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新芽 伊格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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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尼斯忽然觉得洞穴变得很大。大到它的呼吸在其中回荡，大到它的脚步声在岩壁间反复撞击，大到它蜷缩起身体也无法填满这片空旷。
它走到木床边，将巨大的脑袋搁在床沿上。床面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类身上淡淡的气息，很微弱，却真实存在。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株嫩芽的画面忽然浮现在它脑海中。两片细小的叶片合拢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色。那个人类看到它的时候，应该会笑吧。
伊格尼斯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它走到洞口，展开翅膀，振翅而起。风声灌满耳廓，山林在脚下飞速后退，它飞过那片坡地上空时，低头看了一眼。那株嫩芽还在那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伊格尼斯调整方向，朝小镇的方向飞去。
那个人类一定是去了那里。它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它知道，它必须找到他。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深红。一条暗紫色的巨龙掠过天际，翅膀划破晚风，朝着那片灯火初上的小镇飞去。
伊格尼斯从未飞得这样快过。
风在它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将地面的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块。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急切，只知道那个人类又不见了，只知道洞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冷灰和那只抱着干果发呆的松鼠。
伊格尼斯飞过小镇上空时，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的翅膀切开晚风，投下的阴影掠过屋顶和街道，像一片移动的夜幕。地面上的人们抬起头，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跌倒在地，有人钻进店铺，有人抄起武器朝天空挥舞。
伊格尼斯没有理会他们。
它的目光在街道间扫视，金色的竖瞳收缩成细线，将每一个移动的人影纳入视野。
它本想落在镇外的树林中，化作人形再进去寻找。可当它的目光扫过镇口那片开阔地时，它看到了那个人类。
方涣站在镇口，深蓝色的斗篷在秋风中微微摆动。他的周围围着七八个人，有的握着剑，有的拿着绳索，正朝他逼近。
方涣背靠着树干，一只手探入乾坤袋中，姿态紧绷，却没有后退。
伊格尼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不再去想什么伪装，不再去想什么不能暴露，立刻收紧翅膀，朝那片空地俯冲下去。
风声从尖锐变为轰鸣。地面急速逼近，那些围着方涣的人纷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然后他们开始四散奔逃。
伊格尼斯落在方涣面前。
地面在它的重量下震颤了一下，碎石和尘土向四周溅开。巨龙展开双翅，将那个人类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朝那些溃散的人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没有人回头。
伊格尼斯没有追赶。它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那个靠在树干上的人类。
方涣还保持着探入乾坤袋的姿势，佩剑已经握在手中，他抬起头，对上伊格尼斯那双金色的竖瞳，又松了手。
“你怎么来了？”
伊格尼斯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用嘴叼住方涣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往自己背上一甩。动作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方涣没有挣扎。他抓住龙背上的鳞片边缘，稳住身形。
伊格尼斯展开翅膀，振翅而起。小镇在脚下迅速缩小，那些房屋、街道、广场上惊慌失措的人群，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很快被云层遮蔽。
风声灌满耳廓。方涣坐在龙背上，深蓝色的斗篷在身后飞扬，墨色的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山林飞速后退，目光空茫。
伊格尼斯飞过第三座山头时，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又要自己去那个地方？”
它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想抓你？你知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被围住的时候……”
伊格尼斯的声音哽住了。它用力拍了一下翅膀，加快了速度，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甩在身后。
“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伊格尼斯越想越生气，还是忍不住继续念叨。
方涣没有回答。
伊格尼斯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急：“那个小镇那么危险，那些人类那么狡猾，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了，你要是受伤了，你要是……”
它又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接上：“以后谁来教我认字？”
方涣坐在它背上，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却实在笑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低下头，看着伊格尼斯颈侧那片暗紫色的鳞片。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边缘有些磨损，那是连日飞行留下的痕迹。
“我只是，”方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想去买点茶叶。”
这个理由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伊格尼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你的茶叶不是还没喝完吗？”
“快喝完了。”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
方涣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伊格尼斯颈侧的鳞片中，感觉到那具庞大的身躯传来的温度和心跳。温热的，沉稳的，一下一下，像是这片天地间最可靠的存在。
伊格尼斯感觉到方涣的动作，语气中的怒意消退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满：“下次要去，我陪你去。”
“好。”方涣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能一个人走。”
“好。”
“你要去哪里都要告诉我。”
“……好。”
伊格尼斯觉得今天的方涣格外好说话，心中那点不快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它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好消息没有告诉他，尾巴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摇了摇。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伊格尼斯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方涣抬起头：“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伊格尼斯调整方向，朝那片向阳的坡地飞去。它飞得很稳，比平时更稳，生怕颠簸让背上的人类感到不适。它在坡地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降落。
方涣从它背上滑下来，站稳后环顾四周。他认出了这片坡地，这是他每天都要来看的那片坡地，是他埋下茶种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伊格尼斯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尖点了点地面，示意他看。
方涣顺着它的指引低下头。
泥土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一抹嫩绿从裂缝中探出头来。两片细小的叶片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张开，叶脉清晰可见，尖端还挂着一颗细小的露珠。
方涣愣住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株嫩芽上方，却没有触碰。他怕自己一碰，这抹绿色就会消失，就像那些他以为可以抓住的东西一样，转瞬即逝。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埋下种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个瞬间。他想过很多次，当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时，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欣喜，激动，如释重负，他以为自己会笑。
可他笑不出来。
那株嫩芽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色，那么小，那么脆弱，却顽强地从陌生的土壤中钻了出来。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里的气候是否适合自己生长，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雨。它只是发了芽，只是因为埋在土里，便努力地向上生长。
方涣的指尖轻轻落在那片嫩叶上。叶片柔软而温热，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些在公会会长面前强撑的镇定，那些在路上反复演练的谈判说辞，那个“离开”的决定，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压在他的肩膀上，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决定离开的。
伊格尼斯本来是强大的，自己就算不能为这条巨龙做什么，至少也不该成为威胁它的把柄。
方涣知道，只要他走了，那些冒险者就不会再涌向这片山脉，伊格尼斯就不用每天飞出去驱赶那些带着武器的人，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安稳地沉睡，不用担心有人会趁它疲惫时偷袭。
他什么都想好了。去哪里，怎么走，留下什么话。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骗这头傻龙。
可是偏偏命运弄人。种子发芽了。
在他决定离开的这一天，在他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的时候，这株嫩芽破土而出，用它细小的叶片告诉他：你看，我活了。
方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嫩叶，眼眶泛红。
伊格尼斯站在他身后，等着他露出笑容。
它想象过很多次这个画面：
方涣蹲在土边，看着那株嫩芽，嘴角弯起，眼睛里有光。它会站在旁边，装作毫不在意地说“不就是一棵草吗”，然后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心里比吞了一整头岩羊还要满足。
但方涣没有笑。
他蹲在土边，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株嫩芽，脸上的表情不是伊格尼斯想象中的惊喜，那双眼睛里有光，却是水光。
伊格尼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它不明白。
它每天去看那片泥土，今天看到那抹绿色时，高兴得差点把猎物丢在半路上。它以为方涣看到这个也会高兴，会蹲下来摸一摸那株嫩芽，然后转过头对它笑。
为什么？
伊格尼斯活了四百年，见过无数人类的表情。
恐惧的，愤怒的，贪婪的，绝望的。它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不需要再去理解这些复杂的表情。但此刻它发现自己错了。它想知道方涣为什么不高兴，想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让那个人类露出它想看到的笑容。
可它问不出口。
它只是站在方涣身后，看着那个人类蹲在暮色中，指尖轻轻抚摸那株嫩芽。晚风拂过坡地，吹动方涣斗篷的下摆和墨色的长发，那株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刚刚苏醒的生命在试探这个世界。
伊格尼斯往前迈了一步，在方涣身边卧了下来。它将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注视着那株嫩芽，又偏过头，注视着方涣的侧脸。
良久，方涣开口了：
“你知道茶树要多久才能长大吗？”
伊格尼斯连茶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三年才能采第一批芽，五年才能成树。十年才能枝繁叶茂，每年都能采到好茶。”
越说，方涣的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消散在风里。
伊格尼斯静静地听着。它不太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它听出了方涣声音中那种遥远的东西。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方涣努力憋回了眼眶的酸意。
伊格尼斯看着方涣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
“走吧，回去了。”
伊格尼斯没有动。它看着方涣的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的斗篷在暮色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它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现在不说什么，不做些什么，这个人类可能会像那株嫩芽一样，在某个它不注意的时刻，悄悄从它身边消失。
“明天还来吗？”伊格尼斯问。
方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来。”他说。
伊格尼斯站起身来，走到方涣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方涣任由那条龙的鼻尖抵着自己的肩膀。暮色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阴影中，远处的山林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微光。
“那明天我陪你来。”伊格尼斯说。
方涣轻笑一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格尼斯的鼻尖，转身朝着龙穴的方向走去。
伊格尼斯跟在他身后，步伐缓慢，与他的步调保持一致。
那株嫩芽在它们身后，独自立在暮色中，叶片上那颗水珠已经被晚风吹干，只剩下两片细小的叶子，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