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廊桥 今晚别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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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要拨出语音通话时，她忽然顿住。
如果15组被撤，她怎么没接到通知？还是说赵钰故意瞒着她，搞不好...程未忍不住猜测，也许赵钰早就知道？
她忽然感觉遭到了背叛。
电话接通时，程未险些暴走：“赵钰！”
“......”对方停顿了片刻，语气还算平静，“橙橙，怎么了？”
“怎么了？”程未气了几秒，一把将手机从充电宝上拔下来，“钰姐，你就没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半分钟的沉默。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真空，程未什么都听不见，连赵钰平时说话的气声也没有。
但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她很快平复情绪，音色却难掩沮丧：“钰姐，稿子还要发你吗？我人在机场，你周末...要不要见我？”
她想，对方大概还是会用那种温柔又埋怨的声音说：行啊，发我吧程未。周末来我家，烧鱼给你吃。闹闹也想你了。
但是对方一直沉默。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七点十五，登机口广播提醒头等舱乘客尽快登机。
程未戴上耳机。
真特么烦，这辈子唯一坐过一次头等舱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跟赵钰。
赵钰比她大五岁，研二下学期成了大一程未的就业指导学姐，两人加微信后聊天，发现她们竟然喜欢同一个小众乐队。毕业后，赵钰用上班第一个月工资买了演唱会门票和机票，拉着程未跑到虹桥机场，坐上去北京的头等舱，一起看了那场工人体育场的演唱会。
那场演唱会程未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有个女生在中场休息时吹求生哨，紧接着嗷一嗓子：毛川，我爱你！
程未和赵钰笑疯了。
“钰姐，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程未又点开八卦群，重新回到“354条新消息”处开始往下划。
对方开口，语气平静到令人恼怒：“橙橙，你先回来。”
和她临出差前，赵钰在办公室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行，我知道了。”
微信群页面还在不停刷新，程未的眼珠子扎到屏幕里。
......
辣五迷：【我听说15组的组长不愿去IP工作室被刘总骂了，挺刚一女的。】
闲的闲的慌：【没办法，公司得创收，连老板都亲自下场了，她不去只能走人。】
我说你就听：【工作室有KPI，和自媒体抢饭碗，赵姐做调查出身，看不上吧。】
......
金金鱼：【都没说到点上，公司稍微漂亮点的谁没几个绯闻对象，她那么好看又英年早婚，老刘看她不顺眼也正常。】
......
蜜雪巴克斯：【你嘴巴放干净点！@金金鱼】
程未点完发送，几秒钟就被踢出群。
她火气“蹭”地上来了，马上加群主微信。这人她认识，去年和已婚高管出轨被人找到公司，一周后辞职。
【给我加回去，不然明天你跟XX上论坛。】
程未飞快地敲字，想想又有点不够震慑，再继续敲：【车牌号我也记得。】
管她呢。流氓对流氓，谁比谁有素质多少。
很快，程未又回到八卦群。
这次她学聪明了，提前改了名字和头像，进群信息很快淹没在不停滚动的八卦条中，没任何人注意。
这时，微信页面顶端又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赵钰：【别发了，我知道是你。】
册那！她啥时候进群的？
程未记得当时她嬉皮笑脸要赵钰加群，对方一脸不屑：“省个一百省伐(算了)！”
那...群里说的是真的？程未记得赵钰一直想去调查组，现在让她去消费测评工作室，她当然不会答应。可换岗也要本人同意才行啊，刘通伟这个脑残香辣蟹！
程未正在气头上，又想到之前春节值班时主编刘通伟经常悄悄摸来会议室，一会儿送奶茶一会儿拉洋片，敢情是对钰姐动了歪心思？
登机口又开始广播。
经济舱乘客早已排成两列长队，左右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七点二十。
程未的电话拨了出去。
***
与此同时。
沪上威海路，文通大厦17层会议室。
周五开组会，采编中心各位中层都聚在“眷村会议室”复盘改组方案。
CEO上周发话裁撤冗杂小组，新增10个试点IP工作室，推行更扁平的管理方式，诸位中层都要亲自下现场、跑新闻。别觉得小卡拉米被裁可怜，至少人人都有N+1。他们这些所谓中层最惨，一边背锅挨骂，一边吃屎兜底。
干巴巴开了三个小时会，大厅门口外卖都特么凉了。晚上七点半，打工人精神最懈怠的时候。
会议桌上刘通伟坐在领导位，独占长桌一侧。急吼吼半个月终于完成采编组撤并，他嘴皮都起了好几个泡。
开会开得人头晕脑胀，他手机“叮铃铃”响起，来电显示“15组-程未”。刘通伟对她嘛有点印象，在赵钰那组，上海小姑娘，娇气又泼辣，业务能力嘛还行，就是不爱奉献。
他本来要挂断，谁知手滑误触了“接听”。不过他倒没慌，反正戴着蓝牙耳机，听了就听了。至少在这个屋，他还是老大。
会议室众人表情忽然有些古怪，视线齐刷刷地向他扫过去。
“刘老板，侬脑子瓦特了？勿去消费测评组侬就要拿她开脱？她得罪侬几趟门啦？
“天天盯了漂亮小姑娘看，屋里厢镜子也呒没啊，自介头浪几根头发心里呒没数啊？
“做个中心主编就蛮煞根了是伐，侬介有种哪能当年勿敢去调查组啦？
“侬只老登西，枪毙鬼投胎啊！”
听筒里那人的语速快到开了八倍速，前面几句大部分人都没听太懂。
一直到这句，“侬只老登西，枪毙鬼投胎啊！”
刘通伟的助理突然反应过来，面色惨白地从椅子上弹起，指着他手机抖如筛糠：
“刘总，你耳机没电了，电话在公放。”
***
在名为“静安牛马集散中心”的八卦群里。
小气泡正在飞速刷屏，如病毒弹窗似地不停往外蹦。
手机反光照得程未脸色越发难看，薄唇咬出了醒目的红，她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
册那！刘通伟是不是秀逗了...开公放？耳机没电就去充电啊脑残！
......
麻辣香鱼丸：【笑死，早想看刘狗被骂了，不是这女的谁啊？受我一拜！】
咸甜豆腐脑：【你够损的，我估计她根本不知道啥情况...】
金金鱼：【音频我刚听了，绝对是15组zy的下属。】
薄荷卷大虾：【这还用猜吗？肯定是跟zy关系好的，我记得她学妹就在她们组，该不会是那谁？】
......
程未：你们干脆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事已至此，她决定装死。
刚要熄屏去登机口，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封邮件通知。
程未随手点进去，邮件标题很长：【由赵钰0611发起的名为“程未0719的异动申请”OA流程已终止，如有需要，请发起人重新申请。】
赵钰发起的...异动申请？我的？
程未反应过来，她一直没接到HR关于15组的裁员通知，难道说是因为赵钰给她安排了转组？
完完完...她刚才倒是骂得挺爽，那赵钰岂不是又要反过来骂她了。
头忽然好疼。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头扫了两眼。
是个迟到的夕阳红旅游团，一群大爷大妈在登机口熙熙攘攘，现场一片混乱。
电话响铃乍起，程未猜都猜懒得猜。她撇起唇角盯了几秒，硬着头皮接起。
赵钰嗓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沙哑：“你就那么沉不住气？”
“对不起，钰姐。”当场滑跪，程未业务熟练。
“还没登机？”
“不急，一群阿姨和爷叔刚迟到。”
“等你落地，先给刘通伟打电话道歉，周一去他办公室谈，异动流程我会重新提，听到没？”
“钰姐，那个异动怎么回事？你走了，我异动去哪？”
“你去调查组，谁说你就跟我绑定了，我走你就要走？”
“你走，我也走。”
“程未，你别给我犯浑，这机会不容易，你乖乖听话。”
“我要不听呢？还有，刘通伟我骂错了？他是不是总找你麻烦？”
“......”
“我就知道，赵钰你特喜欢当圣母，为这个着想为那个着想，最后捞着什么好了？”
“...你廊桥这么远，还没走到？”
“你管呢。”
“程未，你什么时候能跟老秦一样能成熟点？我又不是老母鸡，翅膀下有闹闹，再加上你，我还活不活了？”
“她是她，我是我，不行我跟你叫‘妈’？闹闹正好缺个姐。”
“......”赵钰被她噎住。
七点二十五。
“女士你好，请问是要登机吗？”
“登。”
程未赶忙说了句“回去再说”，挂完电话，检过登机牌就走进了廊桥。
微信八卦群的消息还在持续。
......
卡皮巴拉：【听说骂人姐本来要转调查组，但流程被老刘驳回了。】
小星星：【公放啊大姐，都给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金金鱼：【大概早谈好了条件，顶多社死吧，过两周我们就忘了。】
卷卷不卷：【放老刘那肯定不行，他出了名的小心眼...】
静安文字狱男囚：【不过是现在走和晚几个月走的区别...】
......
小气泡不断地刷屏，程未隐约感到后悔。并非因为她要丢工作，而是赵钰很可能会为此再去找刘通伟说情。
她这学姐出了名的心软，连在公园散步遇到流浪猫都会眼圈泛红，工会捐款必有她，甚至还默默资助了好几个山区留守儿童。
假如不跟她表明立场，她还真有可能去求刘通伟。
想想就烦，赵钰多骄傲一个人，在她心里宛如一只闪闪发光的白天鹅。
程未不愿让她去。
夜间，机场廊桥的玻璃窗蒙起一层微微的雾气。
夜幕之下，空旷的停机坪上停靠着零星的白色大型客机，地表的黄色与绿色指示灯带时隐时现，那些庞大的机器就如同被这光线锁在地牢中的沉默巨兽。
有两三架飞机已经开始滑行，其余的则是静静地趴在廊桥，笨重，一动不动。它们等待一些人走进去，又等待一些人走出来，无数碳基生命在它狭窄的机舱里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循环。
那队迟到的夕阳红老年团从她身边经过。
他们灰白的发和谈笑风生的脸，大红色马甲和黄色遮阳帽，轻快的步伐辗着她的情绪如狂风过境一般。
她感觉自己变成一粒小小灰尘，被大风席卷着，裹挟着来到机舱门口。
程未忽然停住。
她划开手机点到置顶联系人，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敲下一行字：【今晚别等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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