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热风 温吞气息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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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未赶到交大附属新华医院时正值傍晚，太阳西斜。
她一路小跑，心脏不停地狂跳，嗓子里的腥甜味道直往上涌。
快到病房门口时，有个黑色人影正对她招手。程未愣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到近处时，她和那人对视了两眼便匆匆推门而入。
单人病房，窗户朝西，没开顶灯，病人面朝门口坐着。一抹淡橘色霞光透进来，把床上的人笼成一尊小金菩萨似的。
程未来不及脱外套，冲到床边蹲下拉她的手，嗓音都打颤：“钰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怎么回来了？”赵钰笑，脸颊露出两个浅酒窝。
程未松了口气，放下赵钰的手去床头翻病历本：...病理报告...甲状腺乳.头状癌(经典型)...
“不用担心，做完手术静养一阵就好。”赵钰起身走到床头，轻戳她肩，“脑门都跑出汗了，大衣脱下来。”
程未老实脱了外套，慌张地划开手机在搜索引擎提问“甲状腺乳.头状癌是什么病”，快速浏览后终于放心：“名字挺吓人，看见‘癌’字我腿都软了。对了，闹闹不知道吧？你老公怎么不在？”
言外之意，你爸妈你老公你女儿都不在，怎么偏偏那个叫秦玥的就在。
赵钰沉默。
这时，一直在门口没说话的秦玥走过来：“放心，手术我安排好了，这里最好的主任医师主刀，做好术后康复，治愈率能到90%。”
言语间她轻拢蓬松短发，明眉皓齿，生动照人，高领黑色针织衫透出利落线条，腕间戴贝母盘椭圆形手表，1.73的身高还要踩高跟鞋，气场全开像国际频道主持人。
“你董卿啊？”程未对她提不起好脾气，看赵钰频频给她眼色，忍了又忍，“那麻烦你。”
赵钰见状把程未拉过去，柔声安抚：“怪我，没打算告诉你。闹闹这两天发烧，我妈那边看着，闫东出差我没联系他，在医院碰巧遇到老秦...”
“那是挺巧，”程未发完牢骚，轻打了她两下，“我来陪护，反正休假了。”
赵钰笑着掠过几缕发梢，语气也轻松起来：“替我送送老秦，她每天过来看我，怪麻烦的。”
“哦。”程未心不甘，情不愿。
谁没事爱跟前任聊闲篇？
暮色四合。
沪上三月气温摇摆，今天穿短袖，明天穿羽绒，楼下穿梭的人们全身季节错乱。
程未和秦玥一前一后走在院区马路边，沿途路灯纷纷亮起。程未刚跑了一身汗，这会儿走着又觉得浑身凉起来。
“听赵钰说...你离职了？”秦玥伫足看她。
程未不想跟她纠缠，回避话题：“主任医师的微信你记得发我下，没别的事我上去了。”
“这么不想跟我说话？三年了程未，是仇人也该和解了吧？”秦玥伸手拦她，摸到程未的袖子湿了一团，“怎么这么凉？”
程未垂眼把手一抽：“这样不太适合，哦对我接你电话只是因为赵钰，你别多想。”
对方冻住，线条分明的脸上浮现几分悔意：“橙橙...”
程未冷脸转身：“就送到这，我去给钰姐取营养餐。”
身后语调里带着关切：“你上去跟赵钰谈谈。”
程未没回头，背对着比了个“OK”。
***
回到病房，程未把餐包里的不锈钢小碗挨个取出摆在床头小桌。
“赵钰，我是不是‘二十四孝大孝女’？我妈都不知道我回来了。”
对方撕开一次性筷子，笑着递给她：“先吃两口，让你担心了。”
病房里飘着一股牛肉炖土豆味儿，闻起来却让人食欲全无。
营养餐，没油水，狗都嫌。
沉默几分钟，程未忽然开口：“钰姐，公司让你医疗期离职给没给你双倍补偿？”
赵钰本就吃得心不在焉，被她一问直接放下筷子：“橙橙，你出差前是不是问过我那个申请的事？”
“那个申请”，指的是程未出差前在她工位没能说完的关于参加11组的选拔申请。11组是澎渤内部的深度调查组，每年都会在其他组选拔骨干。
程未垂着头，掠过她的问题：“明白了，那就是没给。”
赵钰天生一双温柔杏仁眼，看狗都深情：“你想去11组，正好我本来就计划离职，换个调查组的名额并不亏，你怎么还不明白？”
“钰姐，那是你的名额。”程未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眼眶微陷的赵钰，“我是想去调查组，但我不能这么去。”
赵钰凝起眉眼，语气仍是温柔：“你以为澎渤裁员是个案？它带头，它裁完别人才敢裁，到时全上海几百个同行，就那么点岗位，你想过去哪没有？”
“怎么只批年假申请，不批离职申请？”程未无视温柔攻势，点开OA流程界面，信誓旦旦，“你现在批，我马上告诉你。”
赵钰落败，每次都犟不过她：“真想好了？”
“我没闹着玩。”
***
夜深了，窗纱被月光给揉碎，经纬线上泛起莹莹的光。
两人挤在狭小的病床上。
“在昆明玩得怎么样？”赵钰拉着她的手，嗓音因肿块压迫变得有点含混，“徐洁还好吧？”
程未轻轻蛄蛹两下，语气不悦：“你们不是朋友嘛，你自己问。”
“生我气了？”
听见她嗓音沙沙的，程未凑过去摸摸她脖子：“就这块是吧，赶紧手术切掉，都不像你了。”
“我怎么样？”
“你漂亮、温柔、说话还好听，简直梦中情姬，可惜是个直女。”程未存心逗她，蹭了蹭她肩头，“拉拉就喜欢你这种妈咪型的，你没结婚我高低追你。”
“......”赵钰又被她噎住，哑着嗓子干笑。
“我明白你是为我好。”程未还不习惯和人告白。
她偶尔觉得面对面谈心这种行为很搞笑，彼此像没有信号的绝缘体，我说清楚，你才明白。相比之下，她更喜欢不言而喻的默契。
但如果对方是赵钰，她觉得偶尔真情告白也不赖。
赵钰刚要说“老秦...”，程未应激似地捂住她的嘴：“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别惹我不开心。”
赵钰：......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别的不说，你这爱瞎操心的毛病真得改。”程未又小心摸了摸她颈侧，叹了口气，“搞不好这就是根源。”
“我怎么就爱瞎操心了？”
“替我做决定，一厢情愿为我好，这还不是瞎操心？你以为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远，选择就会比我聪明，未来就比现在更好吗？
“钰姐，你这样我偶尔会觉得你...有点圣母。”
赵钰哑然，被她强词夺理气到：“圣母也是母，那你叫我‘妈’。”
“嘿嘿，美得你。”程未笑嘻嘻地挽住她小细胳膊。
“可是橙橙...去调查组的申请不是你自己提的吗？这也算我瞎操心？”赵钰显然没想放过她。
“钰姐。”
程未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过什么非要干成不可的事，就是那种...特别想努力做好的事情？”
赵钰缓缓闭上眼睛。
夜里的病房很安静，各种检测仪器的滴滴、哒哒、嘟嘟声凑成一阵助眠的白噪音。但她偶尔又觉得很吵，好像人永远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着，闷着头往前走。
就连程未也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努力做好的事？
没等她回答，程未又说：“我有过。”
“我刚到光华附中时特别想考第一名，早晨在公交车上背单词，晚上在家做试卷做凌晨，后来当然考了全班第一。
“大学那会儿我特别想变漂亮，学着减肥、搭配衣服、扎头发，成天研究各种化妆品，大家夸我好看，有几个同学还给我写过情书。
“实习那会儿我特想转正，跟你调到民生专题组后，即便每天报道家长里短，但咱们也做了不少正经专题，嗯...虽然被否的也不少。
“这三年多，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想做的。但那天在机场跟你打完电话，我忽然想不起来我要做什么了。其实我还有很多待办事项，比如组里的寻亲专题，调查组选拔，还有和虞杉约好的那个什么DJ......
“但那一刻就真挺奇怪的，我一件也想不起来。”
赵钰听得云里雾里，听见她发出一声叹息，忍不住追问：“我自作主张，让你难过了是不是？”
“嘿嘿，没有。”程未轻轻蛄蛹几下，瞳仁里映着月光，“按理说不用参加选拔就可以转组，我应该很开心。
“但是好奇怪，我一点也不兴奋。”
“我觉得在我没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再好的机会它也不属于我。我没有意气用事，我只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赵钰哑然。
两人在暗光中沉默了片刻，赵钰又柔声问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程未心情似乎变好了点：“接下来...说实话还没想好，可能休息一阵子，谈谈恋爱或者出去玩，虞杉总抱怨我没空陪她旅游。”
“谈恋爱你没腻，我都替你腻了，既然如此...你要不试试当一次‘圣母’，也许你就能理解我了。”
“啊，怎么当？我看是在医院给你当‘大孝女’还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程未心里却莫名泛起几圈涟漪。她明白赵钰在说什么。
临睡前，基金会的徐洁发来信息：【程未，如果你决定来昆明，可以到基金会找我。】
一阵不知何起的热风忽然翻卷着山间草木的温吞气息，簌簌地擦过她的耳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热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