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7、Chapter 7 绿色糖纸被

　　登机口开始通知经济舱乘客尽快登机。

　　名为“静安牛马集散中心”的八卦群里，小气泡正在飞速刷屏，如病毒弹窗似地不停往外蹦。

　　程未的脸色越发难看，薄唇被咬出醒目的红，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

　　册那！刘通伟是不是秀逗了...开公放？耳机没电就去充电啊脑残！

　　事已至此，她决定装死。

　　刚要熄屏去登机口，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封邮件通知。

　　程未边走边随手点进去，邮件标题很长：[由赵钰20210611发起的名为“程未20210719的异动申请”OA流程已终止，如有需要，请发起人重新申请。]

　　赵钰发起的...异动申请？我的？

　　程未反应过来，她一直没接到HR关于15组的裁员通知，难道说是因为赵钰给她安排了转组？

　　册那...她刚才倒是骂得挺爽，那赵钰岂不是又要反过来骂她。头忽然好疼。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头扫了两眼。原来是个迟到的夕阳红旅游团，一群大爷大妈在登机口互不相让，一片混乱。

　　电话响铃乍起，程未猜都猜懒得猜。她撇起唇角盯了几秒，硬着头皮接起。

　　赵钰嗓音温柔又带几分沙哑：“你就那么沉不住气？”

　　“对不起，钰姐。”当场滑跪，程未对这项业务很熟练。

　　“还没登机？”
　　“不急，前面一群阿姨和爷叔刚迟到。”
　　“等你落地，先给刘通伟打电话道个歉，周一去他办公室谈，异动流程我会重新提，听到没？”
　　“钰姐，那个异动怎么回事？你走了，我异动去哪？”
　　“你继续做采编，谁说你就跟我绑定了，我走你就要走吗？”
　　“你走，我也走。”
　　“程未，你别给我犯浑，这机会不容易，你乖乖听话。”
　　“我要不听呢？还有，刘通伟我骂错了？他是不是老找你麻烦？”
　　“......”
　　“我就知道，赵钰，你特喜欢当圣母，为这个着想为那个着想，最后捞着什么好了？”
　　“...你廊桥这么远，还没走到？”
　　“你先别管。”
　　“程未，你什么时候能跟老秦一样能成熟点？我又不是老母鸡，翅膀下面有个闹闹，再加上你，我还活不活了？”
　　“她是她，我是我。不行以后我跟你叫‘妈’？闹闹正好缺个姐。”

　　“......”赵钰被她噎住。

　　没等对方反应，程未的微信语音也响了，“妈妈”两个大字猛地楔进她瞳孔。

　　程未心一慌：“稍等，是我亲妈”。

　　“妈？”

　　“橙橙，你爸说你明天的飞机？下班了嘛，吃没吃晚饭？”

　　程未心虚。她没跟爸妈说今晚回沪，扯谎说明天：“我吃过啦，妈妈你先忙，晚点给你电话。”

　　登机口还剩十来个人，空姐频频望向候客区，广播里催促经济舱乘客尽快登机。

　　“明天周六，妈妈给你约了晚饭，你早点回来。”魏敏不知她急着登机，电话粘在手上，“你小姨朋友的儿子，在陆家嘴招商局上班，一表人才的...”

　　“妈，你先挂，我还有事。”

　　程未拖着箱子往前走，隔了两三米排在几人后面。

　　“你别打岔，一说这个就给我打太极，我什么时候才能不替你操心？”魏敏言辞犀利，末了话锋一转，“但凡你像老秦家姑娘一半，我用得着催你？”

　　程未不知怎么“蹭”一下就被点着了：“妈你有话好好说，不要每次都提她。她再好也是邻居家孩子，你觉得她好就去当她的妈，我没意见。
　　“我真有事，明天回家再说好不啦？”

　　程未强挂电话，刚要把手机递给空姐，程高远的电话又来了。

　　“爸？”

　　“橙橙啊，爸爸听说你们报社裁员了？都上本地热搜了，你晓得吧？”

　　“晓得，我还在出差。爸我要挂了，晚点同你讲好伐？”

　　“囡囡别急，爸爸就一句，明年地震局多出来好几个指标，你干脆早点辞职回家准备公务员考试吧？我出钱给你报个班，培训保过一条龙的呀。做记者太累了，说出差嘛就出差...”

　　“爸，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橙橙，你妈刚到家就给你打电话，连饭都没吃的呀，快给她道个歉。”

　　程未要气晕。这两口子拿她日本人整？还演上双簧了。

　　“女士你好，请问是要登机吗？”

　　“登。”

　　程未匆匆说了句“爸我知道了”，挂完电话，检过登机牌走进廊桥。

　　微信八卦群的消息还在持续。
　　......
　　卡皮巴拉：【听说骂人姐要来10组，结果流程给刘通伟驳回了...】
　　小星星：【给人骂得狗血淋头，不开除才怪吧？】
　　金金鱼：【社死归社死，过一周大家就都忘了，谁还记得...】
　　卷卷不卷：【老刘那肯定过不去，他出了名的小心眼...】
　　......

　　程未感到一丝后悔。倒不是因为要丢工作，而是她知道赵钰很可能再去找刘通伟求情。

　　她这学姐出了名的心软，连在公园散步遇到流浪猫都会眼圈泛红，工会捐款必有她，甚至还默默资助了好几个山区留守儿童。不怪程未总说她是圣母。

　　想想就烦，她赵钰多骄傲一个人，在程未心里就是一只昂首挺胸的白天鹅。她不想让她去。

　　夜间，机场廊桥的玻璃窗蒙起一层微微的雾气。她抬头远望。

　　夜幕之下，空旷的停机坪上停靠着零星的白色大型客机，地表的黄色与绿色指示灯带时隐时现，那些庞大的机器就如同被这光线锁在地牢中的沉默巨兽。

　　有那么两三架飞机已经开始滑行，更多的则是静静地趴在廊桥，笨重，一动不动。它们等待一些人走进去，又等待一些人走出来，无数碳基生命在它狭窄的机舱里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循环。

　　那队迟到的夕阳红老年团从她身边经过。他们灰白的发和谈笑风生的脸，大红色马甲和黄色遮阳帽，轻快的步伐辗着她的情绪如狂风过境一般。

　　她感觉自己变成一粒小小灰尘，被大风席卷着，裹挟着来到机舱门口。

　　程未忽然停住。

　　她划开手机，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敲下一行字：【今晚别等我了。】

　　*
　　“我正等你电话呢。”

　　听筒里响起赵钰温柔又带点沙哑的嗓音，程未感觉失重情绪立刻被柔软托举。

　　“你现在就出院了？”她在行李箱里翻腾透明胶带，“我跟你说，这边虫子是真多，我忘了买两罐杀虫剂。”

　　“橙橙，你真想好了？”

　　程未屋里没剪刀，只好用小虎牙咬开胶带，踩着凳子把纱窗的破洞粘上。

　　“不是你让我当圣母来的？现在又问我干嘛。”像是抱怨。

　　赵钰：......

　　“好了钰姐，你刚做完手术别说太多话，我这有点麻烦要处理，有空再打给你。”不想跟赵钰讨论感性话题，她现在要紧处理的是虫子。

　　毕竟明天再感性也来得及，但今晚虫子就会要她的命。

　　“当、当。”

　　程未知道隔壁住的是江棂，不知怎么反而心里有些安慰。毕竟也算认识了...应该算吧？虽然不是特别愉快的那种。

　　对方掀开一条窄缝：“有事？”

　　她看着大门的锁，视线并不往里去：“江老师，你有没有剪刀？”

　　江棂回头扫了眼桌面，抬手捏着刀尖递给她：“明天再还。”

　　程未点头：嗨，明白明白，晚上别打扰你。

　　见她不走，江棂歪头：“还有事？”

　　程未杵在原地，眉稍儿挂着些许笑意，“呼啦”从身后甩出个塑料袋：“你不是爱吃樱桃么，送你了。”
　　今天在车站跟大姐买的，四斤多，实在没招了。

　　对面江棂：......

　　“别客气，礼尚往来，请多关照。”

　　程未松手，转身悠悠地走了。

　　关上门，江棂拎着一袋子樱桃左看右看，不是怎么就到她手里了？

　　夜里气温骤降，她又套了件米色卫衣，拧开台灯。

　　桌面窄小，但干净整洁，靠墙竖了一排专业书，多是关于“种群生态”、“高山植被”、“统计与R语言”等，中英文夹杂。最右边是几本小学教科书，二年级数学上下册和随堂练习册。

　　面前摊开几张白卡纸，她惯用一支黑色派通自动笔打线稿，笔头贴着手指关节的部分被磨损得掉了漆，HB硬度笔芯在纸上画着轻飘飘的线。

　　清明节假期跟齐导的野外小组去哀牢山做常规样地监测，学姐揪着她拍了几百张照片，她抽空会补画图谱。蕨类植物的叶片大同小异，嫩芽微卷，叶片舒展开后有些背面附有孢子囊，难倒是不难，但需要耐心。

　　半小时过去，白卡纸一动没动。纸面上一团乱线。她余光扫到手边一点绿。

　　是傍晚程未下楼时塞给她的一块糖，抹茶牛奶味。

　　不太理解，上个月她才从沪上过来采访柳明溪，怎么一转眼又成公益教师了？

　　江棂划开手机，刚想联系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徐洁，电话差点拨出去时又挂断。奇怪，她关心这些干嘛？

　　难道跟那个有关？她想起不久前在长水机场出口那幕。

　　上个月老妈江岚破天荒回昆明，她去接机。在出口站了一刻钟，看见那抹蓝色发梢儿时，她还以为自己眼花。刚要吐槽这人阴魂不散，却注意到对方眼里微光闪闪。

　　哭了？江棂纳闷。

　　这冒失鬼不是要返沪，还说去看什么长发DJ么，一转眼怎么走到机场出口来了？

　　她本想打个招呼，毕竟下午刚同乘过小面包和高铁，也算有过...两面之缘？

　　不过没等她挥手，老妈江岚已冲她飞奔过来。

　　额...她透过老妈的卷发往后看去，只见到程未对她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唇。
　　她当然不懂唇语，但也看出来这人表情不善。

　　回昆明小区的路上，老妈全程在打电话。江棂一个字都没听见，盯着手机上“请先发送朋友验证...”的提示哑然失笑。

　　她只是想客气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却意外发现早就被她被删了好友？无语。

　　不过想到自己也删了对方相机里的照片，算是一换一，扯平了。

　　“江江，外婆最近怎么样？”江岚打完电话，抬头见女儿盯着手机发呆，一脸惊讶，“哎呀，跟谁聊天？”

　　江棂慌忙回过神，心虚藏在微翘的唇角里：“没谁，外婆最近挺好。”

　　去年八月，外婆忽然胸痛，江棂赶回老家带她就医，做完低剂量螺旋CT检查初步诊断肺癌Ⅲa期，肿瘤已部分侵犯肺周围组织。所幸会诊结果尚好，目前外婆正在接受靶向药+免疫治疗。

　　主治医生表示最佳根治方式还是先手术，可外婆却不肯。她说活了七十三岁很够本，不想开膛破肚地走。

　　“她还是不见我？”江岚抱起胳膊，试探目光停在女儿肩侧。

　　江棂忽闪几下眼睫，闷闷地“嗯”了一声。

　　“什么倔脾气...”窗外闪过一片蓝花楹，江岚的手指轻轻敲着胳膊，“你呢，待在竜坪大半年，学业还要不要？”

　　“没不要。”江棂地语气说不上叛逆，但也不乖巧，“我跟齐导做野外考察，不影响申博，等外婆身体好点再说。”

　　江岚一双眼天生又威又柔，竟也透出几分无奈，缓缓揉着太阳穴：“一个比一个倔。”

　　母女俩的话题一旦牵扯到外婆，根本进行不下去。

　　江棂也无奈。老妈倔，外婆更倔，不能再怪她倔吧。三代遗传，她又不是始作俑者。

　　“啪嗒。”

　　绿色糖纸被捏成一小团，落在桌面。江棂回过神。

　　过甜的糖精味儿，腻得直皱眉，舌尖在口腔里翻转了好几圈，无处安放那块小小的抹茶牛奶糖。

　　自动铅笔的笔尖“咔哒”一下折断。

　　她捏起白卡纸上滑动的小粒铅芯，一双薄扇眼皮下闪过淡淡的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