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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止泪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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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殊圆的脑海里冒出一种可能:如果母亲不曾对自己这样,如果陈倾龄不曾挤压她的生存空间,如果陈君言不曾忽视自己,如果那些渴望爱的呐喊都有过回音,那么她会怎样呢?
她会平和,心甘情愿成为许江树的完美妻子,想尽办法获得平衡,从而获得世俗上的幸福;至于其他的,对于一个世俗上获得幸福的女人还重要吗?
她突然开始幻想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可能,可到最后就连这种本来平和美好的想象都变成了不可遏制的愤怒和责怪——如果不是陈倾龄的成功,母亲的羞辱性的激励,她会成为别的人,这些东西让她的成长过程被一种叫羞耻的东西蒙蔽,不停的扭转弯曲,让她去不到一个女人本该去的地方——他人的妻子。
可然后呢?成为某人的妻子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在丈夫的成就的阴影下,心安理得地做一片绿叶吗?即便是爸爸这样平凡的男人,偶尔对妈妈发脾气时,平日里张牙舞爪妈妈也会立刻弱小,以保全爸爸的面子,但在妈妈脸泛红光讲自己如何培养女儿的心得时——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爸爸只需几句话便能将所有聚光灯聚集在自己身上,接下来,人们会说:“还是老陈有眼光,别的男人哪里容得下你那样胡闹呢!”
陈殊圆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觉得非常解气,他们把岳华芝的所有付出称之为“胡闹”,可她也注意到了岳华芝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岳华芝,总是那样神采奕奕、志得意满,她几乎从未怀疑过自己做的事,可那一刻,她难过了。
陈殊圆,你想成为这样的女人吗?她不停地叩击着自己的心,然后猛然醒来——不,她不想!
当那股否定的感觉闪现之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平和的”“心安理得的”“婚姻长久的”女人,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回答“否”的,她再一次落入了现在这个人格的思维里。
这是一个悖论!
正是因为岳华芝这样培养了她,造就了她这样的思维方式,也让她有了远离旧模式的可能性。
她的眼泪一刻都没有停过,脑袋都快炸了!
“我早就说过,你得出去住。”陈倾龄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刺破了所有可能性的小泡泡。
陈殊圆看了眼她:“你回来干嘛?”
“拿这个。”陈倾龄指向书柜上的鸡油黄琉璃盒子。
“这里面是......大黄的骨灰吗?”
陈倾龄面露惊讶之色,她点了点头。
***
大黄是陈倾龄在高中时买的狗,可她常年辗转于不同的文化节目、采访、签售会等活动,在家陪狗狗的机会很少,而陈君言以自己狗毛过敏为由,拒绝照顾大黄,于是照顾的任务自然地落在陈殊圆的头上。
大黄一天一天长大,在繁重的学习任务中,陈殊圆发现陪伴大黄的时间是一天中最轻松自在的,她听说所有的狗都爱出门遛弯儿,起初她自己会牵它出门,可后来发现自己的时间不够,于是她跟陈君言说,这狗价值几万,牵出去有好多街坊邻居都非常羡慕,问她这狗哪来的,陈君言果然上钩,每天得意洋洋地牵着狗游离在老李老张的门口,反复讲述着狗的购买过程,这让他非常得意。
然而大黄非常通人性,虽然陈君言遛它的时间长,可它还是最喜欢陈殊圆,它听从她的指令,在她跟自己倾诉心事时,它渐渐学会了收敛爪子伏在她腿上,发出轻轻的呜咽声,陈殊圆的眼泪落下,它就拿鼻子拱她,好像在叫她不要哭了。
久而久之,大黄成了这个家里最了解她的人,她的心情明亮或低落,愤怒或平静,大黄总能在她进门的第一时间获知,即便她十分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
最令她惊讶的是,在陈倾龄回家时,大黄也不再与姐姐亲热,而是久久地伏在她的身边——它能察觉陈倾龄出现时自己情绪的低落;陈倾龄因此气得拿拖鞋砸它,它也不愿过去。
是啊,动物的感情是最无法掩饰的,他们不看谁优秀谁劣等,也不看谁富有谁贫穷,更不在乎谁有权谁失权,他们将自身的感受和爱化为全部的偏心,而此刻偏心罕见地落在了陈殊圆这一边。
她悄悄地告诉它,如果陈倾龄叫它,它可以过去,这样就不会再挨砸了。大黄好像听懂了一般,以后每次陈倾龄回家,他都会热情地迎接,可晚上时,它雷打不动地睡在陈殊圆这边的地上。
陈殊圆看着它黑夜里亮晶晶的眼睛,反复地抚摸它的头,大黄舔着她的手指,一声不吭——它知道陈倾龄此刻也躺在这张床上。
然而这样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大黄被车撞了——它是跟陈倾龄出去的。
陈殊圆没有看过事发现场——就离家两个街区,就连现在她也会可以绕路,从不经过那个地方。
她脑海里一度有过一个邪恶的念头——陈倾龄的故意的。
***
“那天,我瞒着妈妈,去了动物火化处。”陈倾龄说得十分平静。
陈殊圆的眼泪猛地涌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陈倾龄抬眼看妹妹,“我一直觉得,大黄像是一根线,非常细,但它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就像在妈妈肚子里,脐带连接的是同一个胎盘。”
陈殊圆突然笑了一声,极具讽刺意味。
“你记得高中时,我曾被怀疑找代写,网络上全是有关我的风言风语,说我靠和男人睡觉上位,高中成绩差,连毕业证都拿不到......那时候的网络环境,呵,也相当恶臭,”陈倾龄道,“那天我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大黄在门口等我,一看到是我,它竟然露出的失望的表情,我没时间跟它生气,一个人去了房间,我哭得很小声,他竟然过来趴在我的腿上,舔着我的眼泪......”
眼泪从陈倾龄的脸上缓缓流下,这是陈殊圆第一次看到她哭。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大黄的那张脸,他的眼睛,那样抚慰人心,”陈倾龄说,“可现在,我对此有了新的见解——大黄之所以会在人伤心时及时出现,那是因为它跟你有过无数次类似的互动,你在它面前哭了很多次,你的眼泪培养了他,让他有了和人类共情的能力和方式,而我只是个既得利益者。”
陈殊圆嘴角微微张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它就像我们之间的一根线,虽然看不见,却将我们的成长历程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们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可以共享某种情感,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
“小时候,我们被太多幼稚的思想左右,或者说人性的邪恶面,这让我们离得很远,而现在,我们有机会去谈论这些,让我们的关系回归正常的姐妹关系。”
“对你来说,这些当然非常容易,因为你一直是受益者,这个家里偏心一直存在,你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可以抹杀我所遭受的一切吗?”
“殊圆,和大黄一样,父母也是我们之间的一条线,他们将哪边拉得紧些松些,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对他们的感情又是一样的吗?他们被统称为父母,可他们对我们的意义又是那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对他们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你是想让我同情妈妈吗?”
“亏你还是结过婚的,你和许江树没有像传统夫妻那样,不代表你们都没有过那样的想法,你想做个好妻子吗?又或者说,他曾想过你应该是怎么样吗?那种想法虽然没有实现,却还是时不时地压迫着你,你可以看一些文学名著、读最新的研究,来破除这种焦虑,可妈妈呢?她为这个家付出得比爸爸多多了,可她自己总是心怀愧疚。而爸爸却理所当然。妈妈承担的远比她应该承担要多得多,可她依然依靠着爸爸,哪怕那只是个幻象。他被困在那代人的思维里。”
“那是因为她对你的付出比我的多得多,她成就了你,你可以尽情同情她。可我不会。”
“她用这样手段压迫你,她也用同样的手段压迫着我,这就是她所谓的‘教育策略’,她将我浸泡在随时被你赶超的恐惧中,她告诉我我德不配位,如果不继续努力,很快就会成为和你一样的平庸之辈,你和我就像镜子的两面,永远站在对立面,却不知道,我们经受着同一件事。我曾多次告诉自己,那不是你的错,那是妈妈的错,可这么多错放在妈妈身上,你让她如何自处?相比于她,我们如何恨爸爸,他都是不会自责的,他只会觉得我们不孝。”
“我永远不会成为妈妈那样的女人,过她那样的人生。”陈殊圆一字一句道。
“你这样鄙夷她,呵,我们都这样讨厌她,真可悲,不知道她自认为对我们付出心血时,有没有想过会被女儿这样讨厌的。”
陈殊圆不禁悲从中来,这些年她恨着妈妈,也恨着这个恨妈妈的自己,她从未梳理过自己的情感,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不再恨妈妈,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怨恨该如何安置?又或者,这些东西本就是子虚乌有,而她所在乎的追逐的东西,本就不属于她。
“妈妈!”陈殊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一股情感在房间内涌动,这是她们从小睡到大床,这床品的花色,桌衣柜上的贴纸......这些物件从初中就存在了,他们也曾经历过彻夜长谈,他们也曾看到过彼此最不堪的模样......那些日子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存在于她们之间。
“你知道吗?”陈倾龄说,“我的钱都在妈妈那儿,但爸爸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少钱。”
“爸爸怎么说?”
“他说我没良心。”
“就知道会这样,”陈殊圆笑了。
“妈妈有时候会用我的钱给他买东西,然后告诉他那是我买的,管他呢!只要妈妈开心就好。”
“你知道吗?那年雪灾,我被困学校一个多小时,所有同学的家长都接他们回去了,爸爸最后才出现,回来的路上他骂骂咧咧的,他说明明可以在家躺着的......”
“对啊,直到现在他还在各种吹嘘,那年他,冒雪接了你呢!”
说罢,两姐妹一起笑了。
大概这是陈君言起到最积极作用的一次——成为姐妹俩的止泪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