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龙纹碎玉 一 ...
-
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模糊撞进视线里,满山桃花簌簌飘落,一瓣淡粉花瓣轻飘飘落在他的肩头。
“沈砚辞。”
一道冷冽的声音极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猛地凝神,眼前碎影散得干净。
钻心的寒气紧跟着翻涌上来,攥着心口的指节越收越紧,冷汗顺着下颌滑下。
谢珩扣在他腕间的手力道沉稳,清淡的桃花香混着山风扑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缓了好一阵,胸口那阵钻心的疼才慢慢褪下。
刚才那人是谁?
他压下心头的错愕,拾起墨笛别在腰间,直起身顺手拍了拍衣摆的灰,跟没事人似的笑了声:“多谢。”
谢珩收回扣在他腕间的手,面露关切,温和问道:“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沈砚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荒域待久了,浊气浸身,时不时会这样,歇会就好,咱们继续走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拧了个结。
以往只有夜里梦魇时才会有这穿心的疼,如今远远望一眼万灵古城就发作,还莫名其妙看见些没头没尾的幻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灵绾禾小跑着过来,满脸担忧。清瑶站在几步外,扫过他苍白的脸色,没说话。
没人再多问,山路本就难行,经过这么一遭,几人都顺着沈砚辞的脚步,刻意放慢了些速度。
天边泛起鱼肚白,落霞镇就在眼前了。
天刚亮,沿街铺子就陆续开了门,风里都裹着浓郁的桃花香,混着早点的热气,比荒域那鬼地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谢珩显然是来过的,熟门熟路带着沈砚辞几人拐进一家临河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沈砚辞刚坐在桌边,就摸了摸怀里那枚玄虎玉佩,眼珠一转。
“你们先休息,我出去趟,买点符纸。”
谢珩正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刚缓过来,不多歇会?”
“又不是什么大病。”沈砚辞抓起刚随意扔在桌上的笛子别回腰间,冲他摆摆手,“逛一圈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出了房门。
他没去买符纸,先拐去了街角最大的当铺。这铺子门帘敞亮,“聚宝堂”三个字擦得锃亮。
沈砚辞大步走进去,把那枚玄虎玉佩往台面上一掷,开门见山道:“掌柜的,估个价。”
胖掌柜见有生意,笑得脸上肉都堆到一起,从堂后迎出。拿起玉佩,刚掂了掂,指尖触到正面那道玄虎纹样,脸色“唰”地沉了下去,跟烫手山芋似的,赶紧推回来,额间瞬间冒了汗。
“公子恕罪,这东西小店不收,您请回吧。”
沈砚辞挑着眉笑:“怎么?这么大的铺子还怕苍渊宗?”
“公子说笑了。”胖掌柜擦着汗,头都不敢抬,“苍渊宗少宗主的随身玉佩,就是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收啊。您快收起来,别连累了小店。”
沈砚辞看他拱手作揖的卑微样子,笑了一声,拿起玉佩揣回怀里,没再为难他。
他倒也不急,落霞镇的当铺不敢收,总有别的地方敢收。总不能六界之内,处处都怕他孟家。
沿路问了两个摆摊的货郎,才知道后街有家鉴古斋,掌柜姓周,看古物最准。
沈砚辞绕了两条巷子,才找到那家看着毫不起眼的铺子。木门半掩着,推开门时带起一阵古朴木味,柜台后坐着个灰衣老头,正眯着眼擦一方古砚。
“掌柜的,掌个眼。”
他把墨笛往柜台上一放。
周掌柜抬眼扫视了一下,起初还漫不经心,指尖刚触到笛身,猛地缩回手,眉头死死拧住,看向沈砚辞的神色都严肃了不少:“公子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沈砚辞悠哉哉靠在柜台上,“怎么?有邪性?”
“岂止是邪性。”周掌柜捻着胡须,沉声道:“这是个法器残件,里边的怨气重得能淹死人。寻常人沾身三天,必定被恶鬼缠梦,神志不清。公子能安然带在身边,倒是一桩奇事。”
他突然停顿,表情若有所思,又问道:“公子带着它,是不是夜夜都做血梦,醒来还有不适感。”
沈砚辞心里咯噔一下。
全中。
他面上没显,只勾了勾嘴角:“有意思,还有呢?”
“老朽劝公子一句,这东西留不得。”周掌柜叹了口气,“怨气太重,带久了必损寿元。”
他说着,站起身细细打量了沈砚辞一番,眉头皱得更紧:“按说这笛子的怨气极重,但公子看着却只是气血稍虚。不对不对,你捡这笛子的时候,旁边可还有别的物件?”
沈砚辞皱了皱眉,指尖敲了敲柜台边沿。
别的物件?他在乱石堆里刨出来的碎渣多了去了,哪还记得清这些。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当时刨出笛子的地方,似乎还滚着一小块碎玉,灰扑扑的不起眼,他随手揣进了怀里,本想着找个工匠磨成珠子,后来刨的东西多了就忘了,一直塞在怀里的锁灵袋里。
“好像是有块碎玉。”他嘟囔着,伸手往衣襟最里面摸,摸了半天掏出块凉丝丝的玉块,往柜台上一搁,满脸不以为意,“就这么点碎渣子,看着就像是块普通的玉,还能是宝贝?”
那碎玉不过两指宽,边缘磨得光滑,看起来平平无奇。
周掌柜拿起碎玉,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起来。越看,神色越惊异。
玉质温润通透,触手生出一股沁人的凉意,玉面上浮着几道极浅的纹路,蜷曲锋利,像兽爪,又像麟角,磨得几乎看不清楚。
看了半晌,周掌柜才放下玉,长吁一声:“难怪,难怪公子无事!这是块上古灵玉,能镇邪祟浊气,有它在身边,才压住了这笛子的怨气,正是它替你挡了大半凶气。”
沈砚辞眉梢挑起,有点不信:“都碎成这样了,能这么有用?”
“公子可别小看它。”周掌柜捻着胡须道:“这种品质的上古灵玉世间难寻,且不说整块的价值不可估量,就算只剩碎片,镇邪效果也不容小觑,你贴身放着,越靠近心口越好,既能缓解梦魇,也能压制一些浊气。”
沈砚辞讶然,凑过去盯着那玉上的浅纹瞅了两眼:“这上面刻的是什么?我瞧着像爪子。”
“这纹路”周掌柜语气笃定,“瞧轮廓形制,像龙爪。只是碎的太厉害,看不出原本应是什么品阶。”
龙爪?
沈砚辞心里犯了嘀咕。
没成想这笛子还没这碎玉值钱,可之前听那些散修的说辞,千年前凌昭屠了龙族满门,至宝都下落不明。可若真掉在荒渊,那凌玄仙尊怎会让它沉寂。多半是这老掌柜看走眼了,随便找了个说辞唬人罢了。
他掂了掂那块玉,凉丝丝的,贴着心口放确实压下了点心头的燥热。
指尖抚过笛尾的凹痕,嘴上说得毫不在意,心里反倒有些打鼓:“行吧,管它是什么。那这笛子,你这能收吗?”
说是问价,倒不如说是他在试探。虽说这破笛子天天跟他较劲,时不时烫他拽他,还爱管闲事。可真要他把这物件卖了,心里竟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像空了块。
周掌柜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没说话,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都是试探:“公子当真要卖?这东西虽是残件,但也价值不菲,只是……”
话到这里停下,老掌柜神色复杂:“只是它怨气实在太重,寻常人镇不住。公子可知晓它的来历?”
沈砚辞乐了:“知道来历我还用来问你?”指尖敲了敲柜台,掩盖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直说吧,收不收。”
“能收能收。”周掌柜沉吟片刻道:“老朽得先探探它的底,看看能不能渡化表层的怨气。”
说着,他指尖凝起一缕淡色灵力,小心翼翼往笛身上探。
灵力刚触到笛身,原本安安静静的墨笛猛地躁动起来,笛身烫得吓人,嗡嗡的蜂鸣声震得柜台上的物件都在抖,一股刺骨的怨气顺着笛孔往外冒,店里的温度骤降。周掌柜惊得往后一缩,赶紧撤了灵力。
沈砚辞眉头皱起,抬手照着笛身“啪”地拍了一下,语气跟训不听话的妖兽似的:“老实点,瞎闹腾什么。”
就一下。
蜂鸣声戛然而止,烫意瞬间退得干净,墨笛重新安静地躺在柜台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掌柜看得眼睛都直了,愣了好半天,才长叹一声,连连摆手:“使不得啊公子!万万卖不得!”
他神色郑重,半点玩笑都没有:“这是彻底认主了!这物件有灵,只认你一个人的气息,旁人碰一下都要遭反噬。你若是强行转手,轻则法器彻底报废,重则你自身神魂受损,性命难保。听老朽一句劝,好好收着吧,卖是卖不得了!”
他停顿了几息,若有所思:“这玉你贴身放着,越靠近心口越好,能保你性命无虞。至于这梦魇……此笛有灵,等时机到了,自然就解了,急不来。”
沈砚辞听着,目光就没从墨笛上移开过,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莫名松了口气。
好消息是这墨笛果真是件宝贝。
坏消息是彻底砸手里了,别说换酒钱,甩都甩不掉了,梦魇也暂时没法子能解。
不过真听见“卖不得”三个字,刚才堵在心里那点别扭反倒散了。
指尖摩挲着笛身,越摸越觉得趁手,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果然是捡回来个祖宗,败家玩意,我还得养着你。”
他付了鉴宝的钱,推门出去。晨风一吹,他摸着笛身,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低声道:“算你运气好,碰着个心软的主子。”
顺着巷子往客栈走,刚拐过一个转角,迎面撞上一道红衣身影。
清瑶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卷旧图纸。见了他,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刚好两人都是回客栈,并肩行了一段路,一路安静。
快到巷口,清瑶忽然开口:“你从小在荒域长大?”
“啊?嗯。”
沈砚辞压根没认真听,脑子里还想着龙爪纹的事,随口应道。手隔着衣襟按在碎玉上,顺嘴问回去:“哎清瑶,你走南闯北,见过龙族吗?”
清瑶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龙族至今覆灭千年,只剩些野史传闻,谁见过真的。这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刚听人聊起千年前的旧事,随便问问。”
沈砚辞笑着打哈哈,没提碎玉的事。
清瑶没再追问。
方才她试着放出一丝气息试探,沈砚辞一点反应都没有,可看他的神色又不像藏着什么事。
但他身上那股气息做不了假,再加上他又突然问起龙族。
原本说好到落霞镇就分道扬镳,现在看来,倒不急着走了。
沈砚辞走到客栈门口,刚迈过门槛,就看见谢珩立在廊下。
月白袍角都染上了点露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口,手里握着个青瓷药瓶,晨光落在他肩头,看着岁月静好,也不知站了多久。
见他们进来,谢珩抬步走近,目光在他苍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见他神色如常,才把药瓶递过来:“清心丹,能压制浊气。你那旧疾犯了,服一粒能舒服些。”
沈砚辞一怔,青瓷瓶贴着掌心微凉,还带着淡淡药香。他本来以为,自己溜出去,这人最多问一句去哪了,没想到连药都准备好了。
“谢了啊。”他随手把药瓶塞进怀里,笑着道:“跟谢师兄做朋友倒是幸福。”
谢珩没接这话,问道:“买到了?”
沈砚辞脑子卡了半拍,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出门时扯的由头,笛尾下意识蹭了蹭鼻尖,赶紧打了个马虎眼:“符纸没看着合适的,回头再买吧。”
谢珩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两下,只点了点头。
灵绾禾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沈公子,清瑶姐姐!你们回来啦?快上来,掌柜的送了桂花糕,可好吃了!”
沈砚辞见救星来了,笑着应声,跟着往楼上走。
路过窗边时,他下意识往万灵古城方向望了一眼。晨雾裹着桃花香漫进窗棂,远处古城的微光在云雾里浮浮沉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按了按心口的碎玉,温润凉意散开——从荒渊捡起这笛子的那天起,有些路就已经由不得他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