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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点 还不好意思 ...
来云省之前,程未不知道空气居然能灼热得像在燃烧。
女孩走到近前,随之卷起一阵簌簌作响的清风,程未心内的燥意顿时消解了大半。
比她稍高几分,看着1.70往上,眉目清隽,黑发白衫,往那一站自成一簇挺拔的青竹。
神色也冷,眼角清晰又些微内敛,一双墨色瞳仁深不见底,目光轻扫过她,眼底无风无浪。
那句稍带愠怒的“你怎么还迟到”在程未的喉咙里滚来滚去,滚了个稀碎,末了只揉成一句:“你好,我是程未。”
“我是江棂。”女孩掀起薄扇形的眼皮,调子里兑了白开水,竟然连假笑都不演:“停车场在这边。”
程未轻敛了敛唇角:嗯,挺有个性。
放完行李,绕前打开车门,她抽出纸巾擦擦额头的细汗:“墨县三月就这么热吗?”
“安全带系好。”对方看似不想撩闲,侧身掠过她面前,“咔哒”一下给她扣好了安全带卡扣。
一阵似有若无的柑橘香拢过来,程未连忙贴近椅背,一抹发梢儿擦着她的鼻尖荡过去。
搞得人脸上痒痒的,差点打个喷嚏。
关门落锁后,白色私家车“嗖”一下冲出停车场。
刚要开口,手机铃声很不应景地响起。
她从江棂那少见的素冷美貌里清醒过来,接起电话:“钰姐,到墨县了。
“...行,我明白。”
挂断后,程未悄悄扫了眼身侧。
昨天下班时才接到采编任务,澎渤新闻沪上与云省精神文明共建专栏要宣传基层干部,本期对象是墨县某镇驻村书记,姓柳。
因清早寨子里突发险情,柳书记一直在现场指挥,便委托别人来接站。
至于她口中的“别人”,正是眼前这女孩,江棂。
程未见多了淡妆浓抹的沪上靓女,此时被江棂清隽的侧颜吸引。她做民生访谈经常在社区奔走,性格相当自来熟,张嘴笑问:“江小姐,您是少数民族吧?”
对方一双薄眼皮要拎不拎,惜字如金:“是。”
程未又托着腮细细描了她几遍,见其纤长睫毛不自在地轻眨了几下,又故意调侃似地说:“怪不得,少数民族不光好看,高考还能加分,地方工作也有政策扶持...不知道江小姐平时工作负责哪方面?和柳书记配合多不多?”
对方却不咸不淡地回应:“没有。”
程未暗自琢磨:呀,还是个冷美人。
午后两点,山区的日头正烈。
放眼往窗外看,似乎任何生物都待不了五秒就能化成一缕白烟。
水泥公路没修护栏,左边峭壁嶙峋,右边悬崖深不见底,唯有这辆白色SUV沿着七拐八拐的破公路开得飞快。
“内个,你很赶时间吗?”程未隐约感觉车身在打漂,看眼冷美人,“要不还是开慢点,山路转弯挺危险的,咱们安全第一。”
冷美人矜贵地开口,油门却踩得更深:“临近的路正在抢修封闭,现在得绕行。”
说话间,白色SUV急转弯,驶入一条破旧盘山路。程未差点被甩飞,刚要diss对方车技太差,路边忽然闪出一道黑影。
“稍等。”江棂开口。
三分钟后,程未精神恍惚地倚在后座。
连带着被安排在后座的还有嬢嬢背篓里一只重达十斤的大西瓜,一只猫,两只水鸭。
程未对非人生物的恐惧值开始逐渐攀升。
西瓜她倒可以接受,狸花猫时不时冲她哈几口气也能忍,可是那两只无论如何嬢嬢也不让塞后备箱的水鸭,浑身湿漉漉的羽毛里散发出一股股令人绝望的水腥气。江棂解释老人说天气太热放后备箱鸭会死掉,到家就不好吃了。
程未眩晕:内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水鸭没死,先死的是我?
“请问窗户...”不知前座的嬢嬢听不听得懂汉语,她犹豫间卡了壳。
话音未落,车窗随即降下,一阵混着草木气味的热流翻卷着擦过耳畔。
无人注意到后视镜里,江棂的视线在她身上轻落了几秒,又飞快闪离。
程未重获新生,压着三分小甜嗓:“多谢哈。”
本想另起话题,可那个叫江棂的浑身上下和她那张冰原似的脸一样,泛着丝丝冷意。
也罢,不自讨没趣了。
程未转而弯起笑眼跟副驾的嬢嬢闲聊,你来我往,熟络起来给嬢嬢拍了不少照片。老人欢喜得不行,只是讲话呜哩哇啦她听不懂,两人干脆连说带比划。
鸡同鸭讲了十多分钟,车里的气氛愈演愈烈,直到前座响起一句凛凛的冷音:“程记者,她是哈尼族,不会说汉语。”
她先是一愣,随即善解人意地拍拍江棂的肩,小声笑到:“没关系,外星人来了我也能聊十块钱的。”
“嘀——”
一声长而响的鸣笛猛地响彻耳畔,车身陡然偏离方向!
程未往前一扑,手里的相机差点飞出窗外。还没说话就发觉白色私家车熄了火,缓行数米后停了下来。
伸头观望,只见前面密密麻麻的车辆堵成了一片银光闪闪的海,多看两眼就要被闪瞎。
“这...堵车?”
江棂低低地“嗯”了声。
程未佝在后座,等了几分钟也不见动静,只有脚边的狸花猫不停地冲她哈气。她抠着脆弹的西瓜皮,轻戳了戳江棂的肩,敛住眉心的燥气:“这种情况一般要堵多久?”
江棂抿起薄唇,垂眼时睫毛画下两道墨色的细线:“没准。”
窗外蝉鸣忽然过分聒噪,宛如遥远的拖拉机猛地闯进人耳朵眼里,吵得程未心浮气躁:“这边三月就有蝉了?”
“有。”江棂意外地回头,轻声解释,“这是硫磺蝉,云省特有的一种蝉。”
程未没太听清楚什么黄蝉还是绿蝉,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人的脸。
对方挺秀的细高鼻梁斜落下来一小片阴影,意外地融化了那片冰原似的轮廓。她莽撞的眼神和江棂的矜持视线相撞,又飞快地偏离。
从后视镜里看到江棂转身,随手捞过储物盒的矿泉水瓶拧开抿了两口。
太阳一寸寸往西南角斜过去,光线似滞流的透明糖浆。
程未闷头写完采访提纲,车流仍旧一动不动。想与人闲聊,可前座不是冷美人就是语言不通的嬢嬢,她张了张嘴又把台词咽了回去。
终于耐不住好奇,又扫了眼前座。
那人不声不响,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叠白卡纸,手握自动铅笔“沙沙”地画着什么。她这才注意到,江棂的右手中指骨节处有几星不知怎么沾上的墨点。
还有闲情画草木图谱,这爱好也够别致的。
程未盯着那几枚小小的墨点,不知怎么耳圈一热。连忙低头划开手机,刷起社交app分散注意力。
时间越等越慢,手机就快刷到没电。
早上六点从家出发,她在机场喝了半杯美式,飞机上困得睡了也没吃早餐,落地昆明后搭高铁到墨县,在车站坐上江棂的车,一路堵到现在,程未已经十来个小时没吃东西。
人不摄入碳水就容易烦,躁郁在心内累积,叠加成型,就要突破忍耐阈值时,司机忽然收起纸笔,淡淡地说:“坐好,要走了。”
她闷闷地“嗯”一声,拱了拱脚边的狸花猫,硕大毛茸茸一团睡得正酣。
白日渐变成金色,不久又变橘红,等人终于能直视时,灰蒙蒙的圆日只剩下一丝白边儿。隐约潮湿凉气渐渐渗入窗缝,不知过了多久。
私家车“吱——”一声刹停。
程未从混沌中醒来,摸到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灯照出来一条窄路,潮湿的地面蒸腾出阵阵土腥气,混着空气中肥料发酵的臭味。程未刚吸了两口,脑子顿时清醒。她抱着西瓜跳下车,狠狠胡撸了几下昏睡的狸花猫。副驾的嬢嬢麻利地背起篓子,身上挂着大包小包,冲两人笑眯眯挥手。
回到车上时,程未瞧见副驾上有只塑料袋,装的不知是草莓还是樱桃,她犹豫几秒钻进后座。
在钉钉上回完一堆消息,她抬头闲聊:“这里经常有人搭车吗?我看过镇上的宣传片,这两年大部分村镇都有班车了吧?”
程未此次采访的那位驻村书记相当年轻,据说还在新加坡留过学,程未见多了来基层“镀金”的青年干部,普遍爱在交通上做政绩,场面功夫肯定很足。
“班车站点离寨子远,老人习惯搭顺风车,本地人碰到都会稍一段。”
程未本是称赞,没想话说出来却有点变了意思:“那你还蛮有人情味的。”
对方没搭理她。
程未抿了抿唇: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小哑巴。
晃悠到竜坪寨,已是晚上十点。
下车后,江棂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村委会二楼,那有间专门给她腾出来的宿舍。
“明溪还在寨子里,你稍等下。”江棂说完走到一楼台阶处,指着隔壁交待,“厨房在这,程记者自便...”
程未听那人亲昵地称呼柳书记“明溪”,可在车上却又说两人工作没交集,不知怎么灵机一动,八卦心大起。她趴在阳台上冲楼下扬一扬眉梢儿,似笑又似调侃:
“江小姐,听起来你跟柳书记挺熟的,怎么还不好意思承认?”
楼下的人拎起一双细薄的眼皮,不动声色地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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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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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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