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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阿澄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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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灵力钻入眉心的刹那,沈砚辞只觉神魂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柔力托着,飘进了一片暖光里。
耳边先响起的是丹炉火苗噼啪的轻响,跟着是浓郁的药香,混着点松雪的冷意,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睁眼望去,自己正站在一间丹房里,陈设和丹炉殿分毫不差,只是炉火正旺,案头整洁,没有半分积灰。
蒲团上坐着个穿素色道袍的人,墨发如瀑,面容温润,指尖捏着药杵,正慢悠悠往炉里添药引——是太初子。
“云归老头,你这炉洗髓丹到底炼好没有?”
清亮的少年声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少年斜倚在门框上,身着蓝金绣松纹的白袍,腰间悬着块雕着青松纹样的玉佩,指尖转着一柄白玉桃花扇,扇面半开,露出一角艳红桃花。
不过此人的脸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清五官。可那身形、那做派,还有周身漫出来的青松冷香,让人几乎瞬间就能断定——这就是凌昭。
他张口就喊,语气熟稔得不像话,全然没有半分面对丹道大宗师的礼数
太初子头都没抬,手上药杵不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小子,闯我丹房比回自己家还勤。上次偷拿三炉醉魂香整蛊阿澄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整他怎么了,谁让他天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凌昭笑着走进来,随意往丹炉边的矮几上一坐,晃着腿,“逗他才好玩,越正经的人,逗起来越有意思。”
一身白衣的小弟子站在廊下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一摞竹简,板着张脸只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想来这小弟子便是他们二人口中的阿澄。
太初子放下药杵,瞪他一眼,“上次你把醉魂香掺进他茶里,害他昏睡了三天,结果自己被凌玄师尊罚去思过崖面壁,最后还是阿澄跪着替你求情,说是自己误食与你无关。”
“我知道啊。”凌昭摇着扇子笑,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所以我这不是带了山下的蜜饯赔罪嘛。”
太初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纵容:“阿澄那孩子性子正,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也少欺负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凌昭摆摆手。
太初子抬眼瞥他,“你前日不是去南疆了?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凌昭指尖的扇子顿了顿,语气淡了些:“截了份东西,回来找你商量。”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封密函,指尖一弹,密函稳稳落在太初子面前的案上。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箫声,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交流。
箫声清越平缓,像山涧流水,顺着丹房的袅袅药香漫开。沈砚辞站在原地,听着听着,只觉得眉心越来越烫,周身的暖光开始晃动。
是清心音。
不对……这不是梦。
是传承里封存的记忆。
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直接响在他耳边。眼前的丹房、炉火、太初子的身影,全都开始模糊褪色。
“嗡——”
一声轻鸣在脑海里炸开。
沈砚辞猛地睁眼。
三色光柱正在一寸寸收缩,像潮水般往丹炉上方的乳白色晶石里退去。暖光褪去,殿内重新变得昏暗,只剩丹炉上的鎏金纹路还残留着点点微光。
晶石光芒敛尽,慢悠悠从半空落下来,轻轻飘回他掌心,温凉温润,和寻常玉石看不出半点分别。
他站在原地没动,先暗自运了运气。
肩背的伤口完全不疼了,皮肉平整光滑,连疤痕都没留下,想来是愈合干净了。
可丹田处却沉得厉害,像坠了块冰,灵力滞涩得不行,稍一运转就磕磕绊绊,大半都被冰封在深处,透不出几缕。
“二哥!你没事吧?”
灵绾禾的声音先传过来,小丫头扒着光壁边缘,见光柱散了,立刻快步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传承是不是到手了?有没有修为大涨?”
“哪有那么快。”沈砚辞笑了笑,随手把晶石揣回怀里,含糊道,“外伤是好了,就是灵力还被禁制和寒毒牵制着,估计得缓几天。”
谢珩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直接扣住他腕脉。指尖微凉,探了片刻,眉头逐渐舒展开:“外伤无碍了,剩下的出去再说。”
清瑶也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丹炉上,神色凝重:“能在禁制缠身的情况下强行修复外伤,不愧是丹道祖师,连传承之力都如此霸道。”
话音刚落,丹炉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炉身纹路再次亮起,却比刚才黯淡许多。
“小心!”谢珩下意识将沈砚辞往身后拉了拉。
却见丹炉炉口缓缓升起一本泛黄的旧册,封皮是暗青色,边角都磨得发亮,透着古旧的气息。旧册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悠悠飘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灵绾禾怀里。
小姑娘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是太初子的丹谱!”
她指尖颤抖着抚过封皮上的古篆,激动得声音都发颤,“真的是丹谱!里面全是丹方!”
清瑶道:“原来如此。太初子的传承分两部分,灵力传承选择了沈砚辞,而丹谱选择了晚宁。”
“啊?我?”灵绾禾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可我只是个外门弟子啊……”
“传承择人,不分门第。”清瑶淡淡道。
与此同时,那三枚嵌入炉底的丹符齐齐碎裂,化成无数细粉簌簌扑落地面,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沈砚辞目光扫过地上的细粉,略觉可惜:“这丹符,竟只能用一次。”
“传承认主完毕,丹符本就是启阵的钥匙。”清瑶语气平静,“使命尽了,自然没有留存的道理。”
谢珩目光落在符粉散尽的地方,神色淡得看不出波澜,只低声补了一句:“守了千年,也算得偿所愿了。”
沈砚辞闻言扯了扯唇角,心底莫名有点别扭,谢珩这话说得倒像是在点他。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三枚丹符,本是太初子的千年执念,只为了等凌昭回来交付给他。
兜兜转转,最后反倒落在了自己手里。
说起来……倒像是那墨笛的旧主,平白无故把他拽进这堆旧事里,拿一场丹道传承当补偿?
它的旧主到底是何身份?
他指尖悄悄碰了碰腰间的墨笛,笛身温凉,依旧是那副沉寂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刻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去细想这些,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出去解了体内的禁制和寒毒。
谢珩睨他一眼,语气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冷意,“下次再敢这么逞能——”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沈砚辞赶紧收手,举手讨饶,笑着打岔,“再说也算因祸得福,丹道传承这不就到手了。”
清瑶道:“算你命大。”
刚要再说什么,殿顶忽然簌簌往下掉碎石,整个地面猛地晃了一下。
墙上的灰大片大片往下落,药架上的瓷瓶噼里啪啦摔碎在地。
“不好,秘境要塌了!”清瑶脸色一凛,短刃铮然出鞘,“传承触发了自毁禁制,再不走就埋在这里了!”
“走!按原路撤!”谢珩立刻扶住沈砚辞胳膊,沉声道。
四人转身就往外冲。身后丹炉殿轰然坍塌,碎石砸地的巨响震得脚底发麻,尘土漫天。甬道两侧石壁不断开裂,碎石簌簌滚落,前路几次被巨石堵住,都被谢珩和清瑶合力挥剑劈开。
沈砚辞跟着往前跑,丹田处一阵阵发空,脚步忍不住有些发虚。他咬着牙硬撑,指尖攥紧了墨笛,半步都没落下。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拖后腿,一旦慢了,所有人都得困在里面。
刚拐过一道弯,前方迎面站着几道白衣身影,为首之人白衣胜雪,正是陆清。
“陆师兄!”灵绾禾先喊了一声,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丹谱。
陆清目光扫过他们,落在沈砚辞破损的衣袍上,又淡淡掠过灵绾禾怀中的旧册,神色平静无波:“出口在东侧,这条路是死路。跟我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身后两名弟子立刻上前开路。
“多谢。”谢珩微微颔首,扶着沈砚辞跟了上去。
陆清显然对秘境地形早有探查,专挑狭窄却稳固的近道走,避开了好几处即将坍塌的区段。路上遇上零星逃窜的散修,也都顺手护着一并往外撤。一行人脚步飞快,谁都没多说话,只有石壁坍塌的轰鸣在身后不断响起。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冲出秘境入口。
身后的桃花阵光门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整座万灵古城的秘境入口彻底封死,再无半分痕迹。
日光落下来,晃得人眼晕。沈砚辞眯起眼,长长舒了口气。脚下踩着实地的瞬间,他身形微晃了一下,指尖飞快攥住身侧的石桩,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黑晕。
陆清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四人,神色平静无波:“秘境已闭,古城内有清玄门驻点,你们伤势未愈,不妨先去驻点暂歇。”
谢珩微微颔首:“有劳澄之公子费心。”
澄之……
沈砚辞脑子里漫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像在哪听过这个字。
陆清没多话,转身在前领路。一行人踏着石板路往古城深处走,沈砚辞跟在谢珩身侧,步子看着稳,实则全靠一口气吊着。丹田深处只剩禁制冰封的沉坠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多时便到了清玄门驻点。院子打扫得干净,两侧厢房齐备,弟子们往来有序,是专门给参与秘境大会的宗门弟子留的落脚处。
进了院子,陆清吩咐身旁弟子:“去备好上房,再送伤药过来。”
“是,大师兄。”弟子躬身退下。
谢珩道:“多谢澄之公子周全。”
沈砚辞靠在廊柱上缓气,耳尖一动,那点熟悉感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他看向陆清,对方一身白衣,脊背挺直,侧脸清冷端正。
阿澄……
传承记忆里那个跟在凌昭身后、抱着竹简、被整蛊了也不生气的小弟子身影,忽然就和眼前的人重叠了一瞬。
凌昭也是这么喊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喊他“阿澄”。
阿澄,澄之……
他神思有点飘,盯着陆清的背影,不知不觉就低声念了出来:“阿澄……”
声音很轻,混在院中的脚步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陆清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霍然回身,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跨步走到沈砚辞面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眉眼间刨出什么故人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你方才说什么?”
变故来得突然,沈砚辞都愣了一下。
沈砚辞道:“啊?”
谢珩眉头一蹙,上前半步堪堪挡住沈砚辞大半身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护短的力道:“澄之公子,他刚从秘境出来,神识耗损过重,怕是胡言乱语了。”
沈砚辞也回过神来。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刚冒了个尖——难道他就是那个阿澄?
可念头刚起,丹田深处忽然窜过一阵刺骨的冰寒,顺着经脉直往头顶冲,眼前骤然一黑,耳尖嗡嗡作响。他本就强撑了一路,这会儿心神一散,那点力气立刻就散了个干净。
哪还有心思深究这些。
他指尖攥紧廊柱,微微蹙眉,声音带着点虚浮:“我……有些不适,先回房了。”
说罢他便想直起身往厢房走,刚抬脚,腿就软了下去。
“沈砚辞!”
谢珩脸色一变,伸手正好接住他下坠的身子。怀中人身体冰凉,眉眼紧紧闭着,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清快步上前,眉头微蹙:“我来看看。”
他不等谢珩答话,已俯身扣住了沈砚辞的腕脉。指尖刚搭上寸口,他的动作便骤然一顿,指腹下意识又按深了几分。
脉象沉涩,表层是寒毒与禁制纠缠的滞涩,可深处却藏着一股极淡、却极其磅礴的温厚余劲,像沉在冰底的火。
是溯尘镜的气息。
陆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不可能是凌昭。
师兄坠渊千年,尸骨无存。眼前这人年纪轻轻,根骨虽好,却绝不可能是他。想来是在秘境内,触碰到了溯尘镜碎片,才沾了这一身气息。
可怎么会是他?他与师兄定有什么关联。
他缓缓收回手,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剩眉宇间一点凝重,看不出半分异样:“他体内寒毒与禁制互相牵制,又有一股不明的磅礴余劲在经脉里冲撞,加上秘境奔袭、神识耗损过甚,才会脱力晕厥。不算凶险,只是得好生静养。”
谢珩眉头紧锁:“会伤及根本吗?”
“暂时不会。”陆清语气平缓,听不出异样,“我差人送丹药和压寒药膏过来,先稳住心脉。夜里若有发热或是灵力紊乱,随时遣人去前院叫我。”
“有劳。”谢珩颔首。
“分内之事。”
陆清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一千年了。
溯尘镜终于有了动静。
他站在阴影里立了片刻,召来身旁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弟子躬身领命,快步往药房去了。陆清最后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转身步入夜色中,衣袂翻飞,像一道融进暮色里的白影。
廊下的风卷着暮色吹过来,混着淡淡的药香。
床榻上的人眉头微蹙,眼睫轻轻颤了颤,不知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