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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一间自己的 ...

  •   “出去住”之路并不顺遂,她既不像陈倾龄那样富有,也没有她那样洒脱;她才发现自己原来畏手畏脚,上学的时候,她并没有追逐奢品的热心,因此父母给的零花钱也算绰绰有余;结婚后,她住着豪宅,享受着每周一次的钟点工服务,自己那试用期工资即便月光,也没有任何压力。

      那时候,她好像从没想过以后,因此也就没存下多少钱。
      可现在,她和银行卡里的数字面面相觑,仿佛谁也不认识谁,再看看租房软件,押一付三,半年/年付,整租/合租,这些她从来不需要弄明白的术语,此刻变成了一座座压在她头上的山。

      她算了算,现在的存款只够半年的整租,如果保险点,那就必须得与人合租——她总算认清了那串数字的含义。

      想想陈倾龄动辄送她一双YSL高跟鞋,她立刻明白了这种差异的含义——意味着当她心情低落时,可以立刻买一张机票逃离现在的生活,重新感受生活的美好,哦不,是金钱的美好;意味着当她不想和自己挤在那张1.5的旧床上时,就可以选一个昂贵的酒店住下;意味着她可以买下像翠湖尊邸那样的豪宅,如果她愿意的话,事实上她的确去看过。

      最终她选择了合租,先解决住宿的问题,再思考工作。

      起初,她想着,合租再怎么不好也比大学四年四人间要好吧,公共卫生间和上下铺,那时候她没觉得有多艰苦。带着这样的心情,她住进了一间老旧小区,那时一间两室一厅,一个是主卧,带个阳台——已被别人选走,另一个次卧,非常狭小,一米二的小床只能紧贴墙壁,而另一个角落,放着一个简易书桌和陈旧红木凳,只需将红木凳拉开至可坐下状态,就会碰到床的一角,至于衣柜,是一个蒙灰的布艺柜子,白色拉链已经破裂,如果用力拉它,会刺痛手指。

      最令陈殊圆无法接受的不是陈设的简陋,狭小的空间,而是墙上的粘液状的痕迹,已经干硬,泛着深绿色的光,像来自另一种生物的排泄物,让她不忍直视。

      然而,廉价的租金让她心动,她租下了这间狭小的空间,夜晚她躺在这个小小的床上,闻着陌生的气味,看着窗子洒下的月光,不禁流下泪来,她现在的状态足以用窘迫一词形容,这远比大学的四人间窘迫,她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独自一人躺在这近乎城中村的小区的小床上,头顶传来主卧那对夫妻打游戏的尖叫声,她打开手机,已是凌晨两点,没有消息,连朋友圈也不再有人更新了,人们早已入睡,只剩她一人,醒着,孤独地醒着。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没人知道她此刻的处境,在她决定签下租约的那一刻,没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因自己的经济状况分外窘迫,而她周围的人,未曾有过同样的感受。

      在入睡的前一刻,她甚至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重新来过,她会不会改变选择?然而这问题太过恐怖,她不敢往下深想,恰巧主卧夫妻的声音停了下来,睡意袭来,她终于睡了过去。

      这是她在出租屋里度过的第一夜。

      然而生物钟是个很难改变的东西,她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她非常清醒,没有觉得自己要上班的错觉,也没有身处异地的恐惧,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接下来要干什么?醒着,还是继续沉沦。

      她没有梦,或者说,在这样的环境下,再也生不出任何美好的幻想了,她盯着墙上那深绿色的反光物质,陷入了绝对的现实。

      厨房处于建筑的暗面,墙上、门上、老式抽油烟机上,尽是黢黑的烟渍,灶旁放着几包泡面,几颗皮微皱的西红柿,垃圾桶几个尚流液体的蛋壳、还有廉价的淀粉肠,看来这对夫妻常常使用厨房,他们用最廉价的方式解决一餐,与他们的住宿逻辑一样。

      那对夫妻告诉她,他们从大学毕业就住在这里了,至今已有五年,本来那女孩住在次卧,但一年后,他们结婚了,次卧就这样空出来了,于是他们当起了二房东,时不时有别的租客住入又退出,现在轮到她了。

      “他们都嫌这地方条件差,我们倒觉得熟悉,就一直住着了,”丈夫瘦瘦高高的,一说话脸就容易红。

      “你们没打算买房吗?”

      这话一问出口,陈殊圆就觉得自己很可恨,这夫妻两格外节俭,收入不高的样子,且又是农村来的,家里肯定很难帮衬,好好地谈话,怎么被她弄成了戳人肺管子呢?

      她自己不也买不起吗?

      “哦,”妻子笑了笑,“我们买了,但还没交房呢!”

      陈殊圆连声道恭喜恭喜,但她心里有生出了奇异的难受——她所同情的人都可以在这城市里立足、安家,而她呢?

      夫妻俩人很好,每每过节,总会从家里带些熏肉熏鱼,丈夫用那些做好菜后恰好女人回家,然后邀请陈殊圆一起吃饭,那丈夫手艺很好,陈殊圆每次都食指大动,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压抑自己的食欲吃个七分饱,然后还不忘给他们分享一些水果,毕竟陈殊圆很少用厨房,也没有机会请回去。

      她想,这种关系真奇怪,共处一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依然隔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有来必有回,生怕自己礼数不周到,又怕自己欠了别人什么;与此同时,她深深地同情这对夫妻,她才住这里几天,就被贫穷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他们,住了整整五年。

      那个妻子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非常光滑,她为人非常豪爽,常常激励陈殊圆,她始终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而她自己就是那颗金子。

      “我是整个部门加班最多的,也是升职最快的,知道为什么我老公心甘情愿洗手做羹汤吗?是因为我赚得比他多。”她非常自豪。

      陈殊圆一问,她所谓的赚的多不过是Webflash试用期的工资罢了,她对他们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妹妹,你也要努力,如果你不想每天在厨房转悠,就得搞钱,越多越好。”妻子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她知道,他们都看不起自己无业游民的样子。

      她自己也看不起。

      她同情着他们,而他们也同情她。

      就这样,她在同情他们和害怕成为他们的矛盾心态里,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她的安全感随着银行卡余额,也变得越来越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想到了钟维舟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祝太太”。
      于是她开始百度《Metropolis》中国区的总主编的姓名。
      尹澜。

      她讲那段动荡时期所写的文字修改打包,发给了《Metropolis》在网上公布的投稿邮箱。出于某种无法严明的原因,她并未表明自己是最近热门话题女主角的身份。

      她不想以此博关注,或者说,她有一种天真的幻想,自己可以仅靠文字打动别人。

      一周后,她收到了邮件:
      “经编辑部初审,我们认为您的稿件创新性相对有限,目前暂未达到本刊的发表标准。”
      陈殊圆脑海里浮现了那位“祝太太”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眉头的纹路越来越深,衣服的颜色越来越暗,她居高临下,只是对陈殊圆说了句:“你不行。”

      陈殊圆突然被击溃了,她仿佛回到了那年,拿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文章递给妈妈,只换来了一句:“就你啊。”

      她一直以为这是偏心,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发现,岳华芝在十几年前早已预言过她与写作的结局。

      她楼下的街边买了一碗麻辣烫,大婶道:“32块。”

      陈殊圆连忙阻止,她反复筛选,把鸡胸肉和牛肉丸去掉了。

      “24块,”大婶瘪了瘪嘴,露出不屑的神色。

      陈殊圆的心如滴血般,她何以沦落到如此境地,又是何时她习惯了这样对待自己。

      当她把麻辣烫塞进嘴里时,她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只知道这种行为可以延续她那价值微薄的生命,突然眼泪落到碗里,起初是一滴,随后她的脸彻底被眼泪占领。

      “胃里空空的,就来吃;钱包空空的,就去赚!”那大婶喃喃道,陈殊圆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嘴唇发乌,可她手里没有停下。

      在回家的路上,背后突然有人喊她,是同住那个妻子,她雀跃地朝她跑来,陈殊圆不敢直面她。

      然而她很快就暴露了,电梯里的镜子和顶光,让她核桃般的眼睛无处遁形。

      “求职失败?”妻子问。

      陈殊圆默认。

      “哇,你很不错呢!”

      妻子的反应让陈殊圆非常惊讶。

      “不管怎样,你迈出了第一步,总比你之前浑浑噩噩,不求上进的好,”妻子道,“我相信,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你不会止步于此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股劲,我照镜子时曾发现过,”妻子嘻嘻笑,“那是我刚来这座城市,我想我只是个专科,这里有我的容身之地吗?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以后的模样,有房子、有老公、有工作......”

      妻子指着电梯里的镜子说:“看,这个女孩,她现在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工作,住着条件很差的房子,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住上舒适的房子,令人羡慕的工作,还有个愿意洗手作羹汤的老公......”

      陈殊圆连忙打断了她:“那个那个...老公就不用了。”

      那一夜,陈殊圆依旧坐在那个陈旧的座椅前,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仿佛比之前更清澈了些。
      她重新写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当我被叫做‘许太太’时,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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