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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六印镇渊 一镜照世     夜 ...

  •   夜色像冻透的墨,沉沉压在万灵古城内苍渊宗驻点的院墙上。

      后院抄手游廊风凉刺骨,孟烈捂着左肩踉跄往前走,绷带早渗成了暗红色,稍一动弹,谢珩剑气里的寒劲就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

      从秘境逃出来他硬扛了一天,随行医师的伤药根本压不住,本想深夜溜去库房翻母亲留下的断骨续玉膏,刚拐过书房拐角,窗缝里漏出来的话,钉得他脚步猛地顿住。

      窗棂没关严,烛火把人影晃得歪歪扭扭,孟臧的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烦躁砸出来:

      “废物!废了一条胳膊,连剑道传承的边都没摸着,养你有什么用!”

      孟烈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得发白。

      “他母亲生前还总吹他天赋卓绝,能撑得起苍渊宗,现在看来,全是笑话。”

      母亲……

      孟烈心口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母亲病逝才三年,从前父亲会耐着性子陪他练剑,会拍着他肩说他是宗门未来。

      他脚步往前,想冲过去推门给父亲解释,烛光一晃,还有另一道身影在屋内。

      还有旁人?父亲在对谁说话?

      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接了话,腔调怪得很,半点没有仙门修士的清朗气:“孟宗主息怒,主人已提前泄露剑道传承内有好东西,怪只怪令郎本事不济,机缘送到眼前都抓不住,眼下怪谁都没有用了。”

      孟烈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住廊柱,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孟臧的语气瞬间软下去,带着股刻意的恭谨:“是,小儿无用,叫主人失望了。我已经加派人手盯住昭华宗那四个,溯尘镜碎片多半在他们身上。一有消息,我立刻回禀。”

      黑衣人冷笑一声,话里全是敲打:“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忘了当年你们旁支能坐上宗主之位,靠的是谁的根基。主人能给你孟家今日的一切,就能原封不动收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你我谈话,走漏半个字,孟家满门的下场,你清楚。”

      “不敢不敢!”孟臧连忙应声,“属下必定办妥,请主人放心。”

      廊下的孟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苍渊宗号称正道世家,原来竟是靠幽域的势力才坐稳的位置?他这个嫡少宗主,从生下来就是个笑话——连父亲的期许,全都是做给幽域看的幌子。

      溯尘镜……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皱着眉在心里反复念这三个字,闻所未闻,却能让父亲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拿他当棋子往里填。

      左肩伤口骤然一阵剧痛,他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闷响一声。孟烈瞬间回神,死死咬住手背,把痛呼咽回喉咙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他不敢多留,捂着伤口借着夜色往自己卧房撤,脚步又快又轻,像只落荒的兽。

      他转身的瞬间,廊柱阴影里走出个黑衣侍从,推门躬身:“宗主,少宗主方才在廊下站了许久。”

      孟臧坐在案后,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茶杯沿,脸上半分意外都没有,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沉,辨不清神色。

      半盏茶的工夫,孟臧负手站在了孟烈卧房外。屋里传来压抑的痛吸气声,混着药味飘出来。他推门进去时,孟烈正咬着牙往肩上缠新绷带,动作狼狈,见他进来慌忙拉过外衫披上,眼底惊惶一闪而过,勉强躬身:“父亲。”

      孟臧扫了眼他渗血的左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伤成这样就别乱动了。其他事你不用管了,我自会安排旁人。你安心养伤,别的少操心。”

      这话像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孟烈猛地抬头,拳头攥得指甲嵌进掌心。

      他没争辩,压着喉咙里的涩意,低声应:“是,儿子知道了。”

      孟臧没再多留,转身就走。房门合上的瞬间,孟烈僵在原地,左肩的伤一阵阵抽痛,他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神一点点沉下来,逐渐狠厉。

      “管它是什么,我都要抢过来,向父亲证明我能担得起苍渊宗。”

      晨光刚漫过窗棂,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谢珩抬眼,指尖刚从沈砚辞腕脉上收回来。眼底覆着层淡青,神色却依旧清明,他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陆清,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发冠束得齐整,手里拎着只素白瓷瓶。

      “他怎么样?”陆清开口,声音清冽,目光越过谢珩肩头往屋里扫了一眼。榻上的人还睡着,脸色比前两日缓过来些,不再是纸一样的白。

      “脉象稳了些,还没醒。”谢珩侧身让他进来。

      陆清颔首迈步,把瓷瓶搁在桌边:“清心丸,每日一粒,能护心脉。”他顿了顿,“秘境彻底塌了,入口封死。他身上寒毒混着幽域寒毒,寻常丹药没用。南疆灵族旧地有上古灵脉,地脉温泉能化寒毒,你们可以考虑去那边。门中典籍有载,不算偏门消息。”

      “记下了,多谢。”谢珩应声。

      “举手之劳,我先去清点弟子,再会。”陆清微微颔首,没再多留,推门出去时脚步轻捷,没带起半分风。

      屋里重又静下来。约莫半个时辰,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沈砚辞是被药香熏醒的。他掀了掀眼皮,先看见素色布幔,晨光透进来,不刺眼。

      奇了,这次竟没做之前日日都做那个血梦,难不成是这传承压住了笛子的邪性。

      他没急着动,闭着眼缓神,丹房里的嬉闹、桃林里的飞花、案上染墨的密函、凌昭白袍扫过门槛的背影……零零碎碎的碎片潮水似的涌上来,疑虑层层叠加,最终落在腰侧的墨笛上。

      他脑子转得慢,却顺着线索一点点往下捋。

      首先这东西不可能是太初子的。

      丹道祖师随身法器,不是丹炉就是药鼎,再不济也是拂尘玉尺,没道理会是支笛子。何况这太初子通音律吗?反倒是凌昭天天揣着竹箫往丹房跑。

      最要紧的,太初子隐居万灵古城,难不成他千里迢迢跑去跳了荒渊?

      这想法一出就把他自己都逗笑了,瞎想什么呢。

      但也不像是凌昭的物件。

      这一路都快听腻了,凌昭本命法器是那柄桃花扇,坠渊后下落不明。看太初子手记里所写,他平日习音律用的是竹箫,说明他惯常用箫而不用笛。

      再说,若真是凌昭的贴身法器,再不济也得是个一品灵器,何至于被浊气蚀得乌漆麻黑,连幽域罗盘都扫不出来。

      排除到这,好像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在秘境里凌昭说过,要引荐个小徒弟给太初子拜师。那人既是太初子弟子,又与凌昭相熟。说不准就跟着凌昭习过音律,法器是支笛子也不奇怪了。

      所以这笛子才会既对丹道传承有感应,又对凌昭的事有反应。总之是两边都沾着点关系,旧主八成就是个夹在中间的晚辈。

      后来凌昭出事被打入荒渊,这旧主多半是想救人,或是想寻遗物,结果也折在了渊里,笛子就沉在底下,被浊气裹了千年。

      想到这儿,他低低笑了一声。

      也就瞎猜猜而已,千年前的破事,谁还知道真假。反正现在这笛子已经认主了他,除了天天被迫看一些旧主的前尘往事,其余的也没什么不好,又能打又能寻宝的。

      想到这他突然记起,孟烈偷袭那一阵,他本该心口直面剑气的,好像还就是这东西拉了他一把,才让他脱离险境。

      关键时刻还能保命,不错,这祖宗捡的不亏。

      他收了心思,左臂慢慢抬了抬,确认外伤好得彻底,才沉神去引丹田灵力。

      预想里的暖流没出现,丹田像结了层厚冰,只有一道温润灵力护着心脉,没让寒气往上冲。他眉头微蹙,指尖攥紧了身下被褥。

      “别试了。”

      谢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低哑。沈砚辞偏过头,看见他眼底青黑都藏不住。

      谢珩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寒毒混着剑气堵了经脉,禁制又趁你神识弱封死了灵力,强行催动只会引寒气攻心,得不偿失。”

      沈砚辞坐起来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暖意顺着皮肤漫上来。他抿了两口润嗓子,漫不经心道:“这破禁制还挺难缠。”

      话音刚落,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灵绾禾端着冒热气的药碗走在前头,清瑶端着水盆跟在后面。俩人一眼看见睁着眼的沈砚辞,灵绾禾眼睛“唰”地就亮了,手一抖,药汁晃出来几滴。

      “二哥你终于醒了!”她几步蹦到床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扒着床沿就凑过来,嘴像开了闸,“你都睡了三天了。哦对了,咱们拿到传承那事记得保密。大师兄特意嘱咐我们不许对外说,连陆师兄都没告诉!”

      “小点声。”清瑶捏了下她后颈,力道很轻,把拧好的温帕子递过去,“擦擦。”

      沈砚辞笑着接过擦了把脸,清爽不少。他点了点灵绾禾的额头:“瞧你这丫头小尾巴都翘上天了,莫不是破译出什么厉害的丹方了?”

      一提这个,灵绾禾腰板立刻挺直,连忙从怀里摸出本泛黄旧册子,封皮暗青,边角磨得发亮,刻着歪歪扭扭的古篆,看着就有年头。

      “给。”她把丹谱递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我这两天翻了大半本!全是上古丹方,好多药材只有南疆才有!对了,扉页还有行古字,我琢磨好久都没看懂,像是什么训诫。”

      她指尖翻开扉页,最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六印镇渊,一镜照世」。

      旁边还有几行模糊批注,隐约能辨出「镜照前尘,印镇荒渊」的零碎句子,大多都被岁月磨花了。

      “我问过大师兄,他说就是上古神话里的东西,当不得真。”灵绾禾歪着头点了点那行字,“听着玄乎得很,说不定是太初子前辈炼丹之余随手写的志怪故事。”

      沈砚辞凑近看了两眼,朱砂字迹苍劲,透着股说不出的厚重。目光扫过“镜可溯尘”几个字时,心头莫名悸动,一股熟悉感掠过去,快得抓不住。

      “估计就是丹师的玄语。”他漫不经心笑了笑,“毕竟是丹道第一人,写点神神道道的东西也正常。”

      “诶,这上面有写怎么解禁制和寒毒。”灵绾禾忽然拍了下脑门,连忙把丹谱翻到折角那页,凑过来指给众人看,“你们看。这页的破元丹,专门破上古禁制。丹谱标了,药引是碧灵草,只长在南疆灵族旧地的灵脉旁边,别处根本没有!”

      她指尖又往下滑:“还有这个!专门化经脉寒毒的,得用地泉水熬,这种水也只有南疆才有。不过也可退而求其次,找到一处上古灵脉,也可以化解寒毒。”

      沈砚辞道:“这个退而求其次要求有点高啊,上古灵脉听着比地泉水还要难找。”

      谢珩俯身扫了两眼,眉头微松。

      灵绾禾眼睛一亮:“对了!早上陆师兄送清心丸的时候也提了南疆!”

      “这么巧?”沈砚辞抬了抬眼。

      “可不是。”灵绾禾晃着脑袋,“他说的居然跟丹谱上一模一样。”

      “倒也不算巧。”谢珩指尖敲了敲丹谱封皮,“灵族旧地本就是南疆灵脉核心,出稀有灵草很正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三人:“不急着走,你外伤刚愈,经脉寒气还不稳,休整两日就出发去南疆。”

      “我没意见。”清瑶淡淡应声。

      “太好了!”灵绾禾点头如捣蒜,“刚好这几天我多琢磨几个丹方,先给二哥炼点压寒气的药!”

      沈砚辞道:“好好好,这是要拿你二哥当试药的了。”

      她说着端起桌上的药碗递过来:“刚熬的压寒药,快喝。”

      沈砚辞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喝了大半。浓烈苦味瞬间漫开,从舌尖涩到舌根。

      “好苦。”

      他刚放下碗,灵绾禾就从袖袋摸出颗蜜枣塞他嘴里:“快,我偷偷藏的蜜枣。甜的,快压压苦。”

      蜜枣的甜意慢慢化开,沈砚辞愣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些碎片:漫山遍野的桃林里,坐在树枝上的白衣少年,也是这样弹了颗蜜枣给树下的小丫头。风卷着花瓣落下来,满世界都是桃花甜软的香气。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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