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3、Chapter 3 不行我坐后

　　太阳高至树梢儿。

　　程未双颊涨得通红，几缕凌乱的长发沾着脖子里的细汗，腕间紧绷起淡淡青筋，死拽着尼康D850不撒手。无奈她肩膀被三四人擒着，动弹不得。

　　看上去相当狼狈。

　　她定了定神，对面前女人好言解释：“姐姐，有什么问题可以说，你先放开我好吗？”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没反应。

　　“先放开？得了吧，你看他们说理吗？”

　　蹲地的男人拍拍手上的灰，指着脚下化纤袋不满：“昨天收的茶叶，最底下全是粗枝儿，那叶子都快赶上我鞋底子大了，跟这些老哈尼讲道理，趁早拉倒！”

　　......程未焦躁。这台相机价值不菲，关键里面存有不少素材，不光这次采访的，还有之前还没导出的，弄坏了不光赔钱那么简单。

　　毛衣被暴力扯到变形，她看见兜里的记者证露出一角，转头跟大姐商量：“听我说，我是来采访柳书记的，这是我证件，你看。”

　　大姐瞄她兜一眼，眼神忽地更警惕，手上力道愈发加重。

　　程未感觉胳膊像被钢筋死死绞住，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记者？”男人上下打量她，叉起胳膊看热闹，“你来采访柳明溪？嗨，别提了，她最近宣传什么光伏项目。这些茶农贼狡猾，当面支持，背后反对...”

　　程未眉心乱跳：“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几个就反对吧...”

　　“是又咋样？我告诉你，他家这女的管事，她...”

　　话音未落，面前大姐猛然发力，一双滴溜溜的眼里猛蹿着火星子，手劲儿极大，捏得她胳膊几乎要断掉。

　　“别急，等等。”程未不肯松手，腕上立刻被搓出几道红痕。

　　大姐却不睬她，死死盯住相机，飞快地绕几下相机背带将其牢牢缠在手上。

　　程未震惊，你还真敢硬抢？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不止，大姐鼻尖马上就要贴到程未面门。

　　她绝望地闭眼。

　　“程未！”

　　她不禁怀疑自己耳背，这声音怎么忽远忽近，陌生又有点耳熟。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

　　一条矫健的黑影儿正沿着梯田下的小径飞奔，来人步伐轻盈，一道道梯田在她身后飞快掠过。

　　见她马尾一晃一晃，程未心道，哦，女的。

　　等反应过来是谁，对方已到跟前，对身边的大姐比划着手势说：“燕姨，等等。”

　　这人穿一套黑色修身速干运动服，肩背紧实，腰线利落，抬眼透出一股天然的清冽气质，似乎跟燥和热这种字压根不搭边。

　　程未看清是她，暗暗松了口气。身侧几个茶农仍牢牢擒着她，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那女人对她的解释毫无反应。
　　这位大姐她，是个聋哑人。

　　江棂对他们讲了几句大约是哈尼语，随后走到程未面前，轻按住她的肩：“你先松手。”

　　她与江棂仅相隔了半米，近到几乎能听见她胸腔里轻微的喘息。两人对视，程未细长的翘睫飞快地煽动了几下，心跳冷不丁掉了半拍。
　　犹豫几秒，她抿抿干燥的唇，稍稍松了手。

　　那几个茶农早已晒得满脸通红，见她松手也都倏地从她身边弹开。相机被大姐顺势捞在手里，她正在上下打量程未。

　　程未采访过聋哑学校儿童，为此学习过简单手语。她见大姐对她如此警惕，连忙郑重打手势：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就拍照。

　　女人神色迟疑，看向她半掉出来的记者证：你从镇上来的？拍茶山干什么？

　　......程未手举在半空，想起刚才茶商的话。
　　难道对方不是介意她拍了茶农，而是担心她拍茶山？她赶紧比划：我没拍茶山，照片给你删掉好不好？

　　女人没理她，一把将相机递给江棂，拧着浓眉对她示意：你来删。

　　程未见状，对江棂轻眨了眨眼，也不知她看懂没有。

　　几声按键音后，江棂把相机递给她，语气淡如白水：“走吧。”

　　两人目光交错，默契转身。

　　走了没几步程未忽又掉头，走到燕姨面前五指并拢轻贴前额，伸出小指点了两下胸口：对不起。

　　女人短促的睫毛飞快地眨了眨，憋着黑红的脸摇头，拇指和食指绕成锁扣又松开好几次：没事、没事。

　　程未对她浅浅一笑，转身去找江棂。

　　她们身后，五大三粗的男子追着喊了好几句：“哎妹妹你过来给我当一下子翻译呗，不白翻哈，我给钱的！”

　　两人谁也没睬他。

　　程未心有余悸：“刚才他们...怎么不听我说话？”

　　对方挽起半湿的发，颈下闪着微微细光：“他们年纪大，不太会讲汉语，听不懂你说什么。”

　　原来如此。程未回望一眼刚才那女人，动了动唇，末了却没再问。

　　她这才注意到江棂的发圈不知何时掉了，长发凌散在肩头，一对狭长眼角藏着几分嫌烦。程未无视，神态自若地从腕上扯下发圈递给她：“刚才，多谢。”

　　对方目光落在她指尖，迟疑了几秒接过发圈：“你没跟明溪在一块？”

　　“她被人叫住谈事情，我走着走着就...走到山上来了。”

　　“......”江棂很是无语，憋半天说了句，“你跟好她。”

　　程未：......呀，命令我？

　　两人回到大路上。

　　恰好碰见柳明溪一路小跑过来：“程记者，我以为你回了村委，走到半路茶农说你上山了，我正要去找你。
　　“诶对，你们怎么在一块？”

　　程未正犹豫怎么解释，不料江棂却先开口：“明溪，这位程记者好像很爱凑热闹，尽量别让她在寨子里落单。”

　　程未原本对她有点感激，现在居然给她打上“爱凑热闹”的标签，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气笑了：“柳书记，你朋友这性格是天生的？”

　　“......”

　　柳明溪掠过插曲，邀请她去村委旁听会议。程未得知与茶山光伏项目有关，想到刚才那一幕，点头答应。

　　开过会才明白，光伏项目是指在茶山上架设光伏板用于太阳能发电。云南地区日照时间长、强度大，很适合开展光伏发电。但当地茶农对此反应不一，不少企业来寻求合作但最后成功的却不多。

　　谈及项目推广缘由，柳明溪无奈透露，这两年组织上扶农硬性指标太多，她推拒过不少次，但都没用。

　　程未心道未知全貌，无法置评。她将此事记在备忘录上，准备有机会再和她详谈。

　　哪知此后一连几天都不得闲，她跟着柳明溪东奔西走，不是在村委和寨子里就是去镇上，光开车到镇政府往返就两个小时，什么网络助农项目，茶协绿色标准普及，山区经济指标统计...琐碎而繁杂，件件都难搞。
　　不光那些政策性事务，程未甚至某天还在村委听到，大队会计黄大姐在给准备打离婚官司的妇女普及婚姻法...

　　报道初稿早已拟好，她和赵钰心知肚明，这篇稿子最后只会凝练成几段千字新闻，在手机端闪过都不一定有人点击。

　　至于那个光伏项目...程未申请延长外勤去暗访，被赵钰一口回绝。她们不在调查组，没资源也没理由继续深入。

　　程未闻言，心内涌出一股不明所以的失落。

　　晚上临睡前，柳明溪过来跟她道别，明早她要去接待调研组，没法亲自送程未去车站，对此很不好意思。

　　程未还以为她要改稿，白担心一场，转而安慰：“没关系，突发事件，我们也经常这样。”

　　对方又解释：“昨天我问了江棂能不能再帮个忙，谁知她的车被邻居借去结婚用了。”

　　......程未脑子里蓦地浮现出那张清隽冷淡的脸，想象她闷闷地开一辆装饰姹紫嫣红的婚车，蛮好笑。

　　次日上午。

　　她收拾完行李，下楼跟村委人员告别。厨房大姐笑呵呵追出来跟她说：“镇上班车又小又破，妹子你去路边搭搭小汽车嘛。”

　　程未一听正合她意，于是站在村委门口的路边上等着。

　　很快过路一辆小面包，她美滋滋登上去，一抬头司机师傅亮出微信收款码：“三十一位。”

　　“......好。”不是这剧情怎么跟来时那个本地嬢嬢的不太一样啊！

　　小面包上坐了四人，程未晚到只能挤在最外面，再度坐起摇摇车。

　　她看时间还早，索性闭眼小憩。无论如何，这次肯定能赶上晚七点的航班。

　　车里空气闷热，汗气混着山间草木暑气，所有人都被颠得昏昏欲睡。

　　“嘎吱——”

　　程未的身体先于灵魂飞升，“Duang”地撞上了小面包车顶，随后又“Duang”地自由落体。破旧座椅的海绵垫子几乎没有缓冲，差点给她屁股摔出一条缝。

　　“哎呀，抛锚啦！”司机见怪不怪，抬起屁股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她探出头去，原来车子经过一处渗水坑，估计这小面包早就远超报废年限，很不争气地趴了窝。

　　哆哆嗦嗦地点开航司app。

　　七点五十的航班，她必须四点就到墨县，然后坐高铁到昆明，再赶往长水机场安检登机，每一段都要争分夺秒！

　　“师傅，”程未探出窗外，看见司机正要点烟，“还有别的办法吗，我赶时间！”

　　“哎呀小妹，我们这边最不兴的就是赶时间了嘛！哪有那么急的事情，等我看看。”

　　程未不肯放弃：“...机票不好改签，麻烦您想想办法。车钱不用退，帮我换辆车也行。”

　　心情不妙，改签费肯定无法报销。重要的是虞杉跟她约好，今晚返沪落地就去威海路884号，那里有家自称"心碎女人收容所"的拉吧，DJ好像还挺好看。

　　大哥瞅她两眼，捏着下巴琢磨：“等我打个电话。”

　　emmm...一等就等到将近十二点。云南山区紫外线尤其强烈，程未感觉这光能拐弯，刺得她眼睛生痛。

　　“哎哎哎小妹，有了有了，快下来！”司机亢奋地冲她喊，“我兄弟的车来了，你坐他的车！”

　　程未来不及道谢，大哥一把将她推上去。

　　这辆车比刚才那辆更拥挤，两排座位坐满了人，再加上她，顿时连氧气都显得有点稀薄。

　　程未进退两难，不知该坐哪里。

　　司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小妹快坐好，我们要走了！”

　　“...嗯...”她心想，不然我坐后备箱？

　　“这里。”

　　程未半弯着腰只能看到人的鞋面，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

　　她抬头，四目相对。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