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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监斩 萧逐奉旨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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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逐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亲手砍下自己枕边人的头。
雨是从卯时开始下的。不到半个时辰,天就整个压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压着午门飞檐。
雨水从兽嘴里倾泻,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花。
三万百姓挤在刑场外围,蓑衣斗笠连成一片灰海。
萧逐走上监斩台时,玄铁鬼面遮了他半张脸,只露下颌一道浅色旧疤。
霜甲军玄甲外罩油绸披风,翻出暗红的里子,像一道劈下来的血痕。他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一眼刑台正中央跪着的人。
沈听澜跪在雨里。
双手反绑,麻绳勒进手腕,血被雨水冲淡,顺着指尖滴落。
囚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骨架。
头发散了大半,黏在脸颊和脖颈上。但脊背是直的,头微仰着,雨从他睫毛上滑下去,像是替他掉着泪。
萧逐坐下来。
手指落在扶手上时,他感觉到了椅子表面残留的温度——上一个坐在这里监斩的人,三天前刚斩了一批盐铁商人。
那批人的供词里隐约提过"江南沈家"的名号。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面前的供词上清清楚楚写着——
"江南盐铁巨商沈听澜,私贩军械,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斩立决。"
右下角盖着皇帝的玉玺,朱红的印泥在雨气里微微晕开。
太监尖锐的嗓音刺破雨幕:"时辰到——验明正身——"
两名力士上前,一人按住沈听澜的肩,一人扯住他头发迫他仰脸。
沈听澜配合地抬了抬下巴,好让监斩台上的人看清他。
萧逐看见了他的脸——惨白的,嘴唇冻得发紫。
但他的视线穿过雨幕,穿过整座刑场,准确落在萧逐脸上。
然后他对萧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萧逐太熟悉了。
嘴角微微往左斜,眼角弯下去,眼底没有笑意,反而亮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萧逐见过这个笑七次。
每次出现之后三天之内,他一定会发现自己会被沈听澜摆了一道。
第七次,是三天前天牢里,沈听澜对他笑着说"都督亲自提审我,是觉得我手里东西太多?",然后今天就坐到了监斩台上。
萧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联络暗号——劫法场,保沈听澜活。
暗处人影微动,点了头。
萧逐收了手指,面无表情地看向刑台。
太监开始宣读判词,刽子手举起了刀。
就在这时候,沈听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但三万人的刑场在那个瞬间恰好安静了一息——不知道是不是他算准了这个空隙——他的声音就这样传了出来,清晰得像贴在每个人耳边说的:
"萧都督,你的剑握反了。刀口朝内——"
沈听澜偏了偏头,看着萧逐。
"这是要自杀,还是要杀你身后的人?"
萧逐猛地转头。
他身后三步远,站着今早皇帝临时派来的监军使,胸口绣着禁军徽记。
此刻那人右手正按在腰间的软剑上,拇指推开了剑格,银白的剑刃露出一截。
沈听澜一句话,把他身后的刀逼出了鞘。
萧逐的脑子转得极快:皇帝派这个人来,就是要确保他萧逐不徇私。
劫法场,当场拿他;不劫,沈听澜死。
两条路,皇帝都赢。
唯一变数就是萧逐自己有没有第三条路。
沈听澜在替他开第三条路。
萧逐低头看着沈听澜。
沈听澜跪在雨里,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等死"的人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他,像在说:我替你开了头,怎么接是你的事。
萧逐慢慢站了起来。
他摘下玄铁鬼面。
全场三万人在雨幕中第一次看清"恶鬼都督"的全脸——苍白,削瘦,下颌一道旧疤,眼角一颗很小的痣。
不像杀人如麻的人。
像一个在很多年前就死过一次、硬生生活回来的人。
他一步步走下监斩台。
靴底踩在水洼里,每一步都沉稳。
三万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走到刑台前面,蹲下身,与沈听澜平视。
雨水从他额前碎发上滴下来。
他开口,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算准了我不会让你死。"
沈听澜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水,笑着回:
"我算准了你舍不得。"
萧逐看了他两秒,拔出佩剑。
剑光划过雨幕,一声清锐的啸鸣——剑刃掠过沈听澜后颈,精准地切断了三道麻绳,没有碰到他一丝皮肉。
锁链哗啦掉在刑台上。
沈听澜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红勒痕。
萧逐收剑入鞘,直起身,声音不大却灌满了整座刑场:
"霜甲军听令——沈听澜一案另有隐情,本督奉密旨押回都督府重审。拦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落下,监军使的软剑彻底出鞘了。
他嘴刚张开要喊,萧逐一脚踹在他胸口。
监军使倒飞出去砸翻两名禁军,软剑脱手掉进水洼。
萧逐踩住那把剑,低头看他:
"回去告诉你主子——他想要我的命,别拿我的人开刀。"
他转身,沈听澜踉跄着从刑台上站起来,腿脚发麻歪了一步。
萧逐一把捞住他的腰往肩上一扛。
沈听澜手臂垂在他胸口两侧。萧逐扛着人大步走出刑场。
霜甲军列成人墙将禁军和百姓挡在后面。
沈听澜在他肩头,虚弱地贴着他耳朵:
"萧逐,你完了。从今天起,全天下的都知道,沈听澜是你的人。"
萧逐步子没停:"你本来就是。"
"不。"沈听澜笑了一声,胸腔震在他肩上,"以前是'你的棋子'。现在是'你的软肋'。你知道区别有多大?"
萧逐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寸,把人往肩上掂了掂。
翻身上马后他把沈听澜搁在身前,一手勒缰一手扣着他腰。
沈听澜靠在他胸口,浑身因脱力和寒冷发抖。
萧逐低头看了一眼,扯过油绸披风裹住他,夹紧马腹冲出人群。
马蹄踏碎积水,向南城疾驰。
沈听澜在他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声搅散了。萧逐低头凑过去:"你说什么?"
沈听澜把脸埋进他玄甲里,重复了一遍:
"……桂花糕。今天本来要给你带的,被天牢的人收走了。"
萧逐沉默一瞬,扣在他腰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掌心贴住他冰冷僵硬的脊背。
"回头我给你买。"
沈听澜笑了一下,手指在他胸甲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说"好"。
然后他脱力昏睡过去了,睫毛上挂着雨水,呼吸浅而急促。
萧逐把披风又裹紧了些,策马奔向城外官道。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刑场外围的雨幕里,有几道黑影始终站着没动——沈听澜的人,早到了。
如果今天萧逐没出手,他们会在他之前劫囚。
但萧逐出手比他们快了一步,所以那些人一张底牌都没用。
沈听澜在刑场上那个笑,是最后的试探——"你会不会来?"
他来了。
沈听澜埋了三年的暗桩,一张都没启用。
他选了最险的那条路,赌萧逐一个人扛他走。
萧逐低头看了看怀里昏睡的人,把披风又裹紧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算:大约一个时辰的缓冲。如果沈听澜一个时辰内醒不过来告诉他下一步去哪,他就按自己的路线走。
雨没有停的意思。
萧逐策马骑进了雨里,骑进了沈听澜算好的、他自己选了的那条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