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归” 方涣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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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他的目光穿过火焰，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回来之后，他生火，坐下，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身体在发抖。
方涣试图控制，却发现那股寒意并不来自皮肤表面。它藏在胸腔里，藏在胃的底部，藏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中。
“你的价值会比现在更惊人。”
“你能和一条龙同行。”
“外面的冒险者不止一批。”
那些话语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方涣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声音压下去。他告诉自己已经安全了，已经回到洞穴了，伊格尼斯就在不远处。可身体不听使唤，那股颤抖像是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把他的镇定一点一点瓦解。
伊格尼斯卧在他身侧，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睛。它感觉到那阵细微的颤动，睁开眼，看到方涣的脊背在火光中轻轻起伏。
它以为他冷了。
伊格尼斯挪动身体，将自己往方涣的方向靠了靠，尾巴搭在方涣的脚边，像一条厚重的毯子，将他圈在自己的范围内。
温热的体温透过鳞片传递过来，那股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渗入皮肤，沿着血管流向四肢，一点一点驱散了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方涣的颤抖渐渐平息了。过了很久，呼吸也平稳下来。
他伸出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谢谢。”他说。
伊格尼斯把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那个渺小的人类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火光在他们面前跳跃，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二天伊格尼斯回来时，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它叼着一头肥硕的野山羊走进洞穴，将猎物放在火堆旁，然后若无其事地蹲下来，用尾巴拍了拍地面，示意方涣可以开始处理了。
方涣抽出短刀，开始熟练地剥皮剔骨。伊格尼斯蹲在旁边，看着他忙碌，尾巴尖轻轻摆动。
“我今天去看那片坡地了。”伊格尼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那株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叶片比昨天更大了，颜色也更深了。我还看到旁边又冒出了一点绿色，好像是第二颗种子要发芽了。”
方涣手中的短刀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切割。
“是吗。”他说。
“嗯。”伊格尼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追随着方涣的动作，“我还帮你浇了水。用那边的溪水，不是用我的口水，你放心。”
方涣没有接话。他将切好的肉块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细小的火花和焦香。
伊格尼斯嗅了嗅那香气，尾巴摆动的频率加快了一些。它等着方涣像往常一样问它今天学了什么字，或者问它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方涣只是沉默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目光落在火焰上，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学什么字？”伊格尼斯主动开口。
方涣抬起头，看着伊格尼斯那双金色的竖瞳。火光在它的瞳孔中跳动，让它看起来既温柔又陌生。
“吃完饭再说。”
伊格尼斯没有异议。它趴在那里，看着肉块在火焰中渐渐变成金黄色，鼻腔中充满了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气。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打，像是在给这段等待的时间打节拍。
第一批肉串烤好了。方涣取下一根，放在石板上推到伊格尼斯面前，然后继续烤第二批。
伊格尼斯叼起肉串，三两下就吞了下去。吃完后，它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烤架上剩下的肉。
方涣又推过去两根。
伊格尼斯吃得心满意足，尾巴摇得更欢了。它眯起眼睛，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满足感，觉得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然后它听到方涣开口了。
“进山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伊格尼斯的尾巴僵住了。
它抬起头，看向方涣。那个人类依然在翻动烤架上的肉串，目光落在火焰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啊。天冷了，动物少了，所以我回来得晚了一些。跟人没关系。”
方涣终于抬头，只是看着伊格尼斯，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伊格尼斯觉得自己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它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洞壁上的紫水晶，尾巴在地面上不安地扫动。
“伊格尼斯。”
伊格尼斯放弃了。
“是多了几个。”它说，声音闷闷的，“但不多。我能应付。”
方涣重新拿起树枝，翻动烤架上的肉串，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天我去坡地看种子的时候，听到了几个人说话。”
伊格尼斯的身躯绷紧了。
“他们说，有人悬赏十个金币抓我。”
“他们说有条龙在护着我，所以要在山下守着，等我落单。”
方涣停顿了一下，将烤好的肉串从架上取下，放在干净的叶片上。
“我昨天去小镇，不是去买茶叶的。”他说，“我去找了医师公会的会长。”
伊格尼斯猛地站起身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谈判。”方涣说，“我告诉他，我可以离开这里，再也不踏入小镇半步，前提是他撤销悬赏。”
伊格尼斯愣住了。
“他答应了？”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没有。”方涣摇了摇头，“他说悬赏已经涨到五十个金币了，而且他已经把我的消息上报到了王城的公会。要不了多久，会有更多的人来这里。”
伊格尼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们来多少，我赶多少。”伊格尼斯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怕他们。”
“我知道你不怕。”方涣抬起头，看着伊格尼斯那双金色的竖瞳，“但是你不可能永远不睡觉，不可能永远守在洞口。他们人多，车轮战，总会有你疲惫的时候。”
方涣站起身来，走到伊格尼斯面前，仰头看着那条比自己庞大数十倍的巨龙。
“我需要去一趟王城。”
“不行。”伊格尼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你不能去。”
“伊格尼斯——”
“我说不行。”伊格尼斯低下头，将巨大的脑袋凑到方涣面前，“你知道王城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有军队，有法师，有成百上千的人。你一个人去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去送死。”方涣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是去解决问题。”
“你怎么解决？你一个人，连剑都拿不稳，你怎么解决？”
方涣伸手，轻轻按在伊格尼斯的鼻尖上。
“源头在王城。”他说，“只要公会还挂着我的悬赏，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涌向这片山脉。你能赶走一批，能赶走十批，但你能赶走一百批吗？你能保证自己在第一百批人到来时依然毫发无伤吗？”
伊格尼斯沉默了。
“我去王城，找到公会的总部，把事情说清楚。”方涣继续说，“我有我的办法。我不需要和他们打架，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追杀我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如果他们不听呢？”
“那我就想办法让他们听。”
伊格尼斯看着方涣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是一种笃定的光芒。
它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类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被追杀时没有求饶，受伤时没有哭泣，面对它时没有颤抖，面对那个会长时也没有退缩。他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容易被摧毁，可他的骨头比任何东西都要硬。
“你一定要去？”伊格尼斯问，声音低了下去。
“一定要去。”方涣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安心地住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有人会趁你睡觉时偷袭，我也不用担心有一天醒来发现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洞穴里一时间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和水滴落地的回声。那只松鼠蹲在木桌边缘，怀里抱着一颗干果，歪着脑袋看着这一人一龙，似乎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最终，伊格尼斯开口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伊格尼斯的尾巴垂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那我今晚不睡了。”它说。
那天晚上，方涣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了两个字。
第一个字，笔画繁复，结构方正，像一座精心构筑的宫殿。
“这是我的姓，方。”方涣指着那个字，“你之前见过的。”
伊格尼斯点了点头，认真地盯着那个字，试图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脑海里。
“第二个字，是我的名，涣。”方涣继续写，笔划流畅，，“水流盛大的意思。”
他写完这两个字，放下树枝，抬头看着伊格尼斯。
“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想我，就写这两个字。”
伊格尼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陌生的符号。它伸出爪子，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个“方”字的轮廓，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在学习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写错了怎么办？”它问。
“多练。”方涣说，“等我回来检查。”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继续描摹那个字。它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压得很重，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石头里，刻进自己的记忆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一定会回来检查的，对吗？”
方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归’。”他说，“归来的归。左边一个帚，右边一个止，意思是打扫好道路，准备回家。”
伊格尼斯看着那个字，金色的竖瞳中光芒闪烁。
“归。”它重复了一遍。
“对。”方涣放下树枝，“你在这里，好好守着洞穴，守着那些幼苗。”
伊格尼斯点了点头。
“那些幼苗，”方涣顿了顿，“你帮我照看一下。每天去看一眼就好，不用浇水太多，不要让野兽踩到。等它们长大了……”
他没有说下去。
伊格尼斯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便接话道：“等它们长大了，你就能喝到自己种的茶了。”
“是啊。”他说，“到时候请你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