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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密报 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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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的桃林。
正值盛花期,风从山坳里卷过来,穿过层层花枝,抖落漫天花雨。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铺在青草地里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云絮。阳光透过花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随着风晃来晃去。空气里全是软甜的花香,混着青草的清苦气,吸一口,连肺腑都跟着软下来。
最粗的那棵老桃树斜斜生长在坡上,皴裂的树干伸展出数道粗枝,最向阳的那根枝丫上,斜坐着凌昭。
是年少时的模样。
他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闲散垂在半空,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指尖拎着只青瓷酒壶,壶嘴斜斜抵着唇,微微仰头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一点。
腰间的素白折扇顺着衣料滑下来,扇尾坠着枚云纹玉坠,随着他晃腿的动作,一下下轻敲在白玉腰带上,发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声响。
树下的青草地里,蹲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她穿一身蓝布裙,裤脚挽到膝盖处,露出细瘦的小腿。身前堆着一捧刚摘的狗尾巴草,正低着头认认真真用草茎编小兔子,指尖绕来绕去,半天也没拧出个耳朵,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她猛地仰起脸,冲着树上晃脚丫的人喊,声音软乎乎的:“阿昭哥哥你快下来呀!陪我一块编嘛,我一个人编不好!”
凌昭垂着眼,目光落在树下,忽然弯了弯唇角,低笑出声。指尖捏着扇柄转了半圈,下意识用扇尾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漫不经心逗她:“编不好就别编了,哪有求人的时候还凶巴巴的。”
“我才没凶!”小丫头跺了跺脚,想跳起来去够他,但个子太小够不着,草叶沾了一裙摆,“你下来!你下来教我!编好了我给你编把草剑!”
“草剑有什么意思。”凌昭晃了晃腿,扇子在手上转出花,扇尾的玉坠跟着摇晃,“你自己编出来一只小兔子,我就下去,还把藏的蜜枣给你吃。”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又一屁股坐下跟草茎较劲,嘴里还嘟嘟囔囔碎碎念。
凌昭看着她鼓着脸忙活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他从袖袋里摸出颗裹着糖霜的蜜枣,指尖微微蓄力,轻轻一弹。
小丫头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枝丫上的人,顿时又鼓起了腮帮子。
“哥哥,我都快编出来了,被你一吓又不知道怎么编了!”
凌昭笑得爽朗,指着草堆上的蜜枣:“不吃吗?不吃还给我。”
“不给!”小丫头闻言赶紧蹲下捡蜜枣,第一次扑了个空,第二次指尖又碰到糖衣滑了出去,第三次终于攥住,得意地举起来冲着树上人晃了晃,快速塞到嘴里,好吃到大眼睛都眯起,睫毛弯弯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凌昭笑得灿烂,声音清朗,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混在风声里飘下来。
他抬手捏住扇柄,手腕轻轻一转,折扇“唰”地展开。素白扇面上晕着几枝淡粉桃花,花瓣边缘染着浅浅的水色,与头顶满树花影遥遥相对,竟分不清哪枝是真,哪枝是画。
他鼻尖凑到扇面,轻轻扇了两下,在桃林待久了,扇子上都沾染上淡淡桃花香。
他看着树下小人,扇面刻意晃了晃,掀起一阵小风,吹得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又在欺负妹妹。”
林口的花|径深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素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走来,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点草屑与花瓣。他左手拎着只朱红木食盒,盒身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却稳得很。男子看着不过二十余岁模样,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周身带着股清润平和的气度,像一块温玉。
他走到树下站定,先抬手轻拂去肩头落的花瓣,才抬头望向枝丫上的人,眼底盛着笑意。
“老头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凌昭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用扇柄抵着下巴笑,语气里带着点顽劣,却分寸得当,“我还没喝够呢。”
“饭菜已经好了,就等你们两个回去。”男子也不恼,指尖敲了敲食盒盖,声音温沉,“特意蒸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再晚些凉透了,就没那股甜香了。”
说罢笑着取出一块递给地上坐着的小丫头,小丫头仰着头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哥哥欺负我,不给哥哥吃!”说罢拉着男子的手就往回走,还不忘回头对着凌昭做了个鬼脸。
凌昭把最后一口酒饮尽,随手将空酒壶放在身侧的枝丫上:“别呀,等等我!哥哥不逗你了,桂花糕分我一块呗……”他单手撑住树干,身子微微前倾,看准了树下的草地,便纵身要往下跳。
指尖刚松开粗糙的树皮,脚下的枝丫忽然晃了晃。
满树的桃花瓣忽然加速坠落,树下的小丫头、青草地、素衣男子,全都像浸在水里的画纸,轮廓慢慢晕开、扭曲。粉白花瓣打着旋儿翻涌上来,眨眼便化作浓稠的白雾,将所有的画面一口吞没。
雾气翻涌了许久,才渐渐沉淀下来。
桃林的甜香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药草香气,混着一点沉郁的气息。
白雾散开时,又是那间丹房。
炉火依旧噼啪作响,丹炉里飘着药香,可气氛却和上次的嬉闹全然不同,压得人胸口发闷。
凌昭站在案边,脸上没了半分笑意。他指尖按着一封密函,指节微微泛白,扇骨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扇尾的玉坠纹丝不动。
太初子坐在蒲团上,脸色沉得厉害,案上的药杵歪在一边,显然是刚被重重放下。
“他们怎么敢?”
太初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随即夺过密函,目光沉沉快速翻阅了一遍,看到最后气得将密函重重拍在桌上。
凌昭道:“这件事太过蹊跷,我必须出手。”
太初子道:“你想怎么做?凌玄可知道此事。”
凌昭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唰”地展开折扇,背过身去。
“师尊他……不知为何,不让我插手此事。我只觉得此事颇为不对,我不能坐视不管。我……必须去!”
太初子道:“阿昭,你疯了?他不允你插手,是知道此行异常危险。”
“危险?”凌昭扯了扯唇角,笑意很冷,“我能在南疆截到的这份密报,也就表明他们不止给一处发了。”
他抬手点了点密函,指尖力道很重:“龙族世代清正奉献,我做不到坐视不管。”
太初子猛地站起身,药杵磕在案上一声闷响,“你是清玄门最得意的弟子,凌玄把你当接班人养。你的前程,你的命,通通不要了?”
丹房里死一般的静。
炉火跳跃,映得凌昭侧脸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修为没了可以再炼,前程没了可以再挣。可一族人的命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云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太初子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明哲保身的人,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唯独眼前这个人,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明知是死路,也要去闯一闯。
沉默片刻,太初子先开了口,语气松了些,带着点没好气的无奈:“你之前说要引荐给我的那个小徒弟,我前几日见着了。”
凌昭挑眉:“哦?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资质是真的好,根骨清奇,一点就透。”太初子摇摇头,“就是被你带得太顽劣,刚来第一天就偷我藏的辟谷丹,撒得满山都是,喂得灵猴都快成精了。”
“哈哈哈哈——”凌昭笑得直晃,一身沉郁散了大半,“随我,有出息。等我回来,就正式把他送过来拜师,到时候你好好管教。”
太初子白他一眼,“你要是敢把命丢在外面,你这徒弟我可就不认了。”
凌昭笑了笑,没接话,只轻声道:“放心。”
笑意淡下去,丹房里重又沉了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就走。”凌昭合上折扇,一口饮尽面前的酒,“苏老头你这什么酒啊,难喝死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好酒,阿澄那小子……劳烦你帮我照顾着点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白袍扫过门槛,没有半分迟疑。
“万事多小心。”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顺着风飘进丹房里:
“苏先生,别担心,我命硬着呢,等我回来再与你共饮好酒……”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廊外。
太初子站在案边,看着那封密报,久久未动。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边竟似瞬间添了几缕霜色。
风忽然卷着丹炉的烟尘扑过来,眼前的一切再次模糊扭曲。药香、炉火、人影,全都碎成了白茫茫的雾。
沈砚辞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跟着那道白衣身影,一同坠入了无边的荒渊里。
白雾慢慢散开的一瞬,沈砚辞隐约听见耳边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一点微凉的触感贴在他的腕脉上,稳而沉,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掀不动,意识顺着那点温凉慢慢往下沉,最终坠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厢房中药香弥散。
谢珩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指尖,眉头蹙得更紧。
方才沈砚辞指尖无意识颤了三下,唇瓣微动,像是在说梦话,却听不清字句。
不远处的药炉咕嘟作响,清瑶守在旁边扇火,灵绾禾趴在桌边熬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肯睡。
屋子里很静,只有沈砚辞轻而缓的呼吸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