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舟》怀策

5、追兵 顾长夜的人

　　萧逐醒过来的时候，沈听澜正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半块石头，对准了他的脑袋。
　　萧逐睁开眼的瞬间，身体已经动了——右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左手去格挡头顶落下来的东西。
　　整套动作不到一息。
　　石头没有落下来。
　　沈听澜蹲在他面前，举着石头的姿势像个要砸核桃的小孩，脸上带着一种"你别动"的紧绷表情。
　　他没有看萧逐，看的是萧逐身后的方向。
　　枯槐后面那片矮坡上，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听蹄音大约三五骑，正在从官道方向朝河床这边靠拢。
　　马速不快，像是在搜什么东西。
　　沈听澜把石头收回来，无声地搁在地上。
　　他偏头对萧逐做了个口型：追兵？
　　萧逐没有回口型。他侧耳听了三息，然后摇头。
　　顾长夜的人不会这么慢——搜人的马速应该更急，这声音像是边走边停，在辨认方向。
　　不是追兵，是在找他们的人。
　　找人的和追人的是两种动静。
　　沈听澜也听出来了，他嘴唇松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朝矮坡那边走了两步，袖口里滑出一截细铜哨。
　　他含住吹了一声，声音像鸟叫，又短又脆。
　　矮坡那边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声同样的哨音。
　　沈听澜收了哨子，对萧逐说："我的人。来接应的。"
　　萧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沈听澜——这人昨晚还靠着树干发冷汗，现在站在晨光里，已经换了副模样。
　　虽然嘴唇还是白的，但脊背挺直了，手指也不再抖了。
　　他在有人接应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自己收拾齐整。
　　萧逐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三匹马从矮坡那边翻下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短打的皮甲，脸膛晒得黑红，腰上挂了两把短斧。
　　他看见沈听澜先翻身下马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越过沈听澜的肩膀落在萧逐身上。
　　那个目光不算友善，也不算敌意，更像是在"验货"。
　　"殿下，"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砺，"这位是——"
　　"萧逐。"沈听澜打断他，语气平静，"你见过的。画上那个。"
　　男人的视线在萧逐身上又停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去："属下赵悬。殿下吩咐过，接到人之后走北线，先到青州北面的铁矿歇脚。"
　　萧逐注意到他说"接到人"的时候没把他算进"人"里。
　　沈听澜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纠正，只是走过去牵了赵悬带来的马。
　　赵悬带着手下调转马头引路。
　　三个人在前，萧逐和沈听澜并排落在后面。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河床的干沙照得泛白。
　　沈听澜骑在马上比昨晚精神了些，但手还是没离开鞍桥。
　　萧逐看着赵悬的背影："你的人，随时可能从背后捅我一刀。"
　　沈听澜歪了歪头："所以你别落单。"
　　"你不怕他们连你也反？"萧逐偏头看他，"你那个护卫长，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他是看我快死了的眼神。不是要反我的眼神。"
　　"你刚才吹哨子的时候，嘴唇在抖。"
　　沈听澜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三岁那年，奶娘死之前把我藏进一个树洞里。她在外面跑了三步就倒了，我听见她倒下去的声音。从那以后，听见马蹄声我就会手冷。改不了。"
　　萧逐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排骑了一会儿，沈听澜先开口换了话题："前面河谷有埋伏。顾长夜的人虽然没追上来，但他在阳平关等我们。那条路不能走。"
　　"你怎么知道？"
　　"我让赵悬提前探了路。河谷窄口有人蹲了三天了，七八个便装的，不是官府的人，应该是顾长夜的私兵。"
　　沈听澜顿了顿，"他没打算在官府层面拿我们。他要跟我们打私仗。"
　　萧逐看了看前面的赵悬。
　　赵悬的马速保持得正好，不远不近，耳力听不到他们说话的距离。
　　这个人连护卫都选好了——能领路、能打架、能闭嘴。
　　"所以你选的路是？"
　　沈听澜偏头看他，那个"我会坑你"的笑又浮起来了："我选的路是——走着瞧。"
　　说话间队伍已经接近了河谷入口。
　　晨雾还没完全散，谷口两边的矮崖上长满枯草和灌木，看不出有没有藏人。
　　赵悬在前面勒了马，回头示意沈听澜停下。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斧。
　　河谷里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萧逐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沈听澜："你留在马上，别下来。"
　　沈听澜接了缰绳："你手上还有伤——"
　　萧逐已经往前走了。他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左手持刀，右手垂着。
　　那道缠着布条的伤口在晨光里泛着暗色。
　　他走到赵悬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悬不说话，但解下了两把短斧。
　　萧逐看了他的动作——拔斧头的姿势干净利落，手稳，是个常年打仗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谷口两侧的矮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谷口两侧的灌木丛里："蹲了三天了，腿不麻？下来聊聊。"
　　沉默了三息。
　　然后左边矮崖的枯草动了动，七八个人影从灌木后面站了出来。
　　都是便装，短刀在腰，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
　　他站在矮崖上低头看着萧逐，咧嘴笑了：
　　"萧大都督，沈大老板——不对，该叫殿下了——我们主子等了你们好几天了。阳平关备了酒，就等二位赏脸。"
　　赵悬的短斧已经出了鞘。
　　萧逐右手垂着，左手握着短刀，刀尖朝下。
　　他侧头对赵悬说了一句，声音极低："多少人？"
　　"报信的没说有埋伏……估摸十来个。"
　　"你护着他，我来。"
　　赵悬没动。
　　他看着萧逐的左肩——那是一个进攻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来那些年在画上看到的"恶鬼都督"的画像：握剑的手永远在右，但真正的杀招在左。画师的附注里写过一句——"此人左撇子，左路是死门。"
　　萧逐的左路是死门。对敌人来说。
　　赵悬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挡在沈听澜马前。
　　萧逐一个人朝谷口走了过去。
　　左手短刀垂在身侧，步速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矮崖上那个疤脸汉子笑得更开了："大都督一个人来？这是要投降——"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萧逐的左手动了。
　　短刀脱手，贴着矮崖的斜面飞上去，刀尖扎进疤脸汉子脚前半寸的土里。
　　不偏不倚。疤脸汉子低头看着那柄还在颤的刀，脸上的笑僵住了。
　　"下来，"萧逐抬头看他，"我不说第三遍。"
　　矮崖上的人交换了眼神。
　　疤脸汉子咬了咬牙，一挥手，七八个人从矮崖上翻了下来，落在萧逐面前围了半个圈。
　　萧逐看着他们落地的姿势——都不是正经行伍出身，步子乱，站位散。他心里有了数。
　　疤脸汉子拔出短刀往前逼了一步："大都督，我们主子说了——带活的回去，酒管够。你要是不配合——"
　　萧逐没等他这句话说完。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手探出去扣住疤脸汉子的手腕，一拧一翻，疤脸汉子的短刀脱了手。
　　萧逐接住那把刀，反手抵在他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其余七个人刚拔刀，刀尖还没对准，萧逐的人已经在他们老大的喉咙上了。
　　"你们的主子让你们带活的回去——"萧逐看着那七个人的脸，"——那我要是把他喉咙划了，你们回去交什么差？"
　　疤脸汉子被他抵着喉咙，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敢动。
　　赵悬在后面看完了全程。
　　他把短斧慢慢放回腰间，转头看了沈听澜一眼。
　　沈听澜骑在马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手指不抖了。
　　赵悬把目光收回去。
　　萧逐松了疤脸汉子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回去告诉顾长夜——阳平关的酒留着。等北边的事办完了，我亲自去喝。"
　　疤脸汉子捂着喉咙退了两步，带着人上了马，往谷口外面撤。
　　最后一个骑马的人经过萧逐身边时喊了一句："顾指挥使在阳平关等你们！有胆就来！"声音远远地扔过来，人已经跑远了。
　　萧逐弯腰捡起自己那柄短刀，在衣摆上蹭了蹭土，插回腰后。
　　他走回马旁边的时候，赵悬正牵着沈听澜的马缰。
　　沈听澜低头看着他——晨光打在他侧脸，那道旧疤被照得浅了一些。
　　"手。"沈听澜说。
　　萧逐低头，他右手掌心的布条又渗出血了。
　　刚才拧疤脸汉子手腕那一下，伤口挣开了。
　　他还没抬手，沈听澜已经从马背上侧身下来，蹲在他面前，拆了旧布条重新缠。
　　这次手上没有凉，手指是温的。
　　"下次别自己上。"沈听澜缠着布条没有抬头，"他们七八个人，你一只手。"
　　萧逐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你手指不抖了。"
　　沈听澜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嗯。因为刚才那个疤脸汉子，手心没汗。"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赵悬的方向，忽然压低声音对萧逐说："赵悬看了你一路了。他那个眼神——之前看你是'画上那个人'，现在看你是——"
　　"是什么？"
　　沈听澜笑着拍马走到前面去了，声音飘回来："是'殿下带回来的人'。不一样了。"
　　萧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重新缠好的右手。
　　布条上这次没有桂花味。他翻身上马跟上去。
　　赵悬在前面带路，走得比刚才快了半个马身。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