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幽径蝎潮 粉 ...
-
粉白花雾骤然散尽,身后的花雾光门也缓缓湮灭,整个甬道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大师兄……这里好阴森啊。”灵绾禾往谢珩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小。
谢珩长剑出鞘半寸,清光映亮周遭几步范围。
地底猛地传来一声闷响,整条黑石甬道跟着剧烈晃了晃。
一股狂暴的吸力毫无征兆地从甬道深处涌出来,像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所有人。
空气一下子乱了套,耳边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尖叫,众人的的惊呼和孟烈的骂声混在一块儿,转眼就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沈砚辞指尖下意识探向腰间的墨笛,笛身疯狂震颤,共鸣顺着骨头往深处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人,指腹恰恰擦过谢珩冰凉的袖角,整个人就被巨力拽着往后猛坠。
碎石擦着脸颊飞过去,风声灌得耳朵嗡嗡响,眼前的光、人影、岩壁全碎成了一片浓黑。
“唔——”
失重感没持续多久,后背就重重砸在坚硬的黑石地上,震得胸腔一闷,嘴里泛起点血腥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咳了两声挥开脸上的灰,先摸向腰间——墨笛好好别着,笛身微凉,震颤慢慢平复下来,只剩点极淡的余韵,像是在跟地底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呼应。
左臂有点发麻,抬手蹭了蹭,指腹沾了点血痕,应该是坠落时被碎石划了道口子,不过到不怎么疼,他随手拂了拂衣袖就忘记了这件事。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塌下来的裂口漏进点昏光,勉强能看清脚下是片开阔的黑石大厅,岩壁上开着好几个通道口。
正中间最宽的那道刻满鎏金剑纹,远远地泛着光,几道身影正疯了似的往里冲,孟烈的叫骂声顺着通道飘过来,又远又碎,看样子是被吸力冲散了人手。
冷白剑光亮了起来,斜斜扫过一圈,照出谢珩沉静的脸。他收了收剑,目光快速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沈砚辞身上:“都没事吧?”
不远处清瑶也站了起来,短刃握在手里,红袍在昏光里像团火。灵绾禾揉着肩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瘪着嘴拍身上的灰,看着都没受重伤。
沈砚辞扶着墙站起来,甩了甩左臂,大大咧咧地跳过来:“没事儿,活蹦乱跳的。”
清瑶抬下巴点了点岩壁上的几个通道:“走哪条。”
沈砚辞的目光先扫过剑纹通道。挤得全是人,孟烈带着两宗残部扎在里头,进去铁定要打个头破血流。他本来就不用剑,什么剑道传承再厉害,也不如手里这根墨笛顺手。
旁边符道、阵道的入口也聚了些人,个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唯独最偏的那道通道,爬满青苔,刻着缠枝药纹,冷冷清清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想着,顺手摘下腰间的墨笛,在指尖盘了一圈。
墨笛隐隐异动。
不是平时那种震颤滚热的烫意,不如说似是从丹道支路里飘出的药香化作一根细线,隐隐牵住笛身,像是把它往里拽的意思。
沈砚辞走过去,在通道口站了站。古旧的阴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跟他当年在荒域探过的丹师墓味道差不多,只是更沉更厚,像封了上千年的岁月。
他回头冲三人扬了扬下巴:“走这条。”
灵绾禾凑过来,眼睛亮了:“是丹道支路!二哥怎么选这条呀?”
“剑纹那边人挤人,孟烈又在,抢破头也捞不着什么好。”沈砚辞耸耸肩,用笛尾敲了敲岩壁上的药纹,石面隐隐透着点暖意,“再说这地方灵气浓郁,藏不了差东西。我能感觉到,里头肯定有好东西。”
谢珩点了点头:“上古丹道传承冷门,未必会比剑道差。且我习的是昭华宗的剑法,上古剑修的传承也未必适配。何况晚宁精于药道,哪怕只采到些灵草也是有益的。”
“我用短刃,剑道传承没用。”清瑶把短刃收回鞘,率先往前走了半步,“就走这条。”
沈砚辞颔首,转着笛身带头迈步。
通道越往里越暗,两边的青苔却越鲜润,药香也越来越浓,吸一口都觉得经脉舒展。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荒域十年探墓的本事刻在骨子里,目光不断地扫视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一丝一毫异动。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用笛尾点了点身前一块颜色偏深的石板:“别踩这里。是块翻板,底下藏着毒刺。”
随手捡了块碎石丢过去,石板猛地翻转,寒光一闪就收了回去,“咔嗒”一声复位,快得很。
灵绾禾吐了吐舌头:“二哥也太厉害了,这都能看出来!”
“古墓里见多了。”沈砚辞笑了声,抬脚踩向旁边长草的纹路处,“跟着我脚步,踩草多的地儿,保准没事。”
话音未落,他脚下忽然一滑,重心一歪,左臂下意识撑在岩壁上,擦伤的口子猛地锐刺了一下,经脉里像钻进条凉丝丝的小蛇,顺着伤口往肘弯爬了寸许。
沈砚辞眉头一皱,发觉不对。站稳后晃了晃胳膊,还是不痛,但伤口周围的经脉略有些发麻。
他试着运了些灵力,滞涩感立刻重了,那凉意又往前窜了些。他当即收了力,手背到身后,指尖悄悄攥紧。
麻烦了。
估摸着这鬼地方连石头都带着上古禁制。不动灵力就没事,一动这禁制就顺着经脉往里钻。倒是不疼,但若是一个不注意让它钻入丹田封了灵力,麻烦就大了。
“咳,一时脚滑了。”他咳了声,装作没事人似的往前走,“不算数。”
谢珩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眼底带点笑意,没拆穿他。
清瑶在后面嗤了一声:“闭着眼都能走的人,也会脚滑?”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沈砚辞梗着脖子往前走,心里却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尽量动用灵力。
再往里走,草木越来越密,灵草的香气也越来越浓。灵绾禾一路走走停停,蹲下来采些稀罕草药,嘴里念念有词的。
沈砚辞靠在岩壁上等她,指尖转着墨笛。笛身开始越来越清晰地微微颤动,像在催他往深处去。
正出神,头顶的藤蔓忽然动了一下。
沈砚辞眼神一凛,刚要开口,就见灵绾禾掌心绿光一闪,一根藤蔓抽出去,扯断了细得像头发丝的绊锁。
两边灌木丛里瞬间射出十几支毒箭,“笃笃笃”全钉在岩壁上,箭尖发黑,一看就淬了剧毒。
“好险!”灵绾禾拍着胸口,“差点变成筛子了!”
“小丫头反应挺快。”沈砚辞笑了声,“这种绊锁最阴人,荒域古墓里遍地都是。”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开着白花的灌木丛,甜香扑鼻,闻着就昏昏欲睡。
沈砚辞脸色一变,笛尖立刻伸出勾住灵绾禾的后领,把人往后拉。
“别碰。”他退了两步,撕下几片衣摆,用水壶打湿了分给众人,“这花叫醉魂香,闻几口就能睡死过去,比蒙汗药还凶。捂住口鼻,绕着走。”
清瑶接过湿布,点了点头:“古籍上见过,却有此物,没想到长得这么有迷惑性,看着倒不像会有这么大威力的样子。”
四人捂着口鼻绕过花丛,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想来是别的散修也选了这条道,没提防这花,中招了。
灵绾禾摘下湿布,心有余悸:“还好二哥认得,不然我们就要在这睡大觉了。”
“那是。”沈砚辞扬了扬眉,“论这些旁门左道的本事,你们都得叫我一声沈师父。”
清瑶摇了摇头,懒得理他。
“是,还是沈师父见多识广。”
谢珩也一改温和平静的样子,也跟着她们打趣道。
正说笑,清瑶忽然动了。
短刃出鞘的声音脆得很,她侧身挡在几人前面,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心!有东西过来了,很多。”
沙沙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的,像无数片枯叶在地上摩擦。眨眼间,通道两边的草丛里涌出无数黑色毒蝎,个个巴掌大,尾针泛着幽蓝的寒光,瞬间就把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沈砚辞眉头蹙起。
是黑石蝎,尾针有剧毒,沾着就麻,最喜欢血气,荒域古墓里常能碰见,寻常是十多只一起出动,怎么会一下有这么多?
他下意识把墨笛横到唇边,灵力刚运转起来,经脉里的凉意骤然窜了寸许,直逼臂弯。
坏了,怎么忘了禁制这一茬。沈砚辞指节一紧,硬生生把灵力压回丹田,退了半步靠在岩壁上。
谢珩察觉他动作顿了一下,剑光一闪劈飞三只扑过来的毒蝎,侧身挡在他身前,“怎么了?”
“没事,对付这个我有经验,听我指挥。”沈砚辞目光扫过涌过来的蝎群,语速很快,“左路蝎群少,清瑶盯住尾针根部打,那是软肋。晚宁用藤蔓封右路,别让它们绕过来。谢珩,中间三只最大的,甲壳缝在脖子侧面第三道纹那里。”
在荒域待了十年,跟这类毒虫打交道的次数多了,闭着眼都能摸准弱点。
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清瑶身形像道红影掠出去,短刃翻飞,刀刀精准落在蝎尾根部,黑血溅得到处都是,动作干脆利落,半分多余的力气都不用。灵绾禾掌心绿光暴涨,粗壮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来,织成一张大网狠狠砸向右路的蝎群,黑石地面都微微震了震。谢珩的剑光稳得很,每一剑都精准刺进蝎壳缝隙,一剑一只,从来没空过。
可蝎群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前赴后继的。右边的藤蔓被啃断了好几根,灵绾禾渐渐有点吃力;左边清瑶也被三只大蝎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沈砚辞眯了眯眼。
再这么耗下去,三个人的灵力迟早要见底。
他指尖摩挲着墨笛尾端那道旧凹痕,心里盘算:只用极淡的气音,不过渡催动灵力,只借笛子本身的共鸣震一下,应该不至于让禁制钻太深。
念头定下来,他已经把笛子凑到了唇边,只送了一缕极轻的灵力进去。
调子细得像蚊子叫,混在沙沙的爬行声里几乎听不见。音波顺着风飘出去,精准扫向前排几只体型最大的毒蝎复眼。那几只毒蝎猛地一顿,尾针僵在半空,动作迟滞了两三息。
“谢珩!”沈砚辞低声喝道。
谢珩剑光疾闪,瞬间刺穿三只僵住的毒蝎脑袋。清瑶也趁机斩落两只大蝎的尾针,左路的压力一下子轻了大半。
沈砚辞放下笛子,指尖也开始发麻。左臂经脉里的凉意果然又深了一些,已经过了臂弯,慢悠悠往手肘下面爬。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指,脸上半分异样都没露。
他声音稳,语速快,指令准得离谱。四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剑光、刀光、藤蔓交织成一张网,蝎群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最后一只毒蝎被谢珩一剑钉在岩壁上,沙沙声终于停了。
满地都是黑色蝎尸,腥气混着药香,刺鼻得很。
三人收了招式,转头看过来。灵绾禾刚要开口夸他厉害,谢珩剑锋一收,目光扫过他袖口淡黑的血痕,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你胳膊怎么回事?”
沈砚辞低头瞥了眼。袖口内侧沾了点血印,他还以为藏得挺好。
“小伤。”他放下袖子,笑得漫不经心,“进来时被划了个小口子,没什么事。”
谢珩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衣袖。三寸长的伤口横在小臂上,周围皮肤泛着淡青,一道细细的黑气停在肘弯处,再往下几分,就是小臂的主脉了。
“是上古禁制?都快侵到主脉了还说小伤。”谢珩指尖抵在他肘弯,温和的灵力稳稳渡进去,堵着黑气的去路,“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这不是怕拖你们后腿嘛。”沈砚辞耸耸肩,“只要不用灵力就没事,我心里有数。”
清瑶指尖一弹,一个瓷瓶精准落进他怀里:“解毒丹,先压着。”
灵绾禾眼眶有点红,蹲在旁边翻药囊:“都怪我没发现……我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丹药药膏……”
沈砚辞倒出丹药服下,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混着谢珩渡过来的灵力,一点点压下经脉里的凉意。
他靠在岩壁上,目光扫过身前三个人——谢珩半蹲着眉头紧锁给他渡灵力,指尖稳得纹丝不动;清瑶站在通道口守着,短刃虽然回了鞘,眼神却还扫着暗处;灵绾禾埋着头翻药囊,嘴里碎碎念着药膏的名字。
荒域十年,毒虫、禁制、古墓塌落,哪一回不是他自己咬牙扛过来的,身后从来都是空的。
他指尖蹭了蹭袖中的墨笛,笛身温温的。
早料到此行不会顺遂,可临时凑到一起的这几个人,倒让他觉得此番不算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