，兜帽重新遮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的灵魂被火龙留下了印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方涣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沿着码头快步离去，灰色的斗篷在暮色中几乎要融化进周围的阴影里。
“等一下！”他回过神来，拔腿就追。
穿过空荡荡的集市，绕过收了一半的菜摊，撞翻了铁匠铺门口的木桶，木屑和铁钉洒了一地。方涣顾不上道歉，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
那人的步伐看起来并不急促，但方涣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十几步，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追到镇口时，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了。
方涣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息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脚下的尘土中。
直起身，环顾四周，街道空荡荡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每一扇门窗都染成模糊的暗色。没有灰色的斗篷，没有高大的背影，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手腕上残留的温度，还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脚步有些发沉。木盆还放在路边，那枚金币还在盆沿上。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方涣将金币收入怀中，端起木盆，朝镇外走去。
又是一个时辰，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在波涛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和散落的发丝。
那座小木屋出现在视野中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三年前离开龙穴后，方涣一路向南。他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穿过平原，翻过山脉，渡过一条宽阔的河流，走了整整三个月，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水面。
海。
昭华的记载里，海浩渺无垠，容纳百川。
方涣站在沙滩上，看着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忽然觉得可以停下来了。
他沿着海岸线又走了几天，找到了一座废弃的渔屋。
木屋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三面被礁石环绕。
方涣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屋内的杂物，修补屋顶的漏洞，用泥沙填补墙壁上的缝隙。他不太会木工活，只能勉强把歪斜的门板扶正，用铁丝固定住。屋里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床和一个破旧的木箱，床脚断了一截，他找了几块石头垫起来，勉强能用。
方涣就这样住了下来。
一千多个日夜。他学会了看潮汐，学会了辨认哪些贝类能吃，学会了用简易的钓竿钓鱼，学会了把多余的海货带到镇上去卖。
木屋的门还是那扇歪斜的门。方涣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木箱旁，取出半截蜡烛，用火石点燃。微弱的烛光填满了整个空间，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木屋很小，烛光能照亮每一个角落。那张垫着石块的木床，那只破旧的木箱，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挂在墙上的渔网和钓竿。所有的东西都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多余之物。
方涣在床边坐下，床板在他身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脱下沾了海水腥气的衣袍，搭在床头的木架上，用盆里剩下的清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带着铁的涩味。
吹灭蜡烛后，黑暗重新涌上来。海浪在不远处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一声接一声，像是时间的脚步。
月光重新涌入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方涣躺在木板床上，身下的木板硬邦邦的，垫着的干草已经压扁了，硌得他的脊背隐隐作痛。他在这个声音中睡了三年，早已习惯了它的陪伴。
但今晚他睡不着。
“你的灵魂被火龙留下了印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搅动了他三年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火龙。
方涣翻了个身，木板在身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望着墙壁上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的夜空是一片深沉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遥远的地方闪烁。
那个人也是龙吗？
他见过龙变成人的样子。伊格尼斯在他面前变过一次，从那以后他知道了，龙可以拥有人类的形态。如果伊格尼斯可以，那其他的龙也可以。
那个人认识伊格尼斯吗？他是来传达消息的，还是来警告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火龙留下了印记，什么样的印记，他为什么感觉不到？
方涣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注视着他。
不是伊格尼斯。
又过了许久，月亮升到了海面的正上方，方涣在黑暗中坐起身来。他摸索着穿上长袍，系好腰带，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散落的长发。
明天还要去一趟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