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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逃 萧逐发现沈 ...


  •   沈听澜说他在北边三州布好了局。但萧逐发现,他连今晚住哪儿都没安排好。
      出了青州城不到十里,沈听澜就开始往下滑。
      一开始只是马背上晃,萧逐余光扫见他扶鞍的手换了三次位置,整个人越骑越低,几乎趴到马脖子上了。
      萧逐看了一会儿,勒马靠过去,伸手在他后腰托了一把:"坐直。"
      沈听澜被他托着坐起来,但手一松又往下滑了半寸。
      他偏头看了萧逐一眼,嘴唇还有点发白,但笑还在:"你先走,我歇会儿再追。反正你跑不远——你身上没钱。"
      萧逐面无表情地勒停了自己的马,翻身下来,走到他旁边。
      沈听澜仰头看他——萧逐站在马侧,夜风把他没系好的外衫吹得猎猎翻飞,整个人杵在那儿像一堵矮墙。
      他抬手伸向沈听澜。
      "下来。"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手。
      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乌黑一道横贯整个手掌。
      他没碰那只手,自己撑住马鞍准备往下翻,脚尖刚够到地面就软了一下膝盖。
      萧逐的手在底下接住了他,直接抄着他腋下把人从马上提了下来,往自己那匹马前面一搁。
      沈听澜被重新放在马背上的时候叹了口气:"你非要这样扛来扛去。"
      萧逐翻身上了后面那匹马,把他圈在身前,一手勒缰一手扣着他腰:"你走太慢。追兵随时到。"
      "顾长夜今晚不会追——"
      "我知道他不会追。"
      萧逐夹了马腹,马匹小跑起来,沈听澜在他怀里颠得话都碎了半截,
      "但你这个样子骑自己的马,明早天亮之前你会摔下来。"
      沈听澜没反驳。
      他靠进萧逐胸口,把重心全部交给了后面那个人。
      萧逐的玄甲被他靠得硌着背,但他还是把整个人的重量卸了过去。
      他们又骑了大约一个时辰。
      官道走完一段之后萧逐拨马拐进了野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北方向绕。
      沈听澜在他怀里半阖着眼,偶尔指一下方向,大部分时候沉默着。
      萧逐低头看了一眼——沈听澜的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
      "你还能撑多久?"
      "到前面那棵枯槐。"
      "然后呢?"
      沈听澜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前面:"然后歇一歇。"
      枯槐确实到了。
      树干三人合抱那么粗,半截劈裂了,裂口被火烧过的痕迹早就被雨水洗成了深灰色。
      萧逐先下马,把沈听澜从马背上接下来的时候发现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汗。
      萧逐的手在他脊背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扶他到树根底下靠着坐好,然后去拴马。
      沈听澜靠着枯槐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拆开,里面是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粮。
      他掰了一半朝萧逐的方向递过去。
      萧逐拴完马回来,看见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干,带一点咸味,像是盐饼子。
      "你在哪藏的?"
      "地牢里。"沈听澜咬着另半块含糊地说,"你走之后我把桂花糕吃了,剩下这个藏袖子里了。"
      "你被锁在刑架上还能藏东西?"
      "你让刽子手给我松绑的时候,我的手是自由的。"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走之后,亲卫给我松了绑才锁的门?"
      萧逐嚼盐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离开地牢之后就没回头过。
      沈听澜把剩下的半块盐饼仔细包好塞回怀里:"你这个人有时候粗心得很。书房太师椅下面被人挖了三个月你都不知道,亲卫给犯人松绑你也不知道。"
      他说完就靠着枯槐闭上眼了,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说这段话上。
      萧逐靠着枯槐的另一面坐下来。
      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树干。
      夜风从河床那边吹过来,带起干涩的土腥味。
      萧逐垂着眼看自己掌心里那道伤口,血痂的边缘翘起来一点,他拿指尖按了按,有点疼。
      沈听澜的声音从树干那边传过来:"别按。按了长不好。"
      萧逐收回手:"你不是闭着眼?"
      "我听声音。"沈听澜动了动,应该是换了个姿势,干草被压得窸窣响,"你按伤口的时候吸了一口气。长不好留疤。"
      萧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本来就都是疤。"
      树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听澜说:"那你把手伸过来。"
      萧逐没动。
      "伸过来。"沈听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包一下。"
      萧逐把右手从树干旁边伸了过去。
      沈听澜侧过身,从自己袖子里扯出一条干净的布——萧逐认出那是他玄色劲装内衬上撕下来的。
      沈听澜托着他的手掌,低头开始缠。
      他手指很凉,动作很快但很轻,布条绕了两圈、交叉、压紧、最后系了一个结。
      整个过程中沈听澜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地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没力气。
      萧逐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掌:"你经常做这个?"
      "在江南的时候,手下人受伤了我就亲自包。"沈听澜松了手靠回树干上,"做主子的人至少得会这个。"
      "那你给自己包过吗?"
      沈听澜没回答。
      萧逐把手收回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的、不规则的烫疤,像被什么东西烧化了一块皮肉又长合的痕迹。
      他之前没注意过,是刚才沈听澜给他包扎时袖口滑落他才看见的。
      "那是什么?"
      沈听澜拉了一下袖口遮住了,声音很淡:"小时候在宫里被火盆烫的。没什么。"
      "那你给自己包过吗?"萧逐又问了一遍。
      长长的沉默。夜风吹过枯槐的裂口,呜呜地响。
      然后沈听澜的声音从树干那边传过来,比刚才哑了一点:"……没人给我包。学不会。"
      萧逐握着自己被缠好的右手,靠回树干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穿过槐树的枝丫在他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影子。
      后半夜,萧逐听见沈听澜的呼吸渐渐平了,应该是睡着了。
      他侧过身去看了一眼——沈听澜靠着树干歪着头,嘴唇微微张着,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连睡觉都在皱眉。
      萧逐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外衫脱了,站起来绕过树干,抖开盖在他身上。
      沈听澜在睡梦里缩了一下,没醒。
      萧逐蹲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眉心的竖纹按了一下。
      沈听澜皱了皱鼻子,把那道竖纹松开了。
      萧逐收回手回到自己那边坐下,靠着树干,闭了眼。
      夜风从河床灌过来,萧逐的右手掌心缠着沈听澜撕下来的内衬布条。
      布条上有一股很淡的桂花味。
      他闭着眼想——这个人袖子里什么时候藏了桂花。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也就不想了。
      夜风又灌了一阵。
      萧逐刚松下来的眼皮还没合实,忽然听见枯槐另一头沈听澜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梦呓了一句什么。
      萧逐没睁眼,等着。大概过了五息,沈听澜又说了一遍。
      这次清楚了些,像是从梦里挣扎着漏出来的几个字:
      "……第三块砖……别踩……"
      萧逐把眼睛睁开了。
      他侧过头,隔着槐树干看向那边——沈听澜睡着,外衫盖在身上,呼吸平稳,眉心那道竖纹松开了。
      刚才那两句话像是梦话,但梦话里的人让他别踩第三块砖。
      第三块砖。就是沈听澜说的、他挖了三个月才挖松的那块。
      萧逐书房太师椅下面的第三块。上面放着他的信。
      萧逐盯着槐树另一边那团蜷缩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去,靠回树干上。
      他闭了眼,但脑子没有停——沈听澜在梦里都在提醒他别踩那块砖。
      是怕他踩坏了信,还是怕他踩下去摔一跤——或者,那块砖下面除了信,还有别的。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得问清楚。
      如果沈听澜记得自己说了梦话的话。
      他没再往下想。
      夜风把他外衫盖在沈听澜身上剩下的那点体温吹凉了,他往树干上又靠了靠,终于沉进半睡半醒的浅眠里。
      枯槐另一头,沈听澜在暗处睁了一下眼。
      他嘴角弯了弯,又闭回去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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