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路 是，送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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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老旧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热晕了的灰皮蛇，懒洋洋地趴在群山之间。
刺眼的阳光透过山路一侧的高大乔木烤着铁皮盒里的人，程未感觉脸皮马上要晒干。她佝在后座瞪着那只不停对她哈气的肥美狸花猫，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抠着脆弹的西瓜皮，再三忍耐，最后实在没忍住用手机角杵了杵江棂的肩膀，“我说...现在是没别的路了，对吧？”
“...嗯。”江棂侧过头，抿着薄唇往前看，“应该是封路后大家都过来绕行了。”
应该？！这不是明摆着么我请问？这么大一条路又不是你家开的，看来不是在那边堵就是在这边堵。她心想要不自己干脆举着西瓜做几个臀桥，还能拍个照发给私教老师求夸夸。
耳边蝉鸣也过分聒噪起来，宛如几辆遥远的拖拉机猛地开到人跟前，程未被吵得心烦气躁：“墨江这边三月就有蝉了？”
“有。”那人出乎意料地转身给她解释，“硫磺蝉，是云南特有的一种蝉。”
程未没太听清楚什么黄蝉还是绿蝉，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对方挺拔的侧影。
两人目光交错。
江棂连忙转回身，顺势拧开手边的矿泉水瓶轻抿了两口。
太阳慢吞吞地往西南角斜过去，似滞流的糖浆。
程未的手机一连“叮”了好几声。
她划开屏幕，好友“虞杉”发来信息：[你跟Ellen吹了？看她朋友圈没？]
[行啊程未，你该不会对老秦还余情未了吧？]
[讲真，你要敢跟她复合咱俩就绝交！]
程未眉目凝起，一双清丽的桃花眼闪过几分无奈，紧随其后打出一行字：[你放心，就算银河系只剩俩女的，我一定单身都不选秦玥。]
至于Ellen，她的前女友，昨晚刚分手。说起分手原因...对方戴着她送的梵克雅宝手链，哭着历数程未对她的好，末了心有不甘：“你对我很好，可我总感觉你和我之间...就是...总差那么点意思。”
程未哑然，“差点意思”...是什么意思？
谈及爱情观，程未自打三年前和秦玥分手后，痛定思痛，大彻大悟。感情来了她不逃避，感情没了她就放手，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来去自由。好友虞杉加过她每一任女友的微信，就为了看她们分手后对方的朋友圈。
程未当然明白，看朋友圈是假，好友只是怕她又被秦玥骗。
消息发出后，对方很快回复：[云南美女多，当心烂桃花。]
程未撇嘴无语，迅速反怼：[管好你自己，我在工作。]
写完采访提纲，车流仍旧一动不动，程未本想与人闲聊，但一想前座不是人形冰坨就是语言不通的嬢嬢，张了张嘴又把台词咽了回去，于是百无聊赖地去逗那只肥美的狸花猫。
狸花猫么，Ellen也有一只。她们原计划各自搬出家去外面租房，后来因狸花猫和她的英短之间势如水火，两人谁也不想放弃陪猫睡觉的机会，于是租房计划作罢，每次约会最后一站是去酒店。
就连昨晚分手也是。
程未拎着行李箱进了酒店，半小时后原封不动地出来。房费她预先付过，离开时给Ellen发信息：[这家酒店自助餐很有名，你可以明早吃完饭再退房。]
回小区后，程未在楼下小花园坐到凌晨两点，最后等爸妈都睡着了才进家门。
早上六点半她出发，在机场喝了半杯美式，放飞机餐时她为了要里程积分在航司app上点了取消早餐，落地昆明后又马不停蹄地上了高铁，到墨江车站就直接上了江棂的车，至此已十个小时没吃东西。
人不吃饭就没办法消化情绪，于是烦躁在心里慢慢累积，逐渐成型。就在她终于要发火时，前座那人忽然开口：“车动了。”
...当然了，这都六点了江小姐。程未没好气地“嗯”了声，想从书包深处抠出几块苏打饼干来，奈何亲妈魏女士太勤快，她连饼干渣都没摸着。
于是在那人踩一脚油门踩一脚刹车的龟速之下，太阳渐渐从白色变成金色，不久再变橘红，等人终于能够直视它时，灰蒙蒙的圆日只剩下一丝白边儿。
程未察觉到潮湿凉气渐渐从窗缝里渗进来，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毛衣热得直冒汗，现在手臂上已起了鸡皮疙瘩。
天色刚转黑时，她手机又一连“叮”了几下。
打开一瞅，嗯是组长赵钰：[还没到？你不会搭黑车被人拐了吧？]
[见到柳明溪没，给我回个信息。]
[程未，怎么不接电话？！你人呢？]
诶？她琢磨，原来是山区信号不好，此刻微信消息全都扎堆来了。当然连带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赵钰的，虞杉的，魏女士的，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此刻终于统一战线，无一例外地赶问她路在何方。
刚要回复赵钰，她感到身体有一秒钟失重。
程未抬头一瞧，白色私家车不知何时已驶进了一条野路，周围黑黢黢的连个路灯都没有，月亮仅剩一道浅浅的白弧，伶仃挂在夜幕中，渲染得此情此景更像是荒村惊魂的恐怖前戏。
程未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真不是她刻板印象，主要这天高路远、月黑风高...审时度势后，她把声线夹得格外温柔：“江小姐，我们这是...去哪？”
那人开口礼貌又强势：“抱歉程记者，我先送她回家，她寨子在竜坪隔壁，很快就到。”
程未闻言，怀里的大西瓜忽然也跟着沉重起来，她感觉有必要先给赵钰发个定位，万一...呸呸呸，刻板印象不由地更加重了。
她这次出差的墨江县地属云南普洱市，虽是山区但大多都通了公路。这些路很多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援南时修的，现早已坑坑洼洼。她不了解这边的风俗，还以为江棂跟这嬢嬢认识，没想她们非但不认识，甚至都不在同个寨子。要不是她带着采访公务来，换个外地人在这黑灯瞎火的山沟恐怕要吓死。
她正胡思乱想着，白色私家车忽然“吱——”一声刹车。
车灯照出去十来米的视野，前面有一条窄路，潮湿的地面蒸腾出一股土腥气，混着空气中有机肥料发酵的臭气。程未刚吸了两口，脑仁一下子清醒。
再往前不远处，稀稀落落地映出几星灯光，程未心想这就是嬢嬢的寨子。江棂下车去后备箱去搬东西，她便抱着西瓜也下车，顺便冲那只大肥狸花猫又哈了几口气。那嬢嬢立在一旁背起篓子，手脚麻利地把大包小包挂回身上，冲两人笑眯眯挥手。
告别嬢嬢后两人上车，程未瞥见副驾上有个塑料袋，装的红色果子不知是草莓还是樱桃，她犹豫了几秒又回到后座。
没过几分钟，白色私家车重新拐到大路上。程未暗暗松了口气。
她在钉钉上迅速回了一叠工作消息，抬头看着前路心有戚戚地问：“这边经常有人搭车吗？我看过你们镇上的宣传片，这两年镇上和村里大部分应该都有班车了吧？”
程未此次要采访的驻村书记柳明溪，她所在的龙潭镇上级单位也就是墨江县，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没几年，全县及下属各地公共设施已较为完善。在交通方面一向最好做政绩，那位柳书记相当年轻，据说还在新加坡留过学，程未见多了这种来基层“镀金”的年轻干部，随便一想镇上的场面功夫肯定做足。
“班车一日两次，这几个寨子离站点远，他们习惯在路边搭车，本地人碰到了都会载一段。”
程未若有所思：“那你还蛮有人情味。”
殊不知这话听起来其实有点阴阳怪气，但她并没想那么多，又记起下午路过别车时有人喊“江老师”，于是问：“江小姐是老师？不是村委的办公人员？”
“嗯。”
......程未无语凝噎，她还真是属牙膏的，问一句答一句。明明长得挺好看，可惜像个哑巴。
一路再无话。
两人像坐摇摇车似地晃荡到龙潭镇下属的竜坪寨时，已过晚上十点。村委门口静悄悄，大敞亮开，确切地说是连“门”这东西都没有，一条白底黑字的木牌挂在门柱右侧，印着“墨江哈尼族自治县龙潭镇竜坪村委会”几个字。
下车后，江棂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村委会二楼，那里有间特意给她腾出来的宿舍。
“明溪还在寨子里，你稍等下。”江棂说完就往下走，来到一楼台阶处指着隔壁屋，“这是厨房，程记者自便。”
程未听她叫柳书记的名字“明溪”，不知怎么玩心大起，她立在阳台上冲楼下那人微微挑眉：“看来你跟柳书记很熟呀？”
江棂抬头时眉毛微微凝着，没理睬她那句若有若无的撩闲，径自往大门方向走去。
“哎江老师，等等！”程未察觉失言，赶忙噔噔噔追下去，这人怎么连玩笑也开不起。那位柳书记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现下只好逮住江棂。
两人站在车前，程未目光灼灼地穿透玻璃，盯着副驾上那袋鲜艳的樱桃计算起卡路里来，不过理智很快就被饥饿打败了：“这个...是刚才那嬢嬢送的吧？”
“是，送我的。”江棂刻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好了现在你又是抑扬顿挫的小百灵鸟了？程未腹诽，悻然抿了抿唇，“行吧。”
没等她开口八卦，江棂就已行云流水般驶出村委大门。
私家车后视镜内隐约映出她纤巧的下巴，那双薄唇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