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不如先笑为敬》古墨添香

3、屋顶 喝酒

　　执事将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给新生安排了住处。众人也就散了。

　　夜里戚寻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学宫分配给新生的通铺上，左边的人打鼾，右边的人磨牙，正上方房梁上大概有只老鼠在跑，吱吱吱吱地踩过去又踩回来。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白天那几件事——剑、白小念、慕烟、战令、孟回。

　　他越想越睡不着。忽然他想到了白小念，他现在还抱着这把剑，三天后还得去后山打架。他得把这剑还回去，还得让白小念自己去跟慕烟解释。戚寻翻了个身坐起来，悄没声地下了床。

　　学宫夜里有巡夜的，他晓得。但憋得慌。他打算先去茅房，再顺便在院子里走走，就一小会儿，不干别的。

　　他沿着墙根溜到院子里，正打算往茅房方向拐，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戚寻仰起头。

　　月光底下，学宫正堂的屋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藕荷色短袍，一个穿月白长衫——白小念和孟回。两人面前摊了一块油纸，纸上搁着一只小酒坛和两只瓷杯，白小念正端着其中一只往嘴边送，孟回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硬搬上屋顶的菩萨。

　　戚寻愣了一息，然后笑了。老天爷都给机会，他正好要找白小念，人家直接坐在屋顶上等他。他顺着廊柱的棱角往上爬。他翻上屋顶的时候脚底踩了一片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白师兄。”戚寻蹲在瓦片上，冲白小念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扫到旁边孟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戚寻看看孟回，又看看那只酒坛，又把目光转回孟回脸上，那个笑咧得更开了。

　　孟回的眉心跳了一下。

　　事情是这样的。晚上是孟回值夜，专门抓夜游的学生——他叔父孟忆维给他的差事。他提着灯沿院墙走了半圈，抬头就看见屋顶上坐着个人在喝酒。他上去了。白小念看见他上来，没跑，反而给他倒了一杯，说“来一口呗”。孟回没理他，伸手要去拉他下来。白小念忽然一个定身咒拍在他身上——他没防备，因为没想到一个新生敢对值夜的动手——然后白小念把酒杯递到他嘴边，笑吟吟地说：“来都来了，喝一口呗，喝完我放你走。”

　　孟回不喝，没办法，白小念只能猛灌，灌到第三杯的时候，定身咒时效到了，孟回没有去抓白小念，反而坐在他对面把酒平分了。

　　戚寻蹲在三步外的瓦片上，听完白小念眉飞色舞的“前情提要”，扭头看着孟回：“所以……你现在是共犯？”

　　孟回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他整个人坐在月光底下的姿态跟白天在厅堂里那副“我是规矩”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白小念伸手拎着酒坛子晃了晃：“你来晚了，就剩这么点了。”他倒了一只空杯底，递过来，“呶。”

　　戚寻摆手：“我不喝。小孩喝酒对脑子不好。”

　　白小念看了他两息。“你十四。小孩这个词跟你有关系吗？”他转头对孟回道，“他14。他管自己叫小孩。你听听。”

　　孟回没有接话。他伸手从白小念手里把那杯酒接过来，然后另一只手忽然伸出去——动作极快，戚寻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孟回的发带已经从他头上扯下来了。月白色的发带在月光底下翻了个圈，缠上了戚寻的双手手腕，收紧、打结。戚寻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又抬头看着孟回散下来的头发——那头发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现在全散开了。

　　戚寻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孟回把那只酒杯端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抬着他下巴往上一托——酒灌进去了。戚寻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不行。”

　　白小念在旁边拍了一下瓦片：“你都喝了还说不行？”

　　戚寻被绑着手坐了三息，酒劲上来了。其实他只喝了半杯不到，但他这辈子没沾过酒。半杯下去，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眼睛也亮了一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墨绿剑，用被绑着的双手费劲地把它拔出来，冲白小念递过去：“还你。”

　　白小念接过剑，愣了一下：“你不要？”

　　“不用。”戚寻眨了眨眼，“我徒手打。”

　　白小念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被绑着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发红的耳尖。他忽然凑近闻了一下戚寻的呼吸——酒味。他又看了看戚寻的瞳孔——微微散大，边缘泛着一圈极薄的水光。这小子天生酒量差。半杯就上脸，一杯就上头，一杯半大概就能躺。

　　“你喝醉了。”白小念道。

　　“没有。”

　　“你说话比刚才慢了半拍。”

　　“我说话本来就这样。”戚寻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比上一句慢了四分之三拍。

　　白小念把剑鞘往旁边一搁，坐直了身子。他看了戚寻两息——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此刻被月光和酒意泡着，看着比白天顺眼了不少。白小念忽然想到了他娘跟他讲过的一旧事，戚寻他……本不该是现在这样。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换成一副吊儿郎当的笑脸。

　　“不用剑也行。”白小念道，“我教你一套功法。徒手打的那种。你学不学？”

　　戚寻道：“学。”

　　白小念道:“叫师父。”

　　戚寻道:“白师父。”

　　白小念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他开始念口诀。那套功法不长，一共六句，每句四个字，念起来朗朗上口。戚寻坐在月光底下听着，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跟着重复。

　　孟回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看着白小念盘着腿眉飞色舞地念口诀，看着戚寻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念错了还自己纠正一遍。他看着月光照在那两个相似的脸上，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他忽然觉得白天自己那个“我是规矩”的形象大概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戚寻学完了第三遍。他把口诀默念了一遍，这回一个字没错。他偏过头，目光越过白小念的肩膀，落在孟回脸上。孟回正在低头解自己散开的那根发带——方才绑戚寻用了他的发带，他还得系回去。他的手指正绕着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往脑后拢，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

　　戚寻看着他，歪了歪头。

　　“小回。”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软了三度。

　　孟回的手指顿住了。他偏过头看戚寻，戚寻已经贴过来了，被绑着双手的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凑到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眨了一下眼。

　　“小回，”戚寻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黏了，“你的头发——你头发散下来的样子——比白天好看多了。”

　　孟回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戚寻。他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白小念在旁边安静了两息。然后他极轻地、用气声说了一句：“哇哦。”

　　戚寻丝毫没注意到这两人的暗流涌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孟回散在肩侧的头发，然后忽然又露出那个坏笑——嘴角往一边歪着，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小回。”他又叫了一声。

　　“你完了。”戚寻道，尾调往上勾着，慢悠悠的，“你夜巡的时候跟人喝酒。我要告诉孟教习。明天就去告。”

　　白小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闷笑了一声，从指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戚寻偏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酒劲忽然顶上来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往侧面倒过去，后脑勺磕在孟回的肩膀上。孟回的肩膀僵了一瞬，但没把他推开。戚寻靠着他肩头，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嘴里含含糊糊地又念了一遍那套功法的口诀，念到一半停了，呼吸沉下去，睡着了。

　　孟回坐了很久。久到白小念以为他也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告诉叔父。”

　　白小念捂住嘴，把头扭向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