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听筒里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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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酸甜！”
程未顾不上维持第一印象，长发松松挽起，蹲在田琪宿舍门口大吃樱桃。
“墨县四月就有早樱桃，酸酸甜甜，你肯定没吃过。”周荔坐在矮脚凳上，不锈钢小盆里樱桃堆成山似的，“在上海只吃到车厘子是不是？”
程未唇角沾着一抹红色汁水，情绪价值给很足：“嗯没樱桃味，纯甜。”
她们身后，田琪正从柜子里拿白糖罐，等这俩吃完，剩下的樱桃她要用来做果酱。看见周荔开心得把凳子翘起两条腿儿，她面露无奈：“荔枝，你能不能老实点，一会儿又摔了。”
“麦，就你机警。”周荔满不在意，冲程未嘻嘻一笑，“别理她，大惊小怪的。对了，你宿舍在楼上，跟江棂挨着吗？”
程未并不知她隔壁住的谁，一听“江棂”俩字儿忍不住后背冒冷汗：“左手边第一间是我，第二间是谁？”
周荔：“江老师咯。”
......程未心塞。
沉默半晌，她忍不住问：“江老师...平时怎么样？我看她总不理人。”
没想到这句直接打开潘多拉魔盒，周荔讲了足足半小时，堪比脱口秀激情开放麦。
周荔和田琪分别教一年级语文和数学，普市临县本地人，两年前从师范毕业后分配到竜坪村小。
去年九月，江棂来到竜坪代课，她俩以为来了个同龄人能玩到一起，却没想江棂竟意外得不合群。
“不爱讲话，下课就闷在宿舍里，要么就去打球，哦对她还兼职体育老师。”周荔歪着头，掰起手指细细数落，“聚餐也不爱去，硬拉去了她只吃饭，不过倒是会送我们回学校就是咯...”
“那不是因为你聚餐喝醉了？”田琪斜插到两人之间，有点打抱不平，“不要议论别人，她只是比较内向。”
周荔蛮不服气，边吃樱桃边含混不清辩解：“我分明是夸她...再说哪个云南人吃饭不喝酒，你不也又喝又唱的，也是她送回来...”
程未：...好好好，你俩能不能先别内讧。
八点一刻，第二节晚自习铃响。
周荔急忙往嘴里塞几颗樱桃，双颊鼓鼓的：“我还有两节自习课要盯，你吃完直接上楼。”
“哎琪琪，你记得打扫一下咯。”说完她抄起靠墙桌上的课本往教室方向跑了。
程未也告辞，一边上楼梯一边暗自揣摩这俩人，脑子里姬达wer-wer直响。
思考姬圈哲学时人就格外专注，没看见身边倏忽过去一道侧影。
路过的江棂：...又嘀咕什么？
一开门，宿舍里虫子满天飞。
程未傻眼，当即点开徐洁发来的山区生存指南书。
指南第一条：天黑以后，紧闭门窗。
她抬头，看见门顶的纱窗破了好几个大洞，忍不住笑出了声。
桌上手机嗡嗡几声震动。
是赵钰发来的信息：【橙橙，顺利到了吗？】
嗯...算顺利吗？
几只小虫子在屋里不停地绕着灯罩飞，细碎的嗡嗡声擦过头顶，恍如那天夜里她站在廊桥尽头听到的风鸣。
采访结束那天，她从竜坪返程，中途换车时遇到江棂。尴尬上演一路，甚至延续到从墨县前往昆明高铁途中。
列车穿越群山，车厢驶出隧道时恍若天亮，人的视线得以延伸窗外，尴尬便不那么明显。几分钟后，列车又似沉入一尾深海的鱼，空间陡然变暗，视野回归狭窄压抑。
于是，黑漆漆的车窗里始终挥之不去那道冷隽侧影。
时间一会儿快，一会儿又慢。列车终于到站。
两人谁也没动，程未始终感到一种无形的、凝滞的重力沉在肩头，直到几乎所有人都已下车，她终于有点着急：“你走不走？”
江棂略微怔了怔。她不太记得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只记得她起身拿过行李架上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未拼命按捺住重新加她微信之后发十条语音骂她的冲动，烦躁地拖着行李箱去搭地铁。
匆匆赶到机场，安检后还有半小时才登机。好险。
她点了杯久违的冰拿铁，慢悠悠走到登机口，查看电子登机牌时，手机顶端弹出数条微信消息。
来自她一直潜水的公司八卦群，大多是离职或在职的，以及频繁交流的同行。平时这群静悄悄，一旦有内部大瓜立刻就会炸群。
程未就这样突兀地看到了澎渤采编中心重组的消息。
澎渤新闻原为沪上老牌报社的几位高管创办，互联网新媒体，开创后官方账号强势入驻各大社交app。赵钰就在那时，推荐刚毕业的程未加入澎渤新闻。
公司16个采编组，覆盖政治、经济、民生...各个领域。程未和赵钰所属的15组是民生组，专门报道那些家长里短、犄角旮旯的事。
这次突然来云省采访柳书记，本不该是她的。
程未心里警铃大作，直到看见那条【16个组并成12个，走了挺多人，听说15组的组长都被裁了。】
她没再往下翻。
“15组”三个字就像几道冰碴子戳到心窝，她喉咙发紧，慌忙划到联系人“赵钰”那一栏。
不合理。如果15组被撤，她怎么没接到通知？还是说赵钰故意瞒着她，那就是说...程未忍不住想，她可能早就知道？
她顿时感觉遭到了背叛。
赵钰是她的学姐，领导，朋友以及...某种意义上的人生导师。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她就算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派她临时出差？这女的要干什么！
电话接通，程未气得原地喊出声：“赵钰！”
“......”对方明显顿了几秒，但语气还算平静，“程未，怎么了？”
“怎么了？”程未一阵气血上涌，恨了几秒，一把将手机从充电宝上拔下来，“钰姐，你没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对方沉默了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程未什么没听见。电话那头安静得像真空，连微弱的电流声、赵钰平时说话间停顿的气声也没有。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强忍着情绪平静，程未沮丧地问：“钰姐，稿子还要发你吗？我人在机场，你周末...要不要见我？”
她想，对方大概还是会用那种温柔又埋怨的声音说：行啊，发我吧程未。周末来我家，烧鱼给你吃。闹闹也想你了。
但是对方一直沉默。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直到登机口广播提醒头等舱乘客尽快登机。
程未戴上耳机。
头等舱。
真特么烦，这辈子唯一坐过一次头等舱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跟赵钰。
赵钰比她大五岁，研二下学期成了大一程未的就业指导学姐，两人加微信后聊天，发现她们竟然喜欢同一个小众乐队。毕业后，赵钰用上班第一个月工资买了演唱会门票和机票，拉着程未跑到虹桥机场，坐上去北京的头等舱，一起看了那场工人体育场的演唱会。
那场演唱会程未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有个女生在中场休息时吹求生哨，紧接着嗷一嗓子：毛川，我爱你！
程未和赵钰笑疯了。
“钰姐，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
对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到令人恼怒：“程未，你先回来。”
“行，我知道了。”
微信群页面还在不停刷新。
......
辣五迷：【我听说15组的姐是因为不愿意去IP工作室才被刘总骂了，挺刚一女的。】
闲的闲的慌：【没办法啊，公司得创收，老板都亲自下场了，她不去只能走人。】
我说你就听：【啥IP工作室？感觉像狗仔队。大家都名校来的，傲点正常。】
......
金金鱼：【都没说到点上，公司稍微漂亮点的谁没几个绯闻对象，ZY那么好看又英年早婚，高管看她不顺眼也正常。】
......
蜜雪巴克斯：【你嘴巴放干净点！@金金鱼】
程未点击完发送，没出半分钟就被人踢出了群。她火气“蹭”一下就来了，立刻加了群主微信。这人她认识，去年因为跟已婚高管出轨被人找到公司，一周后主动辞职。
【给我加回去，不然明天你跟XX上论坛。】
程未飞快打下一行字，想想不够威慑，又发一条：【车牌号我也记得。】
管她呢。流氓对流氓，谁比谁有素质多少。
程未很快回到八卦群。她提前改了名字和头像，进群信息淹没在不停滚动的八卦条中，没人注意。
这时，微信页面顶端又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赵钰：【橙橙别发了，我知道是你。】
册那！她啥时候进群的？
程未记得当时她嬉皮笑脸要赵钰加群，对方一脸不屑：“省个一百省伐！”(算了)
所以...群里说的是真的？就因为不愿意去什么IP工作室？程未知道，赵钰一直想去深度调查组，现在让她去什么消费测评工作室，她当然不干。
但换岗也得要本人同意才行啊，刘通伟这个脑残香辣蟹！
程未在气头上，又想到之前春节值班时主编刘通伟经常悄悄摸来会议室，一会儿送奶茶一会儿拉洋片，敢情是对钰姐动了歪心思？
登机口再次广播。
与此同时。沪上威海路，文通大厦17层会议室。
周五开组会，采编中心各位中层都聚在“眷村会议室”复盘改组方案。
CEO上周发话裁撤冗杂小组，新增10个试点IP工作室，推行更扁平的管理方式，诸位中层都要亲自下现场、跑新闻。别觉得小卡拉米被裁可怜，至少人人都有N+1。他们这些所谓中层最惨，一边背锅挨骂，一边吃屎兜底。
干巴巴开了三个小时会，大厅门口外卖都特么凉了。晚上七点半，打工人精神最懈怠的时候。
会议桌上刘通伟坐在领导位，独占长桌一侧。急吼吼半个月终于完成采编组撤并，他嘴皮都起了好几个泡。
开会开得人头晕脑胀，他手机“叮铃铃”响起，来电显示“15组-程未”。刘通伟对她嘛有点印象，在赵钰那组，上海小姑娘，娇气又泼辣，业务能力嘛还行，就是不爱奉献。
他本来要挂断，谁知手滑误触了“接听”。不过他倒没慌，反正戴着蓝牙耳机，听了就听了。至少在这个屋，他还是老大。
会议室众人表情忽然有些古怪，视线齐刷刷地向他扫过去。
“刘老板，侬脑子瓦特了？勿去消费测评组侬就要拿她开脱？她得罪侬几趟门啦？”
“天天盯了漂亮小姑娘看，屋里厢镜子也呒没啊，自介头浪几根头发心里呒没数啊？”
“做个中心主编就蛮煞根了是伐，侬介有种哪能当年勿敢去调查组啦？”
“侬只老登西，枪毙鬼投胎啊！”
听筒里那人的语速快到开了八倍速，前面几句大部分人都没听太懂。
一直到这句，“侬只老登西，枪毙鬼投胎啊！”
刘通伟的助理突然反应过来，面色惨白地从椅子上弹起，指着他手机抖如筛糠：
“刘总，你耳机没电了，电话在公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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