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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城学宫 白小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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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学宫在城东半山腰上。戚寻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山门口排了长长一队人,全是半大孩子,穿着各色衣袍。有穿锦缎的,有穿绸子的,有穿得跟他差不多——但比他干净的。他把自己那件叠了三遍的旧衣裳又抻了抻,发现领口的香头碎屑还卡在那里,赶紧拍了两把。
“报名字。”山门口一个穿灰袍的执事头也没抬,手里捏着册子。
“戚寻。慕家来的。”
执事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旁边几个排队的孩子也扭头看他——慕家?慕家今年报名的名单上只有一个叫慕烟的孩子,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声的议论从队伍里飘出来:“慕家旁支的吧?”“没听说过啊。”“你看他那衣裳——慕家什么时候这么穷了?”
戚寻假装没听见。执事在册子上添了一笔,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他刚迈进山门,还没看清学宫里面长什么样,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了。把他从门口拖到了旁边一棵老松树后面。戚寻踉跄了两步站稳,扭头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不到半尺。圆脸,杏眼,嘴角翘着,皮肤白净。戚寻愣了一下,那人跟自己长得很像。眉眼的位置、笑起来那个弧度的方向、甚至连两边嘴角翘得不一样高都一模一样。
“喂,”那人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你是慕家的?”
戚寻往后退了半步:“……是。你谁?”
“白小念。”那人一把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晃完了也没松开,“白家的。白家旁支。你可能没听过。但我找你好久了——你知道慕烟吧?就那个慕家的嫡子,今天穿一身紫的那个——”他朝人群方向努了努嘴,“你帮我个忙,帮我把他打一顿。”
戚寻的手被他攥着晃,晃得腕子发酸,使劲抽了出来:“我像是有这种能力的人吗?”
白小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眼神跟他在村口打量野鸡的时候一模一样。打量完了之后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剑,往戚寻怀里一塞。那剑不重,鞘是墨绿色的,纹路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戚寻接住的时候手沉了一下才端稳。
“这是法器,”白小念道,“拿着它打,你就能赢。放心,我的东西不坑人。”
戚寻举着那把剑翻了个面,剑鞘上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他凑近了看——“白小念专属,偷者断手”。他嘴角抽了一下:“……有这种宝贝你为啥不自己去打?”
白小念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那副笑收了一点,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我们之间的梁子太深了。再打的话可能会伤害感情。”
戚寻看着他:“你们之间还有感情吗?”
白小念没有正面回答。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打完还我。剑鞘别磕了,那是我娘给我的。走了——!”
声音还在,人已经没了。原地只剩戚寻一个人抱着那把墨绿色的剑,一脸茫然地站在树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白小念消失的方向。他把剑往怀里揣了揣,正琢磨着这算怎么回事——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戚寻回过头。一个穿紫色衣袍的少年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了半个头,面部线条像刀刻出来的,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的表情算不上凶,但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好。
慕烟盯着他怀里的剑看了两息,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尾调往下沉的:“白小念。你换衣裳了?”
戚寻道:“……啊?”
慕烟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戚寻往后仰了半寸,那把剑横在自己面前当盾牌——他虽然不认识这个穿紫衣服的,但他认识那句“白小念”。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大概明白了:脸盲。没认出来。被当成那个白小念了。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解释清楚自己不是;二,先保命。
他选了第二个。
“等等——!”戚寻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学宫禁止私斗的——!!门口贴了告示你没看见?!”他其实没看见什么告示,但学宫这种地方一般都有这种规矩,赌一把。
慕烟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他看了戚寻两息,拳头慢慢放下了。戚寻刚要松一口气,慕烟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往他手里一拍。那令牌是铜质的,正面刻了一个“战”字,反面刻了“三日”两个小字,一看就是刚用术法变的。
“学宫禁止私斗,”慕烟道,“但不禁止约战。三日后,后山演武场,你不来我找你。”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挤进人群里,几步就看不见了。戚寻站在老松树底下,左手抱着那把墨绿剑,右手攥着那枚"战"字令牌,整个人歪着头看着慕烟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我是来上学的。”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空气没有理他。
山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悠长的、铜质的声音,从学宫深处扩散出来,震得他脚下青砖微微发颤。前面排队的人群开始往里面涌动,执事在喊“新生集合了——大厅——别挤——”。戚寻把令牌塞进怀里,抱着那把剑跟着人群往里面走。人太多了,他被挤来挤去,脚尖踩了前面人的鞋跟三次,又被后面人的肘子顶了两次肋骨。他挤着挤着忽然发现自己歪到了一个岔道上——左边是主厅方向,右边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他站在岔道口左右张望了三息。
“走错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后领子。那力道不大但稳,提着他整个人往左边转了半圈,像提一只走偏了方向的猫崽。戚寻脚底打了个滑,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扭过头想看看是谁。
那个人已经松开手了,站在他身侧半步处,正低头看着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束了半截。
"你——"戚寻道。
“孟回。”那个人道。“你是慕家新来的?”
戚寻点了点头。孟回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一步,没回头:“跟我走。大厅在这边。”
戚寻站在原地愣了一息,然后快步跟上去。他跟在孟回身后半步远的距离,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的背影——肩背笔直,走路的时候袍角几乎不动,像一柄竖着放的尺子。这人不好惹。
“你也是新生?”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
“那你咋认路这么清楚?”
孟回偏了一下头:”我叔父在此任教习。我小时候来过。”
戚寻的步子顿了一下。叔父。任教习。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后面那句“你叔父是谁啊”吞了回去。吞到一半又觉得不问也不对,于是换了个问法:“那个——你叔父——姓孟?”问完他就想抽自己——这人姓孟他叔父当然姓孟。
孟回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方才大了半寸,像一面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了。戚寻不敢再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那条长长的回廊,拐过两道弯,前面的厅堂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密。戚寻跟在孟回身后走进大厅的时候,孟回侧身让了他半步,他看见了满屋子新生的后脑勺,听见了执事在上面喊“各自找座位”。
孟回已经走远了。月白色的背影穿过人群,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来,坐姿端正得像一株种在花盆里的松树。戚寻抱着那把墨绿色的剑和怀里那枚“战”字令牌,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抬头看了看满屋子吵吵闹闹的新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