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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平关 沈听澜带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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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阳平关
顾长夜在阳平关等了他们三天。但沈听澜说,他要走的路,从来不是别人等他走的那条。
烧退了之后沈听澜歇了半日。萧逐没有催他上路,赵悬也没有收拾营帐。
沈听澜自己裹着厚布在石头上晒了一上午太阳,中午的时候站起来动了动胳膊腿,对赵悬说:"收吧。天黑之前要到青州北面。"
赵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萧逐。
萧逐已经在那边拆自己的铺盖卷了,动作利落,没有质疑。
赵悬把手里的短斧插回腰间,招呼人收营。
上路之后沈听澜骑在马上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淡的,但脊背不弯了,手里也能握得住缰绳了。
他偏头对萧逐说:"赵悬跟你说了什么?"
萧逐骑着马并排:"说你三岁吃了三天馊饼。"
沈听澜"哦"了一声,不笑了。
他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饼是馊的,我吃了三天。到了接应的人手里他们从我怀里掏出来扔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闻到变味的东西就想吐。"
萧逐听着,没接话。
沈听澜也不在意他接不接,继续说:"但后来我发现,馊的东西可以重新做。把坏的部分切掉,好的部分用盐腌了,火烤干,又能存很久。"
他偏头看了萧逐一眼,"就跟人一样。坏过的部分切了也能活。"
萧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切掉了什么?"
沈听澜笑了笑,没有回答。
赵悬在队伍前面探路,跑了一程回来勒住马:"殿下,阳平关前面设了卡。顾长夜的人把官道封了,绕道走山路要多走五天。"
沈听澜靠在马背上没动,手指在缰绳上敲了两下:"五天。他的伏兵也可以移动。五天里他在哪里再设一个伏,我们不知道。"
"那殿下意思是——"
"赌他知道我们会绕。"
赵悬皱眉:"所以不绕?"
沈听澜偏头看了萧逐一眼。
萧逐在他半步之外勒着马,晨光打在他侧脸,表情很平。
沈听澜把目光收回来,笑了笑:"绕。但绕别人不知道的那条。"
他拨转马头,朝官道旁边一片不起眼的密林拐进去。
赵悬犹豫了一瞬跟上了,萧逐跟在他后面,走最后,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扫掉马蹄印。
密林越走越深,路越来越窄。
从能走两匹马变成一匹马侧身过,最后连马都走不了了。
赵悬在前面停住,翻身下来牵着走。
沈听澜也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人,在灌木丛前面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藤。
藤后面露出一面长满青苔的山壁,青苔底下有石缝的轮廓,人工凿过的痕迹。
沈听澜贴着石壁摸了摸,找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按下去。
山壁凹进去一条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先侧身挤了进去。黑暗吞掉了他半边肩膀。
萧逐在洞口对赵悬说:“你殿下的身体撑得住吗?”
赵悬硬邦邦回了句:“殿下说了算。”
萧逐没再问,弯腰跟了进去。
入洞之后大约走了二十步,洞口的光彻底消失了——转弯处的石壁挡死了最后一丝天光。
两侧石壁贴着肩膀,头顶也矮,弯腰才能走。
萧逐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在原地停了一瞬。眼睛里全是黑的,浓得像有人把墨泼在他瞳孔前面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壁之间回荡,空而闷。
手摸到腰间的短刀,又松开了——在这种窄缝里拔刀也没有用。
沈听澜在前面停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被石壁压得有些闷:"萧逐。"
萧逐没有回答。
沈听澜等了三息。
然后他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向后探。准确碰到了萧逐的手腕,顺着腕骨往下滑,指腹擦过他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最后握住了他的手指。
"跟紧我。"沈听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黑暗里听起来像是贴着萧逐的脸说的,"这段路最窄。一松手就找不到了。"
萧逐低头看着那只被人握住的手。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度——沈听澜的手指是温的,在他冰凉的掌心里衬出一点热。
那点热沿着掌纹往手腕的方向走,像一条细而缓的河。
他动了动手指想抽回去,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五指自己收拢了,扣进了沈听澜的指缝里。
沈听澜没有再说话。
他牵着萧逐的手在黑暗中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得稳——萧逐能感觉到前面那只手传来的牵引力,不松不紧,刚好够他跟着走。
他忽然想起枯槐底下赵悬说的那句"他三岁那年爬了三里地",想起沈听澜烧退之后说"馊的东西切掉坏的还能活"。
前面那只手停了一下。沈听澜的声音传过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几岁。"
沈听澜沉默了几步的功夫:"三岁。没有人牵。"
萧逐的手指在黑暗中收紧了一寸。
沈听澜感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牵着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出口。
沈听澜松开了萧逐的手。
萧逐的掌心一空,洞口灌进来的凉风填补了那道空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人已经站在光里了。
沈听澜在他前面两步拍着衣服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到了。"
赵悬带着人从后面陆续挤出来。
他拍掉肩上的土,看了一眼萧逐,又看了一眼沈听澜,什么也没问。
队伍在洞口外面重新上马,沿着丘陵背坡往东北方向赶。
萧逐骑在马上比之前沉默了不少。
沈听澜偏头看了他几次,大约骑出五六里路的时候忽然开口:"你在黑暗里会停住,对吗?"
萧逐没有回答。
沈听澜也不追问。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下次你在黑暗里停住的时候,记得喊我名字。我听得见。"
萧逐勒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他抬头的时候沈听澜已经骑到前面去了,跟赵悬在说话,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拉出一道薄影子。
黄昏的时候队伍抵达了一条河。
河水不宽,但流速急,水色浑黄。
过了河就是北境三州的第一州地界。
沈听澜在岸边勒了马,看着对岸没有动。
暮色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暗金色。
萧逐策马停在他旁边。
"到了。"沈听澜说。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点萧逐没听过的迟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门口,反而不敢推门了。
萧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岸:"你在怕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怕对面的人不认我。"
萧逐看了他两秒,策马往前迈了半步,马身挡在沈听澜和河水之间。
他侧过头,声音很平:"走。我陪你过河。"
沈听澜低头看着萧逐的马挡在他前面的那一侧——这个人用马身替他把水挡住了。
他在马背上顿了一下,然后夹了马腹跟上去。
两匹马并排涉入河水,蹄子踩进浑黄的水里,水漫过了马膝。
到了河心的时候,水流更急了。
沈听澜的马晃了一下,他稳住马鞍,忽然开口:"萧逐,你刚才在密道里怕的时候——"
他的声音被水声搅碎了一半,但萧逐听见了。
"——想的第一个人是谁?"
萧逐没有回答。
水流在他们之间发出沉闷的声响,马匹涉水的蹄声一下一下。
沈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萧逐望着对岸,侧脸被暮光照着,下颌那道旧疤融在阴影里。
沈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马蹄踏上了对岸的浅滩。
水从马蹄两侧退下去,露出湿润的沙土。
萧逐勒了一下马,等沈听澜的马从水里上来并排了,才开口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被风声盖了一半,但沈听澜听清了。
他说的是"你"。
沈听澜握着缰绳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偏头看萧逐,目光仍然看着前面的路——北境的土地在暮色里展开,灰色的,沉甸甸的,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了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夹了马腹,催马快走了两步。
萧逐跟上来并排的时候他已经把表情收好了,但萧逐看见了他耳尖上一点没褪干净的红。
"明天吃什么?"萧逐问。
沈听澜偏头看他:"什么?"
"你说北边有局。明天到了怎么安排。"
沈听澜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在问吃的。
他在说"明天我也在"。
"明天吃青州城最有名的那家面。"沈听澜说,"我请客。"
萧逐"嗯"了一声,马速不变。
两匹马并排骑着,蹄声踏在北境的土地上,一下一下,踩得稳当。
后面赵悬带着人跟着,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见前面两个人的马越骑越近,最后几乎肩并着肩了。
赵悬把视线移开,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上面是深蓝色的穹顶,再往上是星星。
他策马跟上去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