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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奔 沈听澜炸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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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把沈听澜一个人留在地牢里。
萧逐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刚脱了外衫还没来得及躺下,地动山摇的闷响就从城东方向碾过来了。
窗纸簌簌发抖,桌上的茶盏震得跳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更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翻上来了。
窗外的天被烧红了半边——城东,军械库的方向。
萧逐抓起外衫往外走,边走边系腰带。
院子里霜甲卫已经列了半队,副将跑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萧逐已经翻身上马:"多少人跟得上?"
"都督,城东全炸了,方圆三条街的民房都塌了——"
"我问的是人。军械库值夜的弟兄呢?"
副将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白了一瞬:"……还没报上来。"
萧逐没有等。
他一夹马腹冲出了都督府大门,身后十几骑紧随。
马蹄踏碎长街上的积水,溅起来的泥点子打在街边的门板上啪啪响。
越往东走火光越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等他们赶到军械库时,萧逐勒住了马。
没了。整座军械库被从里面炸开的,屋顶掀飞了大半,剩下的几面墙歪歪斜斜撑着焦黑的骨架。
火苗从废墟缝隙里往外舔,热浪隔着百步就扑面而来。
地上散落着炸碎的木料、铁片、还有——他没有往下看。
副将翻身下马要去废墟里翻人,萧逐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别去。火还没退,进去了出不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拽着副将领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是他守了三年的军械库。
里面有他存了两年才攒够的兵器甲胄,有够霜甲军打三场硬仗的箭矢火器,还有今夜值夜的三十七个兄弟。
萧逐松开副将的领子,翻身下马。
他往前走了两步,废墟的热浪烤得他脸上发干,睫毛都在发烫。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烧成骨架的军械库,看着火光里面暗处那些烧焦的、蜷缩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整齐的、密集的、不止一匹。
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带着禁军特有的节奏——三快一慢,那是锦鳞卫的骑兵。
萧逐回过头。
火光里,银白铠甲反射着烈焰跳动的光。
顾长夜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禁军,把整条街封死了。
他的马停在萧逐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萧逐,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指着他。
"霜甲军萧逐,"顾长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过火声传了过来,"私放钦犯,纵匪炸毁军械库,涉嫌通敌。奉圣谕——即刻拿下。"
三千禁军齐刷刷拔了刀。刀锋连成一片银光,被火映得通红。
萧逐站在原地,身后是十几个霜甲卫,对面是三千人。
他环顾四周——军械库的位置选得很巧,炸完之后废墟堵了左右两条巷口,前面是顾长夜的大军,后面是堵死的火场。
这是一个瓮。
沈听澜在地牢里说的"计划提前",就是这个。
萧逐忽然笑了。
他没有看顾长夜,他看的是军械库侧面那片没塌完的围墙。
墙头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十几道黑影从断墙上翻落,落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为首的那个人换了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腕上缠着新绑的护带,整个人和在刑场上跪着、在地牢里锁着的那个虚弱模样判若两人。
沈听澜踩着焦木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死士。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刃尖在火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萧逐,"他站在三步之外,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我利用了你。军械库是我让人炸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好的草稿。
"你要恨我,可以。但我给你两个选择。"
短刃抬起来,刃尖指向萧逐。
"一,你现在杀了我。把罪名推回给我,你继续做你的大都督。皇帝暂时动不了你。"
刀尖一转,指向顾长夜。
"二——你跟我走。北边三州我布好了局,你带上霜甲军核心的人,我们去打一片新天下。"
顾长夜在马上冷笑了一声:"萧逐,别犯糊涂。他是前朝余孽,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萧逐没有看他。
他看着沈听澜的刀刃尖,看着火光在刃上流动的光。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顾长夜握剑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认识萧逐十年,只在一种时候见过这个笑——他要杀人的时候。
"顾长夜,"萧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知道他为什么敢炸军械库吗?"
顾长夜没答话。
"因为三天前,我调走了军械库三分之二的守军,换上了我的人。"
萧逐站在火光里,看着顾长夜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他炸的——是空库。"
沈听澜的刀刃微微颤了一下。
萧逐没看他。
他继续对顾长夜说:"你带了三千人来拿我,是吧?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三千人里,有多少是在三天前才从北境调回来的?我调走的军械库守军去了哪——你要不要猜猜?"
顾长夜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骑兵阵列——黑压压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萧逐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的军队里,已经被萧逐的人渗透了。
萧逐这才转头看向沈听澜。
他朝沈听澜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砖石上,咔嚓作响。
沈听澜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短刃还指着萧逐的方向。
萧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刃尖抵在自己胸口位置上的刀,然后伸手——握住了刀身。
手掌包住刀刃,五指收拢。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
萧逐握着他的刀,把刀尖缓缓拽向自己,直到刃尖抵住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要利用我,可以。"萧逐的声音很轻,只有沈听澜一个人能听见,"但你得先学会,别让我看出来。"
沈听澜握刀的手在抖。他盯着萧逐掌心里渗出来的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早就知道?"
"你在刑场上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萧逐看着他,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你从没想过让我死。你想让我跟你走。"
他停了停。
"但我有个条件。"
沈听澜的声音哑了:"……什么条件?"
"从此以后,你的每一步棋,必须先告诉我。你的每一个计划,必须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定。"
沈听澜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他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他脸上明明被火烤着却还是冷得像冬天的河面。
他的短刃还抵在萧逐胸口,但刀尖在微微发抖。
"……你不恨我?"
萧逐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刀身,带血的手往前探,捧住了沈听澜的脸。
血蹭在沈听澜脸颊上,温热地滑下去。
萧逐偏头吻了上去。
是当着三千禁军、当着数十名黑衣死士、当着火场废墟和满城被惊醒的百姓吻的。
他吻得很用力,嘴唇压在沈听澜的唇上碾了一下,然后松开、又贴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听澜的短刃从他手里掉了下去,当啷一声落在焦土上。
他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萧逐腕间的袖口。
火在他们身边烧着。
那碟桂花糕的味道、地牢里那块棉布的温度、三年前渭水河边偏了三分的那一剑——全在这一刻塞进了这个吻里。
萧逐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口气。
他嘴唇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沈听澜的,或者都有。
他转头看向霜甲军的方向,声音沙哑但清楚:
"霜甲军听令——愿意跟我走的,放下兵器,站到我身后。不愿意的——"他看了一眼顾长夜,"——现在过去投奔他,我不怪你们。"
百余名霜甲卫沉默了三息。
然后第一个人放下了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他们列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萧逐身后。
百余人,一人未走。他们站在萧逐身后,站在火光里,站在满城废墟的前面。
沈听澜的手还攥着萧逐的袖口。
萧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十指扣进去,然后面对顾长夜。
"回去告诉皇帝——"萧逐的声线比刚才稳了,稳得像他站在沙盘前面下令布防,"霜甲军从今天起,姓萧,也姓沈。他要是够胆——北边见。"
顾长夜在马上没有动。
剑尖还指着萧逐的方向,但他身后三千禁军没有一个人上前。
火光在顾长夜银白的铠甲上跳动,映着他脸上明暗交错的表情。
他看了萧逐很久,久到火场里的焦木又塌了一块,噼啪一声响。
然后他收剑入鞘。
动作很慢,剑刃滑进鞘里的时候擦出一声细长的金属声。
他什么都没说。调转马头的时候,他的披风在风里甩了一下。
三千禁军跟着他撤了,马蹄声整齐地往西退去,像潮水退潮。
萧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然后他松了沈听澜的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沈听澜也跟着低头看了看,伸手就要去碰——萧逐把手抽走了。
"先出城。"
沈听澜把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嗯。"
亲卫从黑影里出来牵了马。
萧逐翻身上马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右手握刀伤了,勒缰使不上全劲。
沈听澜骑了另一匹马,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
两匹马并肩穿过长街,走过还在烧的废墟,走过被炸翻的民居瓦砾,走过满城被惊醒后趴在窗口偷偷往外看的百姓。
出城门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在马上偏过头,贴近萧逐耳边。
他的气息很热,嘴唇几乎碰到萧逐的耳廓。
"其实……那个地道我挖了三个月。"
萧逐没回头,但勒着缰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书房那把太师椅,我三年前就动过手脚。"沈听澜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一个字一个字送进来,"你每天坐的那块木板下面,有我的信。"
萧逐的脊背僵了一瞬。
三年前——那岂不是从渭水河边那一次"偶遇"开始,沈听澜就已经在铺这条路了?
"你——"
"别说话。"沈听澜笑了一声,伸手用指尖蹭了一下萧逐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等到了北边,我慢慢告诉你——"
他的嘴唇贴住了萧逐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灌进去:
"这三年来,你吃的每一口桂花糕,都是我亲手做的。"
萧逐猛地转头看他。
沈听澜已经退回去了,骑在自己那匹马上,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比白天精神了很多。
他歪着头,对萧逐笑了一下——又是那个嘴角往左斜、眼角弯下去的笑。
萧逐看了他两秒,转过头去,夹紧马腹。
马蹄踏出了城门洞。
身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青州城,身前是黑沉沉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官道。
两匹马并肩穿过城门外最后一段火光照不到的暗处,骑进了夜色里。
萧逐沉默着骑了一刻钟的路,忽然开口:
"你写了什么信?"
沈听澜在旁边的马上好像打了个哈欠:"什么?"
"你说木板下面有你的信。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沈听澜。"
"求我。"
萧逐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在暗里伸了过去,碰到沈听澜那匹马的缰绳,然后顺着缰绳往下,摸到了沈听澜握着缰绳的手指。
他用左手——没受伤的那只——把沈听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缰绳上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
沈听澜没有挣。
他低着头,看着黑暗中交握的两只手,嘴角弯了一下。
"……等到了北边再看。"
萧逐"嗯"了一声,继续骑他的马。
两个人的手在夜风里交握着,谁也没有再松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