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37、Chapter 37 总觉得在哪

　　“你看谁都像女同吗？”

　　程未否认：“倒也不是，比如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江棂。”
　　她本以为自己能坦然聊起，却不想只是叫了个名字，心里就有点不自在。

　　下午回程的车内，她半眯着眼睛装睡，斜睨后视镜看见江棂染上绯红的耳后，心想难道你心里有鬼？怎么还对小孩说谎。

　　抱了就是抱了。程未本没多想。

　　只是正常的肢体接触，况且隔着衣服能有什么？即便...她擦过她的衬衫下摆时意外触到江棂的腰腹，温热，充满弹性，很结实的样子。
　　当时心里的委屈盖过了那方面的神思，她现在才后知后觉江棂的不寻常。

　　她们认识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足以在沪上与人邂逅，热恋，争吵，误会，分手，丝滑地走完一套流程。当然也有书里说的什么灵魂碰撞那一秒，秩序之外的一瞬间。

　　但谁家灵魂能一直碰撞呢？还不给撞傻了？秩序偶尔打破就好，一直打破是不是就快进派出所了？

　　“你那个搭档？江棂，名字倒蛮好听。”赵钰见她不往下说，主动试探，“怎么？对人家有好感？”

　　程未大惊失色，心虚地瞄了瞄白墙：“想哪去了？我在这没空谈情说爱，你还不知道么。”

　　“橙橙，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起别的女生。”

　　“啊？！”

　　程未“咕咚”一声翻下床去。

　　幸好单手撑地缓冲了下，没垂直自由落体。她沾了一身灰，趴在地上贴着拖鞋苦笑：“我跟你说过的女孩可多了，什么第一次...”

　　“真的？”赵钰直击灵魂。

　　程未没接话。

　　她很少和除了虞杉以外的人聊起恋爱和恋人。即便是在热恋，她也不喜欢昭告天下，弄得人尽皆知。她明白自己的私心，她有所保留。

　　可是有所保留有什么错吗？没有，那只是程未独自习得的自保机制。

　　因为有所保留，期待便跟着打折，她就不必介意对方忘记纪念日，忘记约会，也不必在意对方是否心猿意马。哪怕对方出轨，她也不会太伤心。
　　好聚好散，当然也有不是特别好散的，但程未不在乎了。

　　没人能得到她完全的，坚定的，横冲直撞的爱。

　　真没人吗？

　　好像...也有过一个。所幸没关系，她早就翻篇了。

　　爱情之于生活就像奶茶里的甜味剂。有时想要五分糖，热恋就上演得更浓，保留更少。有时想要三分糖，那就保留更多，恋爱浅尝辄止。

　　她早就告别全糖的甜腻。那种霸道地侵占舌尖全部味觉的，喝完血糖飙升的，让人头昏脑涨的恋爱，凭什么剥夺她的感官？

　　不行。

　　“钰姐，早点睡。”

　　程未觉得不能再继续对谈了，不然她可能会失眠。

　　月光发冷，在地下洒下一层薄薄的雪粒。

　　*
　　次日傍晚。

　　因上周柳明溪帮学校争取到深圳一家美术基金会捐赠的图书，程未去找她要物流信息，顺便到镇上取之前从朋友出版社采购的打折绘本。

　　到村委时，她看见柳明溪和江棂站在天井里聊天，有说有笑，一时半刻没有要停的意思。

　　隔着低矮的围墙，程未顿在门口。
　　忽然想起那方小小隔间里的柔声安抚，原以为江棂对她有些特别的意思。可看见她和柳明溪谈笑，程未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们看起来那么熟悉而合拍，反倒自己印象里和江棂没什么称得上愉快的回忆。在安静偏僻的山区，连感情都需要时间的堆叠。两个月和二十八年，这差距是不是太大？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有意无意地对比，程未感到几分无聊。

　　转身往回走时，余光瞥见斜对面卫生室玻璃窗后透出一张脸。
　　诶？这什么眼神？

　　她衔着冰棒走进卫生室，对方还站在窗后定定地看着。

　　“杨医生？”程未毫无拘束，走近戳戳她的肩，“看什么呐？”

　　杨姝猛地回头，看表情确实吓得不轻。

　　“怎么，你还有心情吃冰棒？”杨姝斜睨她，开口透着三分嘲讽，“你不是很关心柳明溪吗，她们青梅竹马，你可要小心点。”

　　......怎么就认定我看上柳明溪？万一我看上的是...
　　哎哎哎，她赶紧给嘴巴刹住车。

　　“都说了，我对柳书记是尊敬，是欣赏，你这种低级趣味的人不懂。”

　　“呵...”杨姝接过冰棒，很干脆得撕开条缝，“我信你啊，沪上小妞来这地界献爱心？”

　　程未被揶揄了并不恼，嘻嘻一笑：“你对我误会颇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针对。
　　“我猜猜，怎么着，你该不会心属人家柳书记？天天拿我当假想敌。”

　　“你...”

　　卫生室没开灯，暮色昏沉看不太清细节。

　　杨姝“哗啦”把百叶窗一拉，转身时在暗光里藏起脸颊上淡淡的红。但程未却在她转身前，先在她耳后捕捉到一抹旖旎。

　　“呀，真的？”

　　攻守易型，轮到程未追问：“可时间也对不上呀，你先来，她后到，这么看起来倒像她追你？”

　　“噗呲——”

　　杨姝一口茶喷出八丈远，在水泥地面画出一条大镰。

　　“你再说，信不信我毒哑你？”

　　程未：......不是云南女孩都这么狠辣吗？

　　“我不说了。”滑跪及时，她又话锋一转，“你来了四年，难道没想过往外调？”

　　“嗯？”

　　杨姝走到门边开灯，褪下白大褂。她私下穿卡其色休闲裤和淡绿衬衫，清新素净，宛如屋外一片随风而动的新鲜芭蕉叶。

　　没想过往外调吗？呵，当然想。

　　她前两年就拿到执业医师资格，本已申请去龙潭镇医院的调任机会。通知下达不久前，她意外得知柳明溪要来竜坪的消息。

　　她对这个毕业于名校却非要来深山里驻村的女孩充满好奇。从第一眼看到起，杨姝就认定她是她一直在找的人。
　　况且，姓柳，叫明溪的人并不多。

　　因为放弃了到手的调任机会，她还被郑老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从小就在山区长大的小孩，终于有天走出去，她偏偏又回来。郑老师怒其不争，想到院长临终前的嘱托，只能无奈摇头。

　　从小到大没任性过。杨姝偏就在这会儿任性一次。

　　“怎么，真想过？”

　　程未看她脸色风云变幻，也跟着严肃：“这很正常，大家都往外走，没人天生就该留下来。你不是劝我‘论迹不论心’，你都在这服务四年了，就算回去也没人说什么。”

　　杨姝一双细长眼懒懒地瞄过去：“放心，我不会被道德绑架。”
　　却会被别的绑架。

　　听她说完，程未又捏起百叶窗片往外看，江棂和柳明溪已经不在。

　　她连忙告辞，转身去了村委，要到物流信息后，轻踩着月色往回走。

　　本想趁傍晚去镇上取绘本，现在又要拖到明天。不知哪来一阵嫌烦，心里总堵着团温吞的湿气。

　　晚自习时，程未心不在焉地备课。签字笔的笔尖停留过久，在纸上渗出几个小黑点。

　　右手食指的创口贴还在，胶面有些不黏了，卷起一道毛边。那天在车站警务室，江棂忽然整个捏住她的手，在耳边轻轻叫她，“程未。”

　　即便只是想想，她心里就涌起一阵热潮。
　　江棂这人是直是弯难说，但边界感是真没一点。

　　程未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希望她是吗？像赵钰说的，她对她有好感？
　　离谱。

　　晚自习后，在楼下漫不经心地洗漱。

　　程未拍拍脸颊上的水珠，心想明天就能去昆明见赵钰，心情总算好转。

　　回到楼上，她点了片蚊香放在阳台水泥围栏上，支起胳膊回虞杉的信息。

　　这家伙最近跟女友闹分手，每天恨不得十几条信息轰炸她。

　　虞杉：【反攻失败，难道我天生枕头公主的命？】
　　程未：【...难评，这很重要吗？】
　　虞杉：【你懂个屁，很重要好吗！也就你这种...性冷淡不在意。诶这对吗？谁性冷淡能谈那么多个，你都没欲望吗？】
　　程未：【...你怎么句句不离这个，真服了。】
　　虞杉：【那我换个问法，你是怎么做到好评如潮的？难道你很擅长做0？】

　　程未两眼一黑：【你才0呢...赶紧洗洗睡吧。】
　　手机熄屏，她原地吁出一口气。

　　说起欲望...她又不是古佛青灯下的出家人。本来刚平静的心情，因为虞杉那几句撩闲又萌生出一层细细的暗火。
　　指尖的创口贴浸湿了凉水，现在却泛着灼灼的热度。

　　“你在干嘛？”

　　本来是意料之中的冷音，此时听起来却拢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

　　程未没回头，她不太想看：“乘凉。”

　　江棂：......

　　背后的脚步声带着迟疑。程未没回头，却能感到对方的视线在燃烧。

　　她穿的睡衣是轻薄的棉纱罩衫，越是松垮越是能透出隐藏曲线。人类视觉具备天然的修复本能，看不清的轮廓都被某人在眼底尽数描了出来。

　　“江老师？”

　　程未转身，与对方停驻的视线撞在一起。

　　深夜无风无月，天边伶仃挂几颗星。

　　墨色瞳仁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张，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发梢儿水珠滴答着渗入白色T恤，在胸前点出那人七上八下的心跳。
　　江棂看向她的视线里凝着一团雾气似的，看不清水雾之后隐藏的是嫌烦，还是犹豫。

　　程未不由地兴奋，享受着窥探对方内心的恶趣味。
　　单看江棂错愕的表情就足够她扳回昨天在隔间里的失措，想到自己在她面前暴露心事，暗哑流泪，总觉得在哪方面输了。

　　输就输了，但又总想赢回来。

　　不知名的飞蛾正绕着昏黄的灯罩不停地冲撞，再冲撞，摇曳起缭乱的光影。

　　她看向江棂，纤秀指尖在水泥围栏上轻轻敲着，忽然露出灿笑：“在车站...为什么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