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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审 审了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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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了一夜,什么也没审出来。萧逐把所有人都赶出地牢,关上门,然后吻了上去。
都督府的地牢和刑场是两种味道。
刑场是雨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腥气,地牢是潮气、霉味、和常年不见天日累积起来的铁锈气息。
壁上的油灯滋滋烧着,光照不了多远,四壁都是暗的。
沈听澜被锁在刑架上。
铁链从房梁垂下来,分别扣住他的两只手腕,把他悬成了一个人字形。
他脚尖勉强点着地,身体大部分重量都挂在手腕上。
萧逐吩咐过——案犯的手腕要垫一层棉布,免得铁镣把皮肉磨烂了耽误画押。
所以沈听澜手腕上那两圈深红勒痕外面,现在又多了一层干净的白棉布。
身上也换了新的囚服,虽然还是粗麻,但至少是干的。
刑架对面摆了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一碟桂花糕。
萧逐坐在矮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他换下了刑场上的玄甲,穿了件玄色常服,头发半干地披着。
脸上没有鬼面,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瘦了一圈。
他转了大概七圈匕首,开口了:
"江南盐铁司的账本,你藏哪了?"
沈听澜被锁在刑架上都挡不住他笑。
他偏了偏头,铁链随着动作哗啦响了一声:"你问的是哪一年的?我藏了七本。"
"去年十二月,你卖给西北军的那批军械,走的是谁的账?"
"走的是'已核销'的账。"
"核销在谁的名下?"
沈听澜看着他,嘴角那个"我会坑你"的笑又浮起来了。
萧逐的手指在匕首柄上顿了一下——他认得那个笑。
他见过八次了。今天刑场上这是第八次。
"萧逐,"沈听澜开口,"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一页。"
匕首脱手了。
力道极准——擦着沈听澜的耳廓钉进他身后木质刑架里,刀身嗡嗡震了三息。
削掉了他耳边一缕湿发。
沈听澜连眼睛都没眨。
"准头退步了,"他笑,"以前你能准到只削断我一根头发。"
萧逐从矮桌后面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湿砖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他走到沈听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被悬在刑架上的人,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你在刑场上那一句,差点害死我。"
沈听澜的下巴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但笑容还在:"害死你?萧逐,你摸着良心说——我那是在害你,还是在救你?"
萧逐没说话。
沈听澜的声音忽然正经了:"皇帝让你监斩我,无非两个目的。
你杀了我,江南钱粮断供,边关三个月必溃。
你不杀我,他当场治你通敌。你是不是以为你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
萧逐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收紧了一分。
"第三条路,"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奉密旨重审'。
你今晚回去翻翻你的书房暗格——三年前先帝留下的那份空白诏书,我填好了放进去的。"
萧逐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书房。从东往西数第三块地砖,松了。你明天让人修一下,省得哪天我一走,没人替你踩严实。"
萧逐猛地松开了他的下巴。
他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沈听澜——这个人被锁在他家的刑架上,身上穿着他让人换的干衣服,手腕上垫着他说了要垫的棉布,然后在告诉他:你书房有块砖是我挖松的。
萧逐的声音沉下去了:"你在我书房放了多久?"
"三年。"沈听澜说这句话的时候轻松得像在说今早吃的桂花糕是什么馅的,
"你书房那把太师椅下面第三块砖,我挖了一个月才挖松。你每天坐上面看公文,都没发现我每天晚上都在你屁股底下挖地道。"
萧逐站在原地。
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在暗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澜以为他会摔门出去了。
但萧逐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向沈听澜的衣领。
沈听澜挑了一下眉:"怎么,要脱了衣服审——"
萧逐猛地扯开了他的衣领。
粗麻囚服从肩头被拽下去,露出左侧锁骨。
那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一些,边缘不整齐,像是被利器捅进去又拔出来时带出的撕裂痕。
三年前渭水河边的那个秋天,萧逐一剑捅进"流寇头子"的肩窝时,就是这道疤。
萧逐的手指覆上了那道疤痕。掌心的温度贴住旧伤处的凉意。
沈听澜没再笑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萧逐的目光,但声音还是稳的:"你三年前在渭水捅我的时候,那一剑偏了三分。你当时想杀我,但手抖了。为什么抖?"
"……你当时在笑。"萧逐的声音很低,"我剑尖怼到你肩窝了,你还在笑。"
"我笑是因为我认出你了。"
"你第一次见我,认什么认。"
"我在画上看过你。"沈听澜终于转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三年前我让人画了所有关内能打的将领的画像。
你排第一。画师说你左撇子、握剑喜欢虎口先发力、落剑时会不自觉地偏左三分。
所以我那天站在渭水边上等你的时候,我赌你的剑会偏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的疤,"赌对了三分。"
萧逐的手还覆在那道疤上。
他缓缓弯下腰,凑近了。
沈听澜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锁骨上的温度。
然后萧逐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旧疤痕的时候,沈听澜整个人僵了一瞬。铁链在他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萧逐的唇是干的,有些起皮,贴在那道不平整的疤痕上微微磨着。
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大约贴了五息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松开手,把沈听澜的衣领拢了回去。
沈听澜的锁骨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而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刚才那人嘴唇的温度还是自己皮肉的灼意。
地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敲在砖石上又快又急,三步就到了门口。
萧逐的亲卫副将在门外压低声音喊:"都督!京城急报!"
萧逐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缝。
副将递进来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凑到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萧逐展开密信扫了一遍,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
沈听澜正侧着头蹭自己肩膀上被扯歪的衣领,注意到萧逐的目光,停下动作:"怎么?"
"皇帝连夜派了三千禁军南下,"萧逐把密信折起来塞进袖口,"领头的是锦鳞卫指挥使顾长夜。"
沈听澜吹了声口哨。
"老相好来了。"
萧逐咬牙:"……他不是。"
"不是?"沈听澜挑了下眉,铁链轻轻晃着,"人家当了十年锦鳞卫指挥使,从七品小旗一路爬上来,就为了配得上你。
你俩从前并肩巡街的时候,满京城都传你们是'玄甲锦鳞一相逢'——你告诉我这不叫老相好?"
"我跟他就是同袍。"
"同袍。"沈听澜把这个词嚼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行。那你告诉我——他升指挥使那天,你送了什么贺礼?"
萧逐没说话。
沈听澜替他答了:"你送了一把匕首。你贴身的。还在鞘上刻了个'顾'字,对不对?"
萧逐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地牢门框挡了他半边肩膀,油灯光在他玄色常服的肩线上镀了一层昏黄。
"你吃醋的样子,很难看。"
身后传来沈听澜带着笑意的回答。
笑声从刑架那边荡过来,尾音有一点铁链晃动的细响:"那你回来看看,我现在是不是在笑?"
萧逐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回头。他跨出门槛,门扇在身后合拢,木门落锁的插销咔嚓一声嵌进槽里。
脚步声沿地牢长廊往地面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扇铁门合拢的闷响里。
沈听澜一个人留在刑架上。
油灯滋滋地烧着,矮桌上的热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刚才被人吻过的地方。
他偏了偏头,把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蹭了蹭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
然后他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淡、很平,像一张忽然被人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对着地牢最深处那片完全照不到的黑暗说的:
"顾长夜来得比预计快。计划提前。明日午时,炸城东军械库。"
黑暗中有人轻声应了。
"是,殿下。"
沈听澜闭上眼。
铁链在他手腕上硌着棉布,不疼。棉花是萧逐让人垫的。
他闭着眼想——那块棉布,是萧逐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的护腕。
他看见了,那个玄铁护腕内侧磨旧的绒毛纹路,他三年前就记住了。
"三年前就记住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萧逐。
他留着以后再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