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料雀

18、对诗 三月三日，

　　三月三转眼间就到了，既便准备不算充足，也没有更多时间让我继续完善了，不得不说，算计别人真的是太累了……
　　平时的我面对赵璇的各种伎俩都是防御优先，我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要反过来算计她，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但这是我不得不做的。
　　我依旧记得那天雪柳在我面前泣不成声的模样，那是对自己未来的绝望，如果我都无法为她做主了，那她又该怎么办呢？我又如何才能对得起她呢？
　　“公子，你这眼下乌青这么重，不会又彻夜未眠吧？”雪柳有些担忧的看着我，平日里为我束发都没抖过的手，今日却略显发白。
　　我回眸望去，她身着一身青蓝色的衣裳，眼角同样泛着淡淡的乌青，看上去愁思难消，右手轻搭在胸口，步伐看上去也有些不稳，与往日开朗，甚至有些冒失的形象完全不符。
　　“还说我呢，你也快成熊猫眼了，放心，我说过要为你做主的，就一定能做到。”
　　“算了吧，公子，你没必要为了我做这么多。”
　　“谁说我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她一次次挑衅，我们却从未给过了当直接的反击，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可是公子，你不是说你不想害人吗？”
　　“我……这只是合理报复，不算害人……”我微微垂眸，试图避开她注视的眼神，或许因为她是雪柳，所以她不会说伤我的话。
　　但这种情况我见多了，正常的展开，应该是即便我解释了我的反击是因为触底反弹，他们也会怪我，说我不懂度量，说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或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有这个害人的念头吧……
　　可就在这时，她用双手将我的右手轻轻捂着，面带微笑的说：“公子别难过了，雪柳相信公子的苦衷，也相信公子不是那种坏人。”
　　我到底是贪恋温暖，听了她的话之后，内心有一种被轻抚的感觉……
　　“阿玉，你还没收拾好吗？我和你大哥都等着你出门呢……”门被极具节奏感的敲着，仅从那刻意伪造出来的温柔声音，便能知道来的人是赵璇。
　　我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铜镜微笑，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相对自然一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门。
　　今日的她穿着依旧精致，一身月白竹青绫罗，素面无华，无艳色、无繁花；唯有绫纱柔光、暗纹随风吹动，安静立于杨柳春水旁。但在她温和笑颜下，藏着的是难以掩盖的算计。
　　虽然早已想过要见招拆招，甚至这一次我还要棋胜半子，但对于我来说，一名男子能被如此“关照”，倒是让人有些难解。
　　家中本就没有我的位置，论名声，论偏爱，她什么都有，可依旧容不下我，她到底是想要什么？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我和赵璇，赵宗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一同前往普泽亭。
　　车外沿途的杨柳抽了新绿，被雨雾裹着，朦朦胧胧一片浅青。赴上巳雅集的车马三三两两，都笼在这片烟雨里，人声隔着雨幕，温温闷闷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这样的雨声，倒是让人想要入梦，只可惜下雨天让我的伤隐隐作痛，虽不强烈，但也足以让人清醒，不同也好，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只会更加不适。
　　马车渐渐止步，下车时，雪柳撑着伞想扶我下来，可就在这时，我感觉身体有些不听使唤，指间发麻，视线发虚，周围的声音都不太能听清了……
　　我本以为应该是脸着地的，就在这时，一只泛着些许凉意的手从腹部将我托住，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些许雨水的味道。雪柳见状，也将口袋中的糖放入我嘴中，我感觉自己缓过来……
　　“怎么回事啊？不过几日不见，怎么虚弱成这样？”故里询问雪柳的声音充满了着急，甚至是带着质问的。
　　“抱歉，林公子，是我没照顾好我家公子。”
　　“别怪她了，是我自己这两天没好好吃饭，睡的也不是很好……”
　　“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到底是什么事让赵小公子如此烦恼，甚至还不愿意让别人分忧……”故里的声音故作像平日一样调侃，但他脸上的笑容以及“赵小公子”这个称呼已经说明他生气，这让我我莫名心慌。
　　“我等会再跟你讲，先别生气……”我轻轻扯着他的衣角，抿着唇，眼眸微微下垂，摆出示弱的姿态。
　　我知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但如果我不想办法补救的话，那就更麻烦了，茶楼内被逼到墙角的事我还历历在目，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犯了。
　　故里眼神中的责怪并未完全消除，但他也知道，现在不完全应该和我置气，肩膀也就松了些。
　　我刚舒一口气，偏头看去，雪柳歪着头看我，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早上的担忧似乎淡了些许，反倒是多出了八卦的性质。
　　“公子啊，你老实说，你和林公子这是怎么了呀？怎么这么怕他？”她左手轻遮嘴角，试图掩盖住溢出的笑意，眼神中似乎还有些欣慰。
　　“你这丫头，突然就有精神了？也没什么，就是那天在茶楼见到他了而已。”
　　“真的只是见面而已吗？可是我看他对你的眼神，啧啧啧……”
　　我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也就没再理会，雪柳看我沉默不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再多问。
　　“你们几个怎么在外面就玩起来了？现在还下着雨呢，赶紧进来吧。”赵宗的声音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握着折扇的手，轻轻往外伸，接了几滴雨滴，看上去十分惬意。
　　“来啦，赵大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急。”故里回应了大哥的话，并反手牵住了我，将我拉上前。
　　雪柳笑了笑，跟在我们后面，赵璇莫不吭声，只是简单的吩咐碧芽备酒，自己紧跟着我们几个，我们的氛围还算融洽的时候，一道略显不合时宜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呀，林兄，今年怎么是你组织啊？大下雨的，在家里面呆着不好吗？”
　　我闻声望去，便看到了传闻中的陈家二公子——陈颂斌。
　　他容貌俊秀，长眉亮眼，唇朱面白，天生一副讨喜相貌。只是眉眼间浸着常年流连温柔乡的轻软，少了士人风骨。
　　锦袍玉带，满身香泽，腰间杂佩错落，皆是往日女子所赠。身姿看着周正，体态却松弛散漫，看人时目光轻飘，惯会做出温和多情的模样，是很能哄女子倾心的一副皮囊。
　　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先是满眼的漫不经心，可目光扫到雪柳身上的时候，顿时便有了精神，真是让人不适啊。
　　雪柳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打量，往我身后退了半步，轻轻扯着我的衣角，应该是有些害怕，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给予安抚。
　　“颂斌兄何必这么说？为了这次的雅集，我们特地寻来了好久，这也无法吸引你吗？”大哥略带轻挑的说，但我看到了他眼神中带着明确的无语和反感。
　　“看在有酒的份上，我就勉强在这呆着了。”他还是有些漫不经心，好像自己很大度一般，但眼光却紧紧的锁在雪柳身上。
　　“想喝的话，现在就能喝，不过我倒是觉得先作诗也不失一个好选择。”故里微微一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仅从神情上，便让人觉得安逸得体。
　　话还没说完呢，我们就已经闻到了酒气，我们尽量保持微笑，但是还是免不了有些嫌弃……
　　“我觉得林公子的提议特别好，我们就先作诗吧，阿玉，你觉得怎么样？”赵璇立刻接住了话茬，看上去还有些兴奋，看样子她确实准备了很久，行吧，既然二姐这么想表现自己的才学，压我一头，那我自然得奉陪了。
　　“可以啊，我没有意见。雪柳，你呢？”
　　“我吗？公子啊，这种情况下我参与不合适吧？而且我不会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过作诗玩闹罢了。不会做也没关系，大不了做错了，自罚一杯嘛。”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干劲，那我可就限题，就以这蒙蒙烟雨为题，如何？”赵宗得意一笑，看上去也算是势在必得。
　　“也罢，那我先来，烟雨覆亭皋，流觞禊饮邀。”
　　赵宗将折扇一合，直接在后面接道：“柔丝摇竹色，薄雾润兰苗。”
　　“这题我会，燕点溪波碎，风携落絮飘。”赵璇轻摇手中的团扇，眼神中带着些许小骄傲和认真，然后轻瞟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带笑。
　　我看了一眼屋檐上的雨滴滑落至右头上，便有了主意，“石泉含冷韵，檐滴杂松韶。”
　　陈颂斌已经喝的有些迷糊了，擦了擦嘴角，一只手撑在石凳上，嘴里嚷嚷着：“濛雨漫亭榭，持杯尽兴浇。”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尴尬，赵璇眼中的嫌弃更甚，平日里最善看表情的赵宗表情也略微僵了一下，故里也难说其词有多好，只能说勉强在韵上。
　　不知是我给予了足够多的勇气，还是陈颂斌的水平足以兜底，雪柳鼓起勇气的说道：“雨软苔痕浅……烟……烟轻野色遥！”刚说完话，她就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我们，就好像怕被取笑。
　　就在这时，故里率先鼓了鼓掌，出言安抚：“妙哉，虽不算多么特别，但也清雅，雪柳姑娘不必怯场。”
　　“这……是！谢谢林公子。”雪柳的脸一下就红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但眉眼中难掩开心。
　　“大家不接了，那我继续了，幽怀随水寄，嘉会惜今朝。。”
　　“林兄，你也太坏了，这让我怎么接？”赵宗扇子轻敲他的肩，有些许不服气。
　　“不是赵大公子自己说限题的吗？怎么自己接不上了，还怪别人呢？”
　　我刚要抬手，赵璇便抢先一步，连忙开口：“我有自己的想法，闲凭烟意远，静听涧声遥。余欢凝细雨，远思入层霄。不知这四句，各位觉得如何？”
　　听完之后，众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都纷纷鼓掌，唯有陈颂斌微醺又极少了解诗词歌赋，便茫然的望着众人。
　　“阿璇这四句一出啊，那些尾联的人压力可就大喽，你说对吧？阿玉。”
　　“我吗？”被突然点名，我有些茫然，但我明白，大哥是故意的，想把我和赵璇间的暗自较劲放在明面上。
　　“当然啦，我已经想不到了，雪柳这丫头也已经尽力了，陈兄现在指望不上，林兄也已经做了四句，就只差你了。”
　　“没关系的，阿玉，你要是实在不行，二姐也不是不能继续。”赵璇这话说的看似体贴，实际上是想旁敲侧击的让我难堪，暗自说我才学不行。
　　“公子啊，不要勉强，放松点。”雪柳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眼神有些担忧的看着我。
　　我也陷入了沉思，虽然不甘心，但是赵璇确实已经把我的路子堵死了，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头绪。
　　“长安，我相信你……”
　　我听到声音后，抬眸望去，故里他的眉眼是那般的温柔，他这样的看着我，我感觉耳尖都有些发烫，可是……这份温柔，最终的归属，却肯定不是我……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明明想到的句子，内心却略显苦涩：“清欢诚易逝，逝水伴烟寥。”就像这场烟，这场雨，就像我们的关系，相逢，相识，却难相伴，终会随着流水而再无踪迹……
　　我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雪柳拍了拍手，大概是没读懂我的心事，赵宗眼神有些诧异，但也给予了我祝贺，赵璇的眼神中看出了不甘，但也维持着体面，保持着微笑……
　　而故里眼神，我读不懂，看起来像是委屈，像是不甘，也像心疼，更像眷恋，又杂又乱……
　　“好啦好啦，这首诗我们已经做完了，大家愣着干嘛？喝酒喝酒……”赵宗连忙开口，打破了我与他之间有些奇异的气氛。
　　“对，大家喝酒吧，我让碧芽备酒。”
　　听到赵璇的话，我眼神中多了些清明，对啊，我在多想些什么呢？我现在要应对的并不是未来的命运，而是由赵璇亲手拉开帷幕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