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9、Chapter 9 那算什么诡

　　暮色染灰，气温骤降。

　　柳明溪忽然想起什么，抱着胳膊自言自语：“我都快忘了，仔细算她已经来了半年多。"

　　“嗯？”

　　程未惊醒，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李子园。

　　刚才眼前A4纸上那行小字和柳明溪口中的“她”，终于重合。

　　柳明溪没察觉她走神，继续嘀咕：“她外婆...就是周嬢嬢嘛有点脾气的，我猜江棂劝不动她回昆明，这才一直没走。”

　　“她外婆生病，家里其他人不来照顾吗？”

　　程未心想，要是她外婆杨英女士还在，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妈魏敏肯定鞍前马后，做足大孝女姿态。

　　树林深处忽然卷过一阵气流，裹挟着草木的生涩和淡淡的泥土腥气。

　　柳明溪有些赧然地摇摇头。

　　程未心想大概涉及私事不好讲，也不再好奇。

　　暮色四合，山顶最后一抹淡黄色的光线在黑暗中隐没。

　　两人绕着林子转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走回到学校门口。

　　柳明溪生了一双温柔的小鹿眼，笑起来时更好看，她戳戳自己胳膊，笑道：“衣服明天还你。”

　　欣赏她饱满柔和的笑脸，程未不由觉得如沐春风，爽快回应：“你开心就一直穿，不急。”

　　晚上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脑子里过完一遍课堂笔记，又想了想刘妍和她约好明天试讲的章节。

　　月光透过宿舍门上的半扇窗棂，在水泥地上画出几方悠长的格子。

　　不知怎么，傍晚和柳明溪的对谈又徐徐回荡在耳边。

　　自己这么八卦的人，硬是忍了一路都没问，总觉得柳明溪似乎对江棂有种不一样的情愫。
　　说到江棂时眼睛闪闪发亮，提到江棂的麻烦会情绪低落，心思牵动如此明显，摆明就...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那晚在机场出口，身边经过一位满身馥郁玫瑰香气的漂亮女人，忽而清晰地闪过程未眼前。

　　灯下黑。

　　程未“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搞什么？

　　江棂这个冷冰冰的淡人...该不会脚踏两只船？

　　深夜万籁俱静。

　　老旧宿舍门“嘎吱——”掀开一条缝。

　　程未鬼鬼祟祟地走出来，打开手机灯光。

　　如果说对新环境有什么抱怨，晚上五花八门的虫，白天燎人的紫外线，以及教师洗澡间时冷时热的淋浴都得往后稍，最极端的考验是上厕所。

　　失去马桶这一伟大发明的她，不得不适应半夜吹着冷风，沿东北和西南对角线穿过操场，于黑暗中抵达联排水厕。

　　操场上依旧影影绰绰。

　　现在她懂了，那些都是教室前面的芭蕉和茶花影子，半夜里给风一吹就变成野狗、野猪，沉默又虎视眈眈。
　　打开手机灯光一照，妖魔鬼怪全消失。

　　程未给自己打气。飞速解决完后，奔出厕所。

　　一抬头，眼里闯进个又飒又高的黑影儿！

　　她差点“嗷”一嗓子把全校师生喊起来上早读。

　　默默安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程未走到江棂跟前：“十一点不睡觉，你干嘛？”

　　对方“啪嗒”按下手电筒，一束圆光照着空气里翻飞的灰尘，用笔帽轻点墙上的《查寝记录册》：“刘妍怀孕不方便值班，我替她来查寝。”

　　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像旧书本的毛边儿，程未不得不把耳朵贴近，一袭热气扑面。

　　“查...寝？”

　　程未心想这是点她呢？白天张校长刚说过让她俩好好配合，自己是刘妍的预备役，江棂意思很明显，不就是要抓她当劳工么。

　　“程老师，一起？”又撩过一阵热风。

　　听着像征求意见，可手电筒已随之递到眼前。程未闷闷地捏过筒把，灯面朝上抵住下巴，飞快地拨棱了几下开关。

　　忽明忽暗，一张瞪眼吐舌女鬼脸。

　　江棂倒吸一口冷气：幼稚。

　　两人轻手轻脚往学生宿舍去。

　　竜坪村小宿舍楼共两层，离校偏远的小孩周日下午离家到校，周五下午离校返家。
　　“周而复始”原来这么用，程未闲得胡诌。

　　小孩子精神活跃，睡眠少，自制力差，晚十点熄灯后能瞪眼撩闲到凌晨。如果不查寝，他们恨不得在宿舍里开联欢会。

　　春夏季宿舍楼一般不关门，一来为方便查寝，二来为小孩半夜上厕所不影响其他同学。

　　江棂示意她靠近门边，紧贴墙壁，用手机打字给她：【他们不爱睡觉，就这样一直讲小话。】

　　讲小话？程未捏着她手机也敲一句：【跟上课传小纸条一个意思？】

　　江棂点头。

　　听八卦啊？程未双眼刷刷冒光，异常兴奋地扒拉开她，越过去伏上前紧贴门边。

　　江棂：......

　　男生宿舍里窸窸窣窣，像在开会。

　　“我饼干又打失了，哪个弄的嘛，我都不够甩。”
　　“你搁的哪里？”
　　“就床板下克嘛。”
　　“还用说，是不是你，李俊山？”
　　“给你两脚爪出克，才不是我。”
　　“麦，他还日气的很...”
　　......

　　程未听得乱七八糟，回头一脸疑惑。

　　江棂没打算给她翻译，掠过电筒冲宿舍天花板晃几下：“快点睡觉，不许说小话。扣两分。”

　　不到一刻钟，查完八间宿舍。全部在讲小话，挨个扣分。

　　两人在记录册签完字，下台阶穿过操场。

　　程未好奇心重，电筒打出斜斜的长长的光圈，追着江棂问：“他们说什么啊？床板、小麦的？”

　　江棂两手懒懒插兜，薄唇艰难地抿出一道缝，镜片后闪过几分笑意。

　　两人前后上楼，她小声解释：“宿舍柜子没有锁，偶尔小孩会丢零食，比如干脆面、小面包、奶糖、辣条...这些。”

　　“有人偷东西？”程未疑惑，看对方表情似乎习以为常，“你都不问问？偷东西要批评，二年级也有七、八岁了。”
　　言外之意，怎么“德智体美劳”第一项你这么不当回事？

　　江棂走在她身后，看她停步转身，这才淡淡地掀起眼皮：“你说的也没问题，不过这边...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查寝你会遇到很多类似情况。
　　“食堂晚饭吃得早，小孩代谢快，长身体很容易饿，大多都实在饿了才偷吃。”

　　“那也不对吧？”程未性格黑白分明，难以认同她，叉起胳膊斜睨，“我说话难听，你是不是觉得麻烦，不想管？”

　　江棂轻轻地“咝”一声。

　　本来有些倦怠的眼神忽然锋利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神态：“程老师，我们理念不同这很正常。
　　“我认为小孩和大人不一样，一包饼干就只是一包饼干，没别的意义。明天一起床他们就忘了，又是好朋友。”

　　“......”

　　程未一时没想好如何反驳，对方早已绕过她，迅速蹬上台阶。没等她追上去，“嘎吱——”门响就把她隔绝在外。

　　那算什么诡辩？程未无语。

　　*
　　第二天。

　　课间操时，程未跟语文老师刘妍一起站在二年级队列最后。

　　她拉着大肚子刘妍坐在榕树下的条凳上，自己拿花名册指着学生问：“刘老师，谁是李俊山？”

　　刘妍不高，典型哈尼族人长相，肤色偏黑，浓眉大眼，说话十分爽利：“第三列第七个嘛，瘦干巴猴儿，喏，衣服领子都烂个洞，皮遢裤遢的。”

　　顺着手指看过去，程未心里有数，怎么听刘妍也有点不待见他似的，便试探着问：“他和同学相处得好吗？学习怎么样？”

　　刘妍刚以为她闲聊，没想她又追问，漂亮的大眼明显闪过一丝犹豫。程未轻易就捕捉到了。

　　她随即把昨晚查寝的事讲了，刘妍这才松开微拧的眉：“他嘛，家里有点特殊，他妈妈前两年走掉了。”

　　“走掉了？”程未没懂。

　　刘妍看了眼身边没人，小声解释：“我也是听他们寨子的老师讲，他妈是老越那边来的嘛，她们过来要了彩礼生个小孩，过几年都会跑掉的。”

　　程未：......

　　课间操完毕。

　　下节课是体育，程未跟刘妍告别后在操场上晃荡两圈，点到李俊山和周秋天，叫两人去大榕树下谈话。

　　李俊山瘦瘦小小，校服上衣裤子脏得看不出原本黄色，一片黑黢黢，脚上踩着双略大点的凉鞋，眼睛有点内双，神态流露出一种超越儿童年龄的成熟。

　　程未谨记老师风度，努力扮温柔：“老师问你们，昨天你们讲小话，周秋天饼干丢了，知道是谁干的吗？”

　　李俊山不自然地抠抠鼻孔，顺手在领口一抹，垂着眼睛偷瞥同学：“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他耸耸鼻尖，转而又抬头直视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程未听刘妍说，李俊山算是“小惯犯”，不用理会他。她见识到这小孩心理素质过硬，但是不甘心：“那周秋天呢？你知道吗？”

　　周秋天比李俊山稍矮几分，单薄一片，长得周周正正，眼睛饱满明亮，明明小小年纪，脸上却透出来一抹忧郁似的，开口也小声：“程老师，我不记得了，也可能没丢。饼干我有好几包呢，等周末回家了让我爸再买。”

　　程未闻言，心里起了疑，难道他欺负他不敢说？

　　她叫李俊山帮她去教室拿语文课本，小孩一走，她蹲下去看着周秋天：“没关系，你告诉老师，我不会批评你们，我只是问明白怎么回事。”

　　初夏的光线已接近毒辣，再密不透风的伞叶间隙还是会投下零星的光点，地上摇摇曳曳像洒了一层碎金。

　　周秋天眨了眨眼，很认真地答：“程老师，真没关系。”

　　“程老师？”

　　身后响起一句熟悉的冷声。

　　程未起身时感觉眼前发黑，晃几晃赶紧扶着树干回头：“怎么，江老师？”

　　“要上课了，周秋天去热身。”

　　江棂说完，视线转移到她鼻尖，把语文课本递过去：“程老师，给你。”

　　不知怎么回事，程未总感觉被人抓包了似的。她接过课本，意识到江棂眼神有点不妙。想起昨晚对方在楼梯上的“诡辩”，程未也有点恼火。
　　理念不同，处理方法自然不一样。你要放任自流，我还不能主动管了？

　　再说她刚才也跟刘妍商量过，二对一，怎么都是自己有理。

　　上课铃响后，学生们围着操场慢跑热身。

　　“程老师，李俊山他...”

　　“嗯，我知道。”程未跟着她绕绕胳膊、晃晃腰，发梢儿一抹蓝随风而动，“刘老师跟我说过，可他这么小就这么早熟，跟大人对峙一点都不怕，难道不需要老师介入？”

　　江棂沉默几秒，也随她弓步压压腿：“程老师，在城市里一个学生背后可能有六个家长，这边不一样。”

　　她抿了抿唇，运动眼镜的绑带勾在马尾下方：“我理解你想纠正他们的行为，不过这里大多是留守儿童，他们...自尊心很强，也很敏感，如果用大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小孩，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但基本的是非对错，这跟公平没有直接关系吧？”程未心想你又开始诡辩，忍不住非要和她一较高低，“不管在哪儿这种行为都不对，况且...刘妍也说了——
　　“他属于屡教...”

　　“啪！”

　　程未嘴里的“不改”两个字还没说完，操场上斜飞来一道白影儿，飞快地擦过她右耳。

　　幸亏江棂反应迅速，拽着她偏移了几度，否则排球怕要正中她的鼻子。

　　对方语气也一如既往淡定：“程老师，没事吧？”

　　程未眼眶微微发红，右耳骨火辣辣地疼，在一群围拢过来的学生面前强忍着说：“我没事。”

　　一时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那你先回办公室。”江棂绕过去认真地看了她的耳朵，手举到一半又忽然撤了回去，“哦对，我桌上有碘伏。”
　　她捏捏自己的右耳示意，语气渐缓：“你这里擦破点皮，小心别发炎。”

　　程未闷闷地“嗯”了声，顶着太阳往办公室走。

　　“程老师！”

　　二年级教室方向，迎面飞快地冲过来一道影儿。程未定睛，看清是刚才她支走的李俊山。

　　小孩一路穿越操场，狂奔到她面前，小脸涨得红通通，上气不接下气：“程、程老师，你快来看、看，刘老师、老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