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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楼 酒碎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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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去疏酒楼楼顶。饮酒后隐约有些醉意的英岚,枕着双臂睡着了。他在熟睡之中不自觉动了下手臂,碰倒头顶上的酒坛,顺着瓦砾滚了下去。
这时诉汀跟着酒楼伙计刚要踏进侧楼,一坛酒掉在她的头上,酒坛被分成几块大碎片落在地上,又在地上哗啦啦变成小碎片。这声音非常清脆。
只因诉汀的发型简单,坛中的酒泼到了她的头发之后,将其全部打散。那酒顺着头发渗入到她的整个脖颈周围,一滴一滴地往地上落。诉汀面部被湿头发遮挡着,难睁开眼。她伸拨开头发,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向后退了几步,举头向楼上看去,想知道是谁落下了这酒坛,那伙计也跟着她一起过去。
英岚听到酒坛破碎声音,登时被惊醒,赶紧坐了起来。他探出头看到楼下湿漉漉的诉汀,对视了一眼,立刻拿起身旁斗笠戴上。
英岚的斗笠装扮实在独特,伙计一看他就知道是酒楼的房客之一。看明白是他落下的酒坛,但他是房客,又不好说他什么,于是伙计连忙向诉汀道歉,“真是对不住啊姑娘,我赶紧去取手巾给您。”说着他急忙跑去大堂。
英岚从楼上飞到她面前,看清楚这姑娘是诉汀,说:“我不小心碰到了酒坛,并非故意为之。”声音没有起伏,但是面色上有些不好意思。
“在想怎么完成任务,惆怅不知所以,故饮酒以忘忧?”诉汀拿起一簇头发,用力捋之,几滴酒撒到地上。英岚听出对方语句中的讽刺,冷厉的目光盯住对方,而诉汀的眼中只有从容的笑意。
伙计很快取手巾回来,看见两人对峙,顿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他小心翼翼将手巾递给诉汀,“姑娘,您擦一擦吧,别着凉了。我们掌柜知晓此事已为您准备了热水和皂角,一会便放到您的客房让您沐发。”
“让他来。”诉汀拿过手巾,看着英岚擦了擦头,大声说。
英岚的气质实在冷漠,且装扮一看就是江湖高手,伙计可不敢惹。但确实是他有错在先,诉汀的表情亦表现出不容反驳。这使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期待地看向英岚,希望对方能同意。
“你让我,给你沐发?”英岚忽略伙计的期待目光,对着诉汀说。他的语气中充满冷漠与怀疑,还有一些威胁与惊讶。
伙计听到这又转过头期待地看着诉汀,心想她会不会是说错人了?他希望是。
“你的酒湿了我的头发,说一声并非故意就不了了之了?”诉汀忽略他语气中的威胁,颇有些理直气壮。
英岚不语,径直走过她的身边,方向是大堂。
伙计诧异地看他走去,不知什么意思。看到伙计茫然的表情,诉汀明白他是夹在两个人中间不知所以了,于是温柔地看向伙计,“他去取热水了,请带路吧。”
诉汀坐在房间里擦头发,不一会就听到敲门声,“请进。”
英岚和伙计手持木桶和盆进来,伙计放好东西后退了出去。英岚将盆放在高凳上,一起移至窗边。又将兑好的热水舀进盆中,示意诉汀过去坐下。
诉汀拿着凳子坐过去,弯头垂向水盆。英岚将她的头发全部捋到盆中,用手掬水撒在上面,开始为她沐发。
“你经常洗头发吗。”诉汀感到他动作轻柔,好像消去了一些怒气,试探性地开启话匣。但是英岚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拿起皂角放入水中起泡,然后将那泡沫涂在她的头发上搓揉。
诉汀见对方没有回应,不再说话,过了好久才继续问:“你们定然已在城中停留几日了,有遇到过南义军吗?”
英岚这才明白对方非要自己给她洗头的原因,并不理她。他的手从她的后脑挠到头顶,诉汀突然吸一口气,空气和牙齿摩擦出了声音。
英岚的手停了下来,理开头发看到一道浅短的划痕,“酒坛的碎片划的?”他问。
没有听到回应,是默认。他用清水冲干净她头上的泡沫,捋去表面的水。她抬起头,伸手要英岚递过来桌子上的手巾。
英岚拿起架子上的新手巾,递给她,“我去买药。”说着要走出去。
“我的包袱里有。”
“在哪?”英岚环顾,没有看见任何包袱。
“被付遇夺去了。”
英岚听罢转身出门,诉汀对着他的背影很是茫然。她继续擦头发表面的水,然后靠近窗边,让风吹一吹。
不一会儿,英岚回来了。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摊开,“哪一瓶是?”
诉汀指了指椭圆形的灰色瓶子。英岚拿起那瓶子走到她身侧,示意她坐下。他打开瓶子,捻起一点药膏涂在她受伤处。
风已将她的头发吹至半干,以至一部分黑发飞了起来,挡住了英岚的视线。他换了个方向挡在她与窗户间,仔细将药涂好。
“你好像很关心我的伤。”诉汀淡淡地说,没有多余的表情。英岚收起了药,往桌子旁边走去,“此事因我而起,况且计声还需要你。”
“他没中毒,”诉汀看着他的背影,“只是暂时不能动武而已。”
“你竟敢告诉我这个?”她此刻能安然无恙在他面前说话,凭的是计声的毒,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英岚实在有些佩服这位少庄主的胆量。
“你沾了我的药,不也没有考虑它有没有毒吗?”诉汀以为,英岚是不敢贸然动手的,因为分辨不出她哪句话是真,她故意告诉他没有下毒的事情,试探他是不是如此谨慎,试探付琴声是不是如此谨慎。
确实如她所想,英岚由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分不清那句话是真的,故而径直走了出去。
第二日,上官琴从房间出来,见隔壁的英岚正坐在楼道的围栏上倚柱远望,身侧的斗笠则倚着栏杆,边沿着地。他的头发不算很长,简单地被深蓝色发带系起来,垂在后背。那发带从他后脖与栏杆的缝隙飞出,迎风飞舞,与黑衣中间的同色腰带交相辉映。
“若是穿上一身白衣,外人定当你是风流倜傥,翩翩风度的贵公子。”上官琴由远及近而来,“只不过你这头发,也扎的太随意了些,总显得不够年少。”不同与计声高高束起的马尾,英岚低垂的马尾显出一种深沉的气质,若非他的面庞较白,便会显得比计声大上许多。
英岚没有回应,他知道上官琴总是这样,永远脸上含笑,爱说些有的没的。于是他表情都没有动一下,仍然远望着。
“听付遇说,昨夜你去他房间取走了汀姑娘的包裹,干什么去了?”上官琴走近了,靠在英岚面前的栏杆旁,脸上有些好奇,但笑得诡异。
英岚没有理他,这时计声打开了房门,他的房间在英岚的另一侧。
“都在呢”,计声抻了抻手臂走过来,在英岚侧后方站住,“不知为何我感觉今天好了很多,好像都不需要解药了。”
可能是人太多破坏了英岚远望的心情,他从围栏上侧身跳了下来,站在两人中间,不痛不痒地说上一句:“喊付遇去吃饭。”
他拾起地上的斗笠戴上,准备迈开步伐。
“诶,”上官琴可不能就这么让他走开,他横着身子上前一大步,伸手拦住英岚,“还没说呢,取走汀姑娘的包裹干什么?”
“这么关心?”英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是凌厉,随即伸手打掉挡在面前的手臂,走开了。
上官琴看了一眼自己被打掉的手臂,笑了笑,准备去喊付遇吃饭。还没要转身,就感觉到旁边的计声在捣他的胳膊,“你看。”
上官琴顺着计声右手所指的方向往楼下看去,大堂里,一个身着浅紫色纱衣的姑娘正在吃饭。
“这是不是诉汀?”计声转脸问他。
上官琴上前一步仔细瞅了瞅,认出了诉汀。他轻轻笑了,转向计声:“走!喊上付遇去吃饭。”
计声觉得他笑得暗藏玄机,不知所以地挠了挠头。
酒楼大堂,伙计端着两个白瓷酒瓶来到桌边,“客官,您要的两壶杜康。”
上官琴指向其中一壶,“请将这壶送到穿紫色衣服的姑娘那桌。”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朝斜对面看去,隔着两张桌子,一紫衣姑娘正拿着勺子吃粥。他冲上官琴殷勤地说声“好嘞”,兴冲冲向着诉汀跑去。付遇和计声对上官琴的行为很是不解,直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诉汀。对面的英岚仍旧吃着包子,头也没抬一下。
伙计跑到诉汀桌旁,将托盘上的酒放下,“姑娘,那桌的散发公子送您的。”伙计写转过身,对着她指了指上官琴,然后退走。
诉汀朝那方向抬头,上官琴正微笑地着看自己,她微笑回应,立即拿过酒倒了一杯,尝了尝。
“她怎么在这?”付遇情绪激动地问上官琴。
“你应该问昨天去你房间的人。”上官琴说,显然说的是英岚。
付遇转头看向英岚,没有得到回应。他看见诉汀就觉得来气,想着她不去药店,倒能慢悠悠地在这吃早饭。越想越气,以至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既然来了,我去问她要解药去!”说罢他朝诉汀走去,上官琴没有拉住。
诉汀觉得酒味道很不错,又倒了一杯。还没拿起酒杯,付遇的手就拍了过来。他掌心向下落在桌子上,筷笼和碗碟都跳了一下,诉汀刚倒好的酒杯斜躺着倒下,那杯中的酒沿着桌腿流出一道细细的水路,淅淅沥沥往地上滴。
“解药拿来!”
付遇拍桌子的声音实在太大,再加上这声呵斥,周围的客人们都看过来。
“别着急,我刚到这,还没去买药材。”诉汀看着他,平静地说。
“那就有空在这喝酒?”
“付公子,你也太难为我了。这不是你们上官公子送来的吗?”诉汀实在无奈,她也不想大早上喝酒啊,只是拒绝的话也太不给面子了。
付遇说不出话来,伸手用力将她的酒壶打掉,脆在她脚边的地上发出声响。好像是说不过她才以此泄愤,他打掉酒瓶之后就转身走开了。
诉汀无语地笑了笑,觉得付琴声实在是难以理喻。一个为自己上药,一个莫名其妙大早上给自己送酒,一个又怒气冲冲众目睽睽之下打掉这酒。若是计声没闻到软筋散,是不是也要来搞点事情?
夜晚,付遇久等等不来解药,便闹着去找诉汀要,被计声拦了下来。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暂时无碍。”计声睡了一觉之后确实感觉良好,“她一个弱女子,是不会存心与我们为敌的,我们耐心等她送来解药便是。”
“弱女子?你称她为弱女子?”付遇不可置信地问,他可没这么觉得。
此时上官琴推门进来,边走边说:“正因为她不是弱女子,你去是讨不到半分好处。”
上官琴来的正是时候,付遇可憋了一天的气没冲他发:“你还好意思说?今日为何将上好的酒送予她?”
“我不表示善意,她怎肯快点制出解药。”上官琴笑着,走近计声身侧。
付遇第一次看不惯上官琴那万年不变的笑脸,但听他这么说,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接了,“好!你们都不着急这件事,那我也不管了。”他一屁股拍在桌子旁,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姿态。
计声和上官琴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抚他的暴躁情绪,但两人又确实不像他那么激动和焦急。
片倾,为岔开话题,计声终于开口问上官琴道:“英岚呢?”
“他日日在房檐上喝酒呢。”上官琴往楼顶指了指,“这去疏楼的酒尤其好喝,我每晚也要在房间饮上三壶。”
风将屋内的对话吹到楼顶,路过楼顶人的耳畔,又轻轻向月亮跑去。今日的月儿尤其明亮,恰似太白诗中的“白玉盘”。英岚喝了一口酒,将右臂放在曲起的右腿上,托起额头侧边,不知是在赏月,还是在听屋里边的人讲话。
“说起他我更纳闷了,半夜来我房间拿走包裹,也不说因何,”付遇越说越生气,“况且不是要去楚王那吗,为何要因为下毒的事情在此处盘桓?”他又说回了要解药的事情,不想因为这个任务耽搁时间。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一袭紫衣映入眼帘。
付遇见来人是诉汀,正中下怀。他立刻起身,顺手从计声腰间拔出匕首,不几步便到门口,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问:“解药呢?”
另外两人也看向门口,很是诧异这少庄主竟敢单枪匹马闯进来。
“不知刚才的谈话汀姑娘听到了几分?”上官琴看着诉汀,温柔的嗓音中藏有威胁。
计声站在上官琴身后,紧盯着诉汀,等她回答。此时屋顶的英岚一边听着这屋内动静,一边继续喝酒。
“我只是来讨点酒喝,”诉汀看着上官琴回答他,表情很是自若。转而她又看向付遇,继续说:“今日上官公子送的酒被打翻了,我很是难忘那佳酿醇香。”
付遇看她没有回答自己,反而讽刺自己打翻酒的事情,又加了一层怒气。他手中的匕首用了力,其颈部被划破,渗出红色。
上官琴见抵着诉汀的刀刃上流有红色,笑笑说:“这儿的酒确实比在竹林里的酒好喝,不过姑娘应当先将解药拿出来,否则他手中匕首怕是掌握不好力度。”
诉汀也笑了,“他已无碍,何须解药?”她无视他语气中的威胁,也无视那颈处的疼痛。
计声闻听这话,恍然大悟。他自早上起就感觉身体很是清爽,到现在大约已然好了九成,所以他并不怀疑诉汀的话。只是有点疑惑,不禁问道:“那我闻到的是?”
“软筋散。是我独门秘方,比普通软筋散多一些酸痛而已,可以自行恢复,而且恢复后能使身体更为舒畅。”
上官琴听这话后,转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计声,看起来好像是更有精神了。他转回去看着诉汀笑了几声,心里很是佩服眼前这位少庄主的胆识,说不上来表情中含有多少欣赏。
付遇知道受骗了,恼羞成怒,左手“歘”一下抓住诉汀的衣领,右手举起匕首就要往她的颈上刺去,反正计声已然无碍,现下正好顺便完成任务。
诉汀眼见匕首落下提高了声量:“若我出价更高,你们愿否舍弃旧务?”
此话一出,付遇的匕首悬停在她的下颌旁,房间内三个人都在盯着她看,一时间屋内安静了下来。
感觉到对方想听她能说出来什么,诉汀继续,“你们那位楚王有透露过为何刺杀我吗?你们有见过他吗?”
几人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诉汀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看来是没有。”
她继续说,“根据我所知,这楚王十六岁时便已入藩琉川,十七年来并未参与朝堂斗争。且不说我自小久居山庄不入江湖,就是市井间一个女子,能对一个远离朝堂的闲散王爷有什么影响。”
“又或许,他的闲散是在扮猪吃虎,那么,我对他吃虎之事定有极大的威胁。否则他此举既无利可图,又煞费苦心,何必为之。”
闻听此话,三个人愣住了,在心里暗暗盘算:对啊,此举何必为之呢?
诉汀见他们似是听了进去,乘胜追击:“既是我对他有威胁,此事定然牵涉极大,那么你们完成任务后,他会对你们怎么样呢?”说这话时候,她的语气十分玩味。紧接着又抬高音量正色道:“如今你们为刀俎,他日便是鱼肉。”
房间一度又陷入安静。
付遇沉吟片刻,放下了短刀,也松开了诉汀的衣领。确实如此,若楚王刀戈相向,付琴声是难以抗衡的。
见他放下匕首,诉汀松了一口气,低头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现在,能喝口酒了吗?”她抬起头用目光询问三人。
上官琴收敛起一直以来脸上的笑意,与他那春风和煦的样子全然不同。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生意,却不想已成为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即入棋盘,便不可随意脱身。诉汀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楚王这么忌惮?其中有什么原由呢?在这些问题得到答案之前,付琴声不可轻举妄动啊!
他低头想了想这些,抬头后对上了诉汀的眼神,便重新摆出了笑容,从酒壶中倒出酒,做出请的姿势。诉汀看到他的动作满意地笑了,起身走去桌边。
付遇跟着她过去,几人围着桌子落座。诉汀伸手取酒坛倒酒,畅然饮了一大碗。
“既如此,我们受雇于你就能安然脱身吗?”付遇一改之前的暴躁语气。
“不一定,但受雇于他,你们定然脱身不得。我是你们目前最好选择。”诉汀又倒了一碗酒。
上官琴拦住了她喝酒的动作,“汀姑娘,这酒虽香,但后劲大,不可多饮。”
诉汀笑了笑。她师父祝荷日日饮酒,她又常与其一道畅饮,早就不知自己酒量几何了。
“要不先把伤口处理了吧。”计声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红印,又想起她的“软筋散”大大助益自己的身体,不禁关心了一下。
上官琴从里袋取出手帕,滴了点酒,递过去给诉汀:“汀姑娘不嫌弃的话,暂且用我的手帕将就一下吧。”
整个屋子里,只有上官琴会随身带手帕。
她接了过来,掩住伤口处。但她好像更关心刚才的话题:“还未说你们的想法如何。”
对面三人左右顾盼,犹豫不定,她悠闲地喝了口酒,“要你们老大拿主意?”
三人未置可否。
“好吧,我再等等。再见之时,希望是朋友。”诉汀又饮了一大口酒,转身走出房间。
上官琴看着诉汀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屋顶。英岚已经喝光坛中酒,手扶着头小憩。月光照在他身上,群襟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