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5、Chapter 5 还剩一颗，

　　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江棂又在心里默念好几次。

　　但是，但问题是，她最近怎么老碰到这女的，简直莫名其妙。

　　三月初某周日，她去墨县人民医院给外婆拿药，回程时接到好友柳明溪电话，麻烦她去帮忙接一位从上海来的记者，说好送到村委即可，江棂心想顺路便痛快答应。

　　她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程未立在出站口的模样。

　　远远的，那人穿普通牛仔裤和黑色大毛衣，一头精致的波浪卷在阳光下透出莹莹蓝色，肤白，下巴纤巧，鼻头挺翘，戴一副宽边太阳镜。

　　让她不由地想到一种名为“高山美人”的多尾凤蝶。

　　江棂走近打招呼，那人摘下墨镜对她灿然一笑：“你好，我是程未。”

　　对上那双饱满清丽的桃花眼时，周身空气倏地也如在高山一般稀薄，她不由地呼吸一乱...

　　意识到自己反常的状态，她刻意避开那股热潮：“我是江棂，停车场在这边。”

　　一路上，这位程记者像聒噪的雀，叽叽喳喳不停。

　　江棂担心错过路段开放时限，一通猛赶，还是晚了。没办法，家乡的破公路运营了十几二十年，真要翻修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这位程记者来自上海，自然无法理解山区行路的麻烦。

　　人也过分活泼。

　　江棂被她搞得一路心烦意乱，听她和嬢嬢你来我往、鸡同鸭讲，两人聊得无比兴奋。E度超标，江棂感觉鼓膜要穿孔。

　　没边界感，言语有些轻挑。

　　一上车就夸她好看，盯着她看个没完，站在村委二楼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八卦她和明溪关系...
　　“高山美人”的评价库库往下掉，江棂觉她不是蝴蝶，更像蜜蜂。

　　掉头离开村委时，江棂没觉有一丝愧疚。她们之后不会有交集，社交礼仪和好好小姐的素质被她丢个精光。谁让柳明溪这家伙非要麻烦她，害她半夜才回校，连二年级晚自习都没赶上。

　　那群小屁孩的数学作业都没做完，神烦。

　　假如不是第二天又在晨跑时遇见程未，她会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成为她遥远记忆里的一点，小到连针尖都戳不破。

　　自从去年回到家乡照顾生病的外婆，江棂的作息变得越发规律，从前只爱泡在实验室的她拣起了久违的徒步与长跑。竜坪绵延的茶山沿途有条新建的水泥路，从家到学校那段刚好十公里，算是完美的晨练路线。

　　江棂远远看见燕姨在梯田上与人拉扯，半分钟后才发现那个眼熟的背影。

　　她是从黄色的相机背带和那头蓝发认出程未的。

　　燕姨家人不会讲普通话，她本人则聋哑，会比划但不能说。江棂到场时目睹了那位记者小姐通红的颊，乱飞的发，以及那双...强装镇定又清丽纯粹的眼睛。

　　江棂认为自己只是出于人道主义。
　　当然也有柳明溪的因素，程未是来采访她的，而燕姨家又一直不支持她最近在搞的什么光伏项目。

　　没必要火上浇油。

　　一切都很合理。

　　程未递来发圈，她和她发生某些交换。在广袤的宇宙之中，物质交换无时不在，包括精神。但很不巧，她不喜欢和人交换。

　　略微迟疑之后，她还是很礼貌地接过了它。算是一种刚刚做过坏事的惩罚。

　　她在相机里看到茶农的照片，其实仅有几张，在一闪而过的影像中，她瞥见一张侧影。镜头拉得极近，画面中的她并不算好看，甚至不知道何时被人被拍到。

　　江棂偷偷删掉了。

　　就这样，她们应该后会无期。

　　不过，有时候人总被自己捉弄，或者不知道被谁捉弄。

　　邻座女孩开口时，江棂一脸不情愿，甚至已经准备好拒绝她。

　　她很擅长拒绝，从不会被道德绑架。

　　“请问可以跟你换个座吗？我和男朋友没买到连座。”女孩说着，抬手给她示意，“他座位在12D，是过道呢。”

　　江棂对过道和靠窗没特别需求，掀起眼皮扫了眼侧方前排。

　　“不要”两个字硬硬地卡在喉咙里，最后说出口时就变成了...“行吧。”

　　看见程未那张好看但欠揍的脸时，江棂听见她正在说“谁就喜欢长头发的了？”

　　她唇角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两分钟后，她掀起一双薄扇眼皮故意扫过她的视线，却意外地没得到预想中完成恶作剧的奖赏。

　　她听到隔壁——程未没什么太大反应，仅发出了一声气笑：“真有意思。”

　　江棂略显失望，有些赌气似地点头：“确实。”

　　“真有意思。”

　　身侧传来一句沁甜的脆声。

　　江棂总觉得，程未说话时语调里好似透出某种红色汁水般的甜，让人想到墨县的樱桃，或是竜坪后山的李子。
　　初入耳是甜的没错，但回味起来总有点泛着酸。

　　挡风玻璃的视野忽然变得清晰而开阔，不远处竜坪的茶山连绵不断地映入眼帘。

　　她终于没忍住问：“什么有意思？”

　　“三月份我在这采访柳明溪，四月又回来当代课老师，不有意思吗？”

　　江棂：......引导型聊法？等我问你“为什么？”

　　偏不。她又暗暗地想起那天恶作剧般的心情。

　　半小时后。

　　“到了。”

　　江棂利落地跳下车，给人打开后备箱后仓促转头：“等下晚自习我值班，程老师自便。”

　　这么快就改称呼了？

　　程未琢磨这人挺难猜，不是叫她程记者就是叫她程老师，偏偏不叫她名字。

　　她自行把二十八寸大行李箱抱下车，忍不住埋怨自己带太多东西。忒沉。

　　不过还没等她开始自我批评，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满一圈小孩。

　　这里的小孩大多是少数民族，眼大而亮，像月色下的野葡萄。程未笑得腮帮子泛酸，被聒噪的鸟群围得动弹不得。

　　“哇你是新来的老师吗？你叫什么呀？”
　　“老师你好漂亮，你要教几年级？”
　　“为什么你的头发是蓝色的老师？”
　　......

　　程未傻眼。

　　江棂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留给她一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不说这里小孩都很腼腆吗？基金会的徐洁竟然骗她！

　　“几点了，你们还不去教室？”

　　她闻声回头，是个中年男子。学生听他质问，纷纷从程未身边弹开，一边小声嘀咕着“周老师好”，一边捏着扫帚转身飞快地跑了。

　　攀谈几句，对方是三年级数学老师，周星。张校长下午陪小孩去县城就医，今晚大概不得见。在周星指引下，程未来到教师宿舍。

　　单人单间，进门一张床、一张桌，其他全无，堪称家徒四壁。

　　夜幕降临，阳台的灯罩上聚集了不少小飞虫。

　　“我给你赔罪，并不是突然起意，我想好了的。”

　　程未坐床上拆行李，戴着耳机和好友虞杉闲聊：“我又不是来度假，你气什么？三个月后我回上海，你想去哪里玩我都陪你。现在我是自由身了，谁也管不到我。”

　　“嗯，条件嘛...还行。”
　　她不敢说实话，生怕虞杉给她在橙色软件胡乱下单。听基金会的徐洁说，这边取快递都得去一公里外的镇上快递点。

　　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宿舍的绿色铁门晃了几晃。

　　程未瞥见细微的光影跃动，起身往外走。

　　一推门，十来个拎着扫帚的男生女生挤在阳台上，各个假装在低头扫地，实则眼神动不动就往她这边飘过来。

　　程未掐着细腰琢磨一会儿...返身回屋在书包里捣鼓半天。

　　很快，教师宿舍楼的二层阳台上挤满一圈小孩。

　　楼下。

　　江棂布置完二年级的晚自习作业，刚走出教室没几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叫程未的正倚在阳台水泥围栏上，手里捧着一团绿油油的糖纸，过分熟络地跟一群小学生聊闲。

　　......
　　她冷不丁想起，下午中控台上也被人粘了一块糖渍。淡淡抹茶味，混着牛奶香精味，被炙热的光线烙进了凹凸不平的纹理中。

　　大概很难擦干净了。

　　“宋金春！你站那干什么呢！还不回去上自习！”

　　程未听见喊声有些讶异，转身寻找来源。

　　从学校大门口方向驶进来一辆可爱的粉色电动车，载着两个女孩。开车的女孩一头清爽短发，年纪不大，黑色T恤外露出光滑的小麦色皮肤，一嗓子喊出来豪气云天。

　　后座白裙女孩一袭黑亮长发，浓眉亮眼，不肯甘拜下风：“赵俊波！你不搞卫生就回去写作业！”

　　小孩们“哗”地哄散开，留下程未傻立在阳台。

　　学校夜灯陆续亮起，她低头看表，七点二十。

　　“你是上海来的程老师？我是田琪！”短发女孩停好车，转身对她猛猛招手，“快下来，我们给你摘樱桃去了！”

　　不等程未答话，田琪又指着身边的女孩：“她是周荔，荔枝的荔。”

　　“哎呀谁要你说了！”周荔甩了她两眼，往上看时笑容过甜，“程老师快来，好新鲜的！”

　　两人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不远处还站了个江棂。

　　程未心想接下来几个月都要共事，恭敬不如从命，她看了眼在车站买的一大袋樱桃，毅然转身噔噔噔跑下楼。

　　奔到楼梯拐角时，突然一道阴影闪现。

　　她险些撞到人。

　　“你不去？”程未回味，那两个女孩没喊这冰块脸，“一起吃樱桃吗？”

　　江棂缓缓掀起薄扇眼皮轻扫过她的脸，语气淡如白水：“没空。”

　　......果然讨人嫌。

　　程未拎起唇角，刚准备绕过她往下，忽然想起什么又摊开手心怼过去：“还剩一颗，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