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8、Chapter 8 也许是重名

　　“新世界来的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程未是被起床号吵醒的。

　　摸到枕边手机，她还以为自己睡着误触了音乐播放键。眼皮昏昏沉沉，挣扎了三五秒才睁开。

　　盯着雪白墙壁，以及地上一层飞虫尸体，冷静几分钟后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儿。

　　前来报到的资料里有介绍，竜坪周边有些寨子偏远，小孩每天上下学回家不仅耗时且不安全，三年前这里改为寄宿制小学。
　　每早六点半，起床音乐响彻校园。

　　很准时...程未心想，如果声音再小点就更完美了。

　　推开宿舍门，她一双小细胳膊支在阳台水泥围挡上，扫视整个校园。

　　成群结队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跑到西北角的食堂，那边有两条开放水池，他们在排队刷牙洗脸。

　　操场是水泥地，洗漱完的学生们端着小杯子经过，水滴洒出奇形怪状的线，地上一片湿漉漉。

　　“嘎吱——”

　　嘲哳的荷页声响起，程未回头。

　　对方穿一套浅灰色运动衣，头发散散地扎了个到处呲毛的丸子，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消解了她眼里的犀利和冷淡，反而显得有些呆呆的。

　　程未揉揉眼角的朦胧，冲她摆摆手：“早。”

　　“早。”

　　对方和她在狭窄的阳台上擦身而过，程未鼻尖飘过一抹好闻的柑橘香气。

　　森系冷女。她默默给人打上标签，忽然想到自己刚起床也蓬头垢面，赶紧回屋照镜子。

　　无妨。她摸着小心脏安慰自己，都一起上过厕所了，何必在意。

　　眼前又冷不丁闪出那道影儿。

　　昨晚深夜，她被膀胱叫醒。

　　窸窸窣窣下楼后，人杵在操场边上进退两难。
　　总觉得前面不远蹲着个什么东西，甚至会随着微风轻轻地动唤。程未哪见过这种庞然大物，吓得两脚发软。

　　早知道来前的高铁上她就不打开鬼故事了，现在搞得膀胱和心肝两头受难。

　　“你在干嘛？”

　　又清又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她差点魂断操场。恍惚觉得这声音很熟，一回头——

　　哦，是她。

　　“上、上厕所啊。”程未心想，不然我大半夜出来是为赋诗一首？

　　“要不要一起？”

　　对方站在几步外，穿一身松垮垮的运动衣，长发塞在领子下，双手懒懒抄在兜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月光融淡了她脸上的轮廓，白天看起来冷静疏离的眼神也蒙了一层看似温柔的纱。

　　“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先去。”对方经过她时，一抹橘香拂面。

　　程未一咬牙：“谁不好意思了？都是女的。”

　　她早就想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离开竜坪前她决定姬装直女，一装到底。

　　假如现在推辞，保不齐对方会怀疑她性取向。

　　况且，程未还记得在机场见过江棂和御姐女友相拥的画面。

　　那天她站在机场廊桥犹豫良久，给虞杉发信息：【今晚别等我了。】

　　拖着箱子从廊桥原路返回时，迎面走来的空姐甚至吓了一跳：“女士，您是不是走反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我临时有事不走了。”程未心想，幸好没耽误人家起飞。

　　她返回登机口，自行拆开围挡的扎带，终于逃了出来。

　　在候机区冷静片刻，程未划开手机，点进公司OA系统发起流程：[程未20210719的离职申请]。随后她给赵钰在微信留言：【你要去找刘通伟求情，我就跟你绝交。】
　　发完又觉得不够威慑，再补一条：【我先不回上海，等批完离职流程lastday那天我去办手续。】

　　在系统确认完年假，加起来共剩五天，程未一口气也申请了。发完手里跟进的稿件，她关闭微信通知，设置好通话转移，随后点开机酒预定软件。

　　昆明遍地是酒店，她闭着眼挑了个奢华型。天塌下来之前，她要先好好睡一觉。

　　逛了半天才走到机场出口，程未举着手机准备打车。

　　出口处有不少人等待接站，她视线淡淡扫过，映入眼帘那些脸上有渴望，有欣喜，有忧虑，也有急躁...不过每张脸上流露的感情并不相通罢了。人类就是这样。

　　走了没几步，程未眼神一闪。诶...这不内谁？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她，那副凝眉抿唇的不悦表情在程未看起来却相当搞笑。

　　没等她们用眼神互相表达嫌烦，程未身后忽然卷过一阵香气。玫瑰馥郁，又带着香草木质的温润。

　　程未的视线随着那阵微风，落在一位身着灰色西装裤、沙色开司米毛衫的女人身上。

　　女人背影清瘦，踩着黑色高跟鞋行动如风，大波浪卷发在肩头随意垂落，她径直走到出口围挡前面，抱住了等她的那个女孩，江棂。

　　哼，装货，还说不喜欢御姐？
　　程未的神情隐约带着几分嘲弄，对江棂微微一笑，转身向停车场扶梯走去。

　　啧啧，还是异地恋。

　　程未回过神，趴在水泥阳台上往下看，江棂正跟一堆学生站在水池边刷牙。

　　*
　　“叮铃~~”

　　上午七点，早读开始。

　　程未看到张校长发来的消息，约她去办公室详谈。

　　一进门两排显示屏，张校长和江棂在门口对坐。

　　“程老师，欢迎欢迎！”张校长起身，跨下生风，“昨天小孩突然生病，没能迎接你。”

　　张塬，75年人，49岁，程未看过他的简介，曾是特岗教师，在红河州某镇中学和玉溪某镇小学任职语文老师，三年前申请调动回到墨县，任竜坪村小校长。

　　他生得精瘦黝黑，浓眉亮眼，留寸头，开口嗓门大：“基金会一直很照顾竜坪这边，听说程老师是从上海来的，大家特别高兴。学生们尤其喜欢外面的老师，你肯定被他们‘围攻’过了吧？”

　　程未客气微笑，推辞着“哪里哪里”，拦他坐下。

　　寒暄十分钟才进入正题。张塬找她一是为正式交接以便回复基金会，二是为介绍学校和她要代课的情况。

　　二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刘妍在楼下盯早读，她的预产期还剩一个半月，张校长早就请示县教育局，但上面迟迟没找到代课人选。他只好求助基金会，最终安排了程未过来。

　　“程老师这个月先配合刘老师熟悉工作，等她休了产假，就得你完全接替她了。”张塬很直爽，没什么校长架子，“学校八个老师，课业紧、任务重，二年级靠你和江老师两个年轻人，你们多多配合。”

　　......程未挤出微笑，暗暗扫了眼江棂。那人没什么表情，一双薄如柳叶的眼皮抬也不抬：“好。”

　　八点一刻，早读结束。

　　老师们陆续来到办公室和程未见过，顺便点卯。签到形式很简单，在排班表上写大名。

　　程未依样学样签在“刘妍”后面。不经意瞥见“江棂”两个字，默叹字如其人，笔锋又劲又犀利。

　　上下午各四节课，程未轮流在每个年级旁听。一来熟悉教学环境，二来和学生们正式认识。

　　记了满满十多页课堂笔迹，到傍晚下课时累得手腕都酸了。

　　吃过晚饭，天色还早。她上次采访柳明溪时知道学校距村委不远，跟门卫打过招呼便带相机出了校门。

　　竜坪村小建在高出公路五米多的坡上，下雨不易积水，站在大门口往西看，能看到西山坳里绵延的梯田。

　　山区的云层通常都是连绵成片的云海，起伏的山尖似在飘动的蓝海中悠然穿行，橘红色夕阳又把云层拢成一枚枚泛着金边的润玉。

　　程未拍照给虞杉，配文：【平时去旋转餐厅看夕阳要花钱的，现在免费~】

　　对方立刻回复一张和女友在淮海中路吃Pasta的照片，配文：【平时要排队，现在更是想花钱也吃不到~】

　　......没情调。

　　“程未，你怎么在这？”

　　听见久违的暖音，程未在异乡感到稍许安慰：“柳书记，我正要找你。”

　　两人寒暄几句说明过前因后果，相约去散步。

　　沿半山公路走着走着，不留神就到了寨子附近的竹林里。

　　露水渐重，她看柳明溪只披了一件薄衫，便把自己的黄色冲锋衣内胆一扯：“冷吗？要不要借你穿？”

　　她记得上次来竜坪采访柳明溪，半夜没盖被子睡着了，还是她给自己披了件大衣。

　　“投桃报李？”柳明溪私下很活泼，嗓音透着几分沙哑，大概开过一整天的会，“多谢。”

　　走到一处果园，沉甸甸的青李子坠满枝头。

　　原本两人在聊最近光伏项目进展，柳明溪看见一簇簇的李子，小声笑起来：“这园子我有点印象，小时候总跟江棂来摘李子吃。”

　　说完，她又指着远处一大片不知什么树，眼波褪去疲惫，渐变得柔软明亮：“那边也是，五月杨梅一熟，我们就结伴去嬢嬢家摘杨梅，回去做冰镇杨梅汤。”

　　程未察觉她心情不错，顺着话题闲聊：“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吧？”

　　“嗯，小时候玩得好。”刚说完，柳明溪忽又有几分落寞，“读大学的时候慢慢不联系了，我以为再也遇不到她。”

　　......程未听出来若有若无的情绪，善解人意地笑：“好在又恢复联系了嘛。不过以她的履历在竜坪村小做代课老师，工资低又没有编制，确实也很少见。”

　　她听周荔说了不少关于江棂的事，那人明明已准备申博，不知怎么突然回老家来代课。因她平时不苟言笑，周荔和田琪也不好问她这么私人的问题。

　　程未也隐约好奇。

　　那个江棂看起来有个性，会拒绝，跟赵钰那种头顶自带光环的圣母不一样，大概率不会只是因为热衷于山区教育就回来代课吧？
　　研究所博士和工资低又没编制的山区教师，正常人都拎得清。

　　不过她记得周荔说过，江棂不喜欢别人提起她的事，不禁有点心虚。侧头看时，却发现柳明溪似乎并未介意，反从那双皓月一般的眼里渐渐浮上一层薄雾。

　　“她...其实是因为外婆生病的缘故，去年才从昆明回来。当时我刚到竜坪，在县里帮村小协调教岗，一直找不到人，基金会推荐了江棂，说她可以来支持一段时间。”

　　基金会推荐的？原来如此。

　　程未耳畔蓦地翻卷过一阵热风，想起在基金会和徐洁的对谈。

　　那晚她放弃登机返沪，直接打车去了预定的酒店。

　　在便利店买了冰杯、伏特加和橙汁，回房间后调了经典的“螺丝起子”。酒香凛冽，橙汁酸甜，一向酒量甚好的她喝完两杯就开始昏昏沉沉，大概心情不美丽，酒精混着橙汁作用得更快。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十点多。

　　微信页面爆亮红灯。

　　虞杉骂得狗血淋头，预定好的卡座损失六百，更别提那晚真的有很好看的DJ。

　　赵钰的留言妈味十足：【又装鸵鸟？行。记得发定位报备，没离职我还是你领导。】
　　【流程我放着，给你几天好好考虑。返沪联系我。】

　　程未心烦。

　　安抚完虞杉，又想起老妈还等她今晚赴宴相亲，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因昆明大雨，航班取消，她请了年假休息一周再返沪。

　　此后两天，程未晚上在酒店睡觉，白天走街串巷，在书店里喝咖啡、看看书，过得挺自在。赵钰有天给她发来一张微信名片，说是程未同系的学姐，昆明人。

　　程未和人约在翠湖门口。初次见面，她虚心扮乖：“学姐好，我是程未。”

　　“你好，我是徐洁。”

　　对方中等身高，利落短发，戴超细黑框眼镜。程未对她第一印象，清爽，有点书卷气。

　　六年前，徐洁研究生毕业后回了老家昆明，入职云省图书馆，负责古籍图书修补和数字化工作，兼职昆明某教育基金会顾问。

　　两人很快熟络，沿翠湖公园散步。

　　三月下旬，岸边开满了红色虞美人及粉白郁金香，暖金色阳光斜打在湖面，湖水在春风里泛起微波，满池光影格外柔润。

　　“我听赵钰说了你的事。”徐洁开门见山。

　　程未低头喝两口糯香冰茶，眼尾微微上翘：“是吗？她跟你怎么说？”

　　“她...说得很简短。”徐洁贴心地撩起迎面柳枝，欣赏她清丽侧脸，“让我带你散心，等你心情好了就回上海。”

　　程未没意见，反正有人陪也不麻烦。

　　“怎么？你还生气？”徐洁不熟悉学妹脾气，只听赵钰说过三言两语，不过从程未敢打电话骂主编她也能猜到，此女绝非小白兔。

　　程未轻撇唇角冷笑：“生气？没那功夫。我看不惯她被人拿捏。”

　　翠湖春光又暖又醉人。

　　徐洁边听边揣摩：“当然，人有傲气是没错...”

　　程未皱了皱眉，不想继续深入，抬头话锋一转：“依我看，你跟钰姐有点像。”

　　徐洁眼神微微困惑，怎么扯上她跟赵钰了？

　　刚要张嘴，程未又没头没脑地说：“她资助山区小孩，你在基金会做顾问，你们都有一颗圣母心。哦，我没有贬义。”

　　徐洁性格耿直，笑着反问：“你都没问我做什么就说我‘圣母’，也没见得客观到哪去。”

　　两人穿过一道月门，前面有几条长椅。程未抿着薄唇，淡眉扫过额角，脸上流露出某种迷之微笑，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在思考她的问题。

　　翠湖不大，胜在林木繁多，落眼即是风景。

　　程未盯着湖面凫水的几只白鸭，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你看，咱们都不喜欢被人评价，因为很难做到客观。是我武断了，向你道歉。”

　　徐洁低头“咝”一声，幡然醒悟程未不接受“傲气”之说，竟绕这么大个圈子。赵钰交代的劝降计划，卒。

　　不过她心态好，被婉拒也不气馁：“不必道歉。你真要辞职，闲着也是闲着，昆明不大，你逛几天就烦了。既然提到基金会，你不如明天来看看？
　　“最近我苦于写材料，烦你大材小用一下？”

　　程未在长椅前坐下，两条小细腿荡来荡去，思考几秒点头：“也行。事先声明，你要是怂恿我资助小孩，我会拒绝。”

　　徐洁闻言笑得眼泪快流出来：“哈哈你放心，基金会项目有很多形式，帮扶、捐款、支教...你是记者，还没实地了解就‘判刑’？
　　“赵钰也是几年前来昆明考察后才决定资助学生的，我可不是搞传销，别紧张。”

　　“明白。”程未乖巧，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那学姐，晚上去哪里吃饭？”

　　徐洁：......

　　两人欣然去吃野生菌火锅。

　　现在距离真正的野生菌上市还早，饭店里的食材都冷冻过。程未挑起一片菌，若有所思：“野生菌还是要新鲜的好，冻过了有一股土腥气。”

　　“你挺会吃。”徐洁跟她熟起来，说话也更随意，“那不如等七月你再来，我带你去吃好的。”

　　程未掀起眼皮，一双饱满鲜亮的水瞳轻扫过去：“学姐，你在约我吗？”

　　徐洁倒吸一口冷气，双颊红得像熟透的荔枝壳：“没...没有，你想多了。”

　　“嘿嘿，开玩笑。”程未提着汤匙，在锅里漫不经心地捞一圈，“钰姐说你一直单身，我还以为你喜欢女的。”

　　......徐洁心想，喜欢女的这事先放放。

　　她希望桌上的野生菌把学妹先毒哑。

　　第二天，程未如约来到逐梦基金会。

　　办公室不大，在一处青年共享街区里。寒暄后，徐洁出去买咖啡，程未不便打扰别人，就站在基金会项目公示墙前装作有兴趣地看起来。

　　基金会项目繁多，有企业与高校联合举办的捐赠活动，多是书籍和教学用具；有公益运动会和一系列主题活动，大部分由企业或个人赞助。除此之外是些传统项目，比如免费夏令营和青年支教活动等。

　　程未粗略浏览几遍，不置可否。

　　“看什么呢？”

　　徐洁递给她冰美式，顺着她目光移去：“这是去年公示的支教名单，你肯定想不到，其实我们组织很庞大，有不少来自高校的教授和中学教师，也有很多高材生和职员...”

　　冰美式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程未没留神腕间已被洇湿一团。

　　她格外认真地盯着那张名为“2023年09月赴滇西南地区支教老师名单”的A4纸，抬手指着倒数第三行...云大生态学系...江棂。

　　也许是重名？她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