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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疾 沈听澜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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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在夜里烧起来了。萧逐骑马出去找大夫。天亮的时候赵悬看见他靠着矮篷支架坐着,右手还搭在沈听澜脉上。
入夜扎营的时候,赵悬安排的轮值里多了两个人,守在沈听澜矮篷两侧。
萧逐看了一眼那个部署,什么都没说,在篝火边坐下擦刀。
沈听澜进了矮篷就没出来。
起初没人觉得异常——他这两天体力消耗大,早歇下是正常的。
赵悬在火堆旁边坐了一个时辰,起来去送水,站在矮篷外面喊了两声殿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掀开布帘探头进去。
矮篷里面暗,赵悬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看清——沈听澜蜷在干草铺上,额头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指尖在微微发颤。
赵悬的手按上了刀柄。半截刀刃从鞘里滑出来,在火光的余烬里闪了一下。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篝火那边坐着萧逐。
赵悬的刀已经抽到一半了。
但就在这时候,矮篷里面沈听澜的手伸出来,极轻地攥住了他袍子的后摆。
赵悬低头,沈听澜烧得意识模糊,嘴唇在动。
赵悬蹲下去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辨清楚那几截碎句子:
"……别……动他。"
赵悬的手指攥着刀柄,攥了三息。
刀身在鞘口卡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把刀按回鞘里,站起来对旁边的手下说:"去找大夫。方圆十里,能找的地方都去找。"
两个人领命翻身上马往夜色里去了。
赵悬站在矮篷外面没有走,也没有看萧逐。
他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把沈听澜伸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萧逐在篝火边擦完了刀。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看见赵悬的人急急忙忙往外跑,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萧逐爬上去的时候他正靠着棵树盯着山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萧逐,眉头皱了一下。
萧逐没绕弯子:"你殿下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赵悬握着短斧的手指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萧逐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说实话。
萧逐没有催他,在旁边坐下来,等。
赵悬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宫变那夜他爬了三里地,又冷又饿,后来接应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树洞里缩着,手脚都冻僵了。
救回来之后烧了七天,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底子坏了。
以后每逢换季、劳累、受了寒气,就会烧起来。快的时候一宿能退,慢的时候——"他停住了,把短斧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慢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不让人知道。"
萧逐安静地听完,站起来往矮丘下面走。
赵悬在他身后追问:"你去哪?"
"找大夫。"
"已经派人去了,方圆十里可能没有——"
"那就找方圆二十里。"
萧逐的声音不高,但赵悬站在矮丘顶上看见他下山坡的步子极快,往篝火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赵悬以为他改了主意,结果看见萧逐转身朝拴马的地方走过去。
赵悬从矮丘上翻下来追过去拦住他:"你一个人骑马出去找大夫?"
"你留下。你的人留下来看着他。"
"你身上有伤,又是黑天,你对这边的路不——"
萧逐已经翻上了马背。
他低头看了赵悬一眼,篝火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边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在这里看着他,比我去管用。"他说完这句话,马已经动了。
赵悬站在原地看着萧逐的马冲进夜色,马蹄声往西北方向一路远去,渐渐被风声盖没了。
他转身走回沈听澜的矮篷旁边蹲下,掀开布帘看了看——沈听澜蜷着,嘴唇干裂,额头渗汗。
赵悬抽了块布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
赵悬把布按在他额头上,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蹄声从西北方向回来了。
不止一匹。萧逐的马后面跟着一匹驴,驴上驮着一个裹着厚袄的老头,被颠得直打晃。
萧逐翻身下马的时候驴背上的老头还在骂:"大半夜的……你拿刀顶着我腰……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
萧逐把他从驴背上扶下来,推进矮篷旁边:"烧了半天了,退不下来,您看用什么药。"
老头被推得踉跄一步,蹲下来探了沈听澜的脉和额温,脸上骂骂咧咧的表情收了。
他回头对萧逐说:"去烧热水、找块干净的布、再弄点盐来。他的底子太薄了,这是累出来的。得发汗。"
萧逐转身去办了。
赵悬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水烧上、找布、化盐——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
赵悬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盐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我来。你去把他扶坐起来。"
萧逐看了他一眼,没争,转身进了矮篷。
萧逐浸湿布巾拧了半干敷在沈听澜额头上。冷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沈听澜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偏了偏头想躲。
萧逐一只手按住他的额角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扯过厚被子把他裹住,又用手臂从他后背穿过去把人揽起来了一点,让他靠着自己肩膀喘气。
沈听澜整个人热烘烘地贴在萧逐身上,呼吸又浅又急,嘴唇翕动着,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整句。
萧逐低头凑近了,听见他在说"冷"。
萧逐把被子又裹紧了一层,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让他整个人蜷在自己身侧。
赵悬站在矮篷门口看着。
萧逐的动作很稳——敷布、裹被、揽人,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右手掌心那道伤早就挣开了,缠着的布条上洇出暗色的血迹,顺着手腕往下淌了一条细线,但他没管。
赵悬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移开了。
沈听澜在昏沉里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线眼睛,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萧逐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萧逐。"
"嗯。"
"……你没走。"
萧逐的手按着他额角的布巾,声音很低:"我能往哪走。你的人都盯着我。"
沈听澜好像没听见后半句。
他听清了"没走"两个字,闭了一下眼,嘴角弯了一点点。
然后他又沉下去了,额头靠在萧逐肩膀上,呼吸比刚才浅,但比刚才平。
后半夜沈听澜的烧退了一些。
萧逐把他放平躺好,厚被子掖到下巴,在矮篷旁边坐下来靠着支架闭了眼。
右手还搭在沈听澜的手腕上——指腹贴着脉口,大概是睡着之前无意识放的。
赵悬进来换水的时候看见萧逐歪着头睡过去了,呼吸平稳,右手搭在沈听澜脉上,一动不动。
赵悬端着水碗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矮篷里只有两个人挨着的呼吸声,一个浅一个沉,交错着。
赵悬轻轻退出去,把布帘放下来,对门外两个守夜的手下说了一句:"那两个人……别盯着了。"
天亮的时候沈听澜先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矮篷顶布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第二眼是自己的手腕上搭着的几根手指。
指节粗,虎口有厚茧,右手掌心缠着旧布条——布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道结了新痂的伤口。
萧逐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干泥,大概是昨晚跑出去找大夫的时候蹭的。
沈听澜认出了那只手。他没有动,就着那个姿势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能感觉到萧逐的指腹贴着他脉口,隔着皮肤传来一点微温。
他轻轻把自己的手腕从萧逐手指底下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但萧逐还是在他手腕抽出去的那一刻睁了眼。
两个人对视。矮篷里光线暗,沈听澜的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但他还是先开口了:"……我烧了?"
萧逐把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僵住的指节:"烧了一夜。"
"……你在旁边待了一夜?"
"你身边只有我。"萧逐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好像说了一句今早吃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
他把自己裹在厚被子里,就着躺着的姿势笑了一下——哑着嗓子,气声很浅:"你手不酸?"
萧逐活动着右手五指,指节咔嗒响了一声:"酸。"
沈听澜把脸往干草里埋了埋,声音闷在草堆里,带着笑腔:"那我今天晚上再烧,你再守。"
萧逐顿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沈听澜从草里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
布帘掀开,赵悬端了一碗粥进来,弓着腰站在矮篷门口。
他先看了一眼沈听澜——人醒了,脸色淡但神志清明。
他又看了一眼萧逐——对方已经站起来准备往外走了。
赵悬把粥碗放在沈听澜手边,然后转向萧逐,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外面锅里有粥,自己盛。"
萧逐看了他一眼,弯腰掀帘出去了。
走到帐篷门口时赵悬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萧逐脚步顿了一下:“不用。他是我从刑场上扛出来的,我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
矮篷里剩下两个人。沈听澜捧着粥碗低头喝了两口,赵悬在旁边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昨晚他跑出去找了二十里地的大夫。"
沈听澜喝粥的动作没停,嘴角弯着:"嗯。"
赵悬又说:"你烧糊涂了的时候喊的是'别动他'。"
沈听澜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空碗放回地上,抬头看着赵悬。
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稳:"我清醒的时候也是这个话。记住了。"
赵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拿起空碗转身掀帘出去了。
布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晨风,外面的天光涌进来,把矮篷里的暗影切了一道口子。
沈听澜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片,边角磨得起毛了,原本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中央有一小片暗红的绣纹,绣的是一朵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很多年前的手艺。
他母亲在他出生那年绣的。
宫变那夜裹在他身上一起出了宫,他攥着这块布在三岁那年的夜里爬了三里地。
接应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树洞里,怀里攥着这块布,嘴里含着半块馊了的干饼。
两个都攥得紧。后来饼扔了,布留下来了。
沈听澜把布片展开看了一会儿,指腹按着那朵缠枝莲,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仔细叠好,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平。
帘外传来萧逐和赵悬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在商量接下来的路线,声音一低一沉,隔着布帘传进来有些模糊。
沈听澜听了一会儿,把被角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上眼。
嘴角弯着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