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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成为陈殊圆 ...

  •   贫穷像是阴云一样围绕着陈殊圆,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生命,无法一下置人于死地,却从全方位消磨着她的青春。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她依旧穿着过去的衣服,成天从那座老式建筑里走出,小区的水泥路光秃秃的,天气越来越热,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要融入这条水泥路里,陈殊圆走路的姿态越来越低微,她偶尔抬起头来,就在马路对面,不合时宜地开着一家进口超市,她努力地看清出入的人的脸,他们与自己并无不同,然而他们与自己全然不同。

      有一次她下楼闲逛,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碰到那个熟悉的地铁站,她抬头一看,眼前那现代化的高楼上,赫然印着“Webflash”的标志。

      她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转身想逃,听见后面有人喊“林简,怎么不等我?”,而那个熟悉的声音立马传来:“我以为你在前面呢!快来!”

      陈殊圆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林简——还是那套她最爱的宽松白卫衣,外面的羽绒背心早就卸下了,不过她好像染了头发,阳光下微微泛棕。

      “哎,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怎么一回头的工夫就不见了,”林简说。

      陈殊圆连忙往里躲了躲。

      “谁呀?”旁边那人也跟着东张西望。

      陈殊圆这下看清了,这人是朱云文。

      “好像是小圆子......”林简喃喃道,“可能我看错了。”

      朱云文翻了不明显的白眼,不以为然道:“她呀?你最近跟她联系了?”

      陈殊圆察觉到了这语气的酸涩,还带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味道。

      “我问过她一次,可她没回,也许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

      “说句不该说的,她不该辞职。”

      “为什么?”林简问。

      “与许总离婚后,她谁也不是,况且她身上还有舆情,试问哪个电台敢要她?”朱云文道,“我虽不同情她,可还是惋惜,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知道不该说还说!”林简轻推了她一下,“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你以为谁都像你啊,纯纯目标导向者。”

      朱云文被她推到一边,还是嬉皮笑脸地跑过来挽住她的手:“哎,林简,你说我和她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啊?”

      林简假意嫌弃地啧啧两声:“你说你这人,一边鄙夷别人,一边又希望像别人......”

      “我是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嫁豪门的特质,哈哈哈哈哈......”

      “别这么说她,她不是那种人。”

      ***

      陈殊圆背过身去,眼泪如水柱般流下,一切事物都保持原样,一切事物都已经变了——这地球正在诡异地运转,它将此全然在陈殊圆面前展开,仿佛逼迫她承认,她不适合这里,这里恰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林简有了新的朋友,她开始过新的生活,几乎与之前重复,她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共享“老地方”。

      陈殊圆往天空看去,日光倾泻,春日的暖阳仿佛瞬间变成了严厉的瓷白色,怒斥着人间万象,每一个正确的答案都是在错误的阴影下做出,每一个光明的未来都隐藏着无数虚伪和邪恶,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陈殊圆不停地自问:如果世界末日此刻到来,她最害怕什么?一张若有若无的脸就那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隐藏在习惯性的冷漠之下,陈殊圆不懂得识别这些,她只知道那张脸将成为她的最终判官,不停地敲打她,质问她,讽刺她。

      “我早就说过,你离开我不行的......”许江树会这样说。

      陈殊圆浑身颤抖着,她熟悉的负面感觉正在侵占她的身体,可这种感觉正在聚集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她感觉天旋地转,只要稍稍抬起头她就能后脑勺着地地摔下去。

      地铁里,众人云集,仿佛一个个魑魅魍魉,在人间寻找可吸食的血包,那些尚有红心的人成了牺牲品,他们一个个如同僵尸,却自得其乐,他们所说出的话和其真实想法大相径庭,自己却浑然不知,他们活在谎言中,却自诩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他们不知所措却可以收钱拯救他人的灵魂,陈殊圆望着那一张张带着人皮的鬼魂,开始疯狂的大笑。

      人们惊奇地看她,惧而远之,仿佛她是世界上最诡异的人。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这世界上最正常的人。

      她疯了。

      她跑回出租屋,她将自己关在家里,关闭窗帘,整个屋子回归黑暗,她闭上眼睛,端坐在床上,然而她无法静止,那些悲伤、痛苦、清醒、沉沦,必须倾泻出来。

      然后,她拿起了纸笔。
      而那些写下的文字,流淌着羞耻感和挫败感的岁月,从她的笔尖流出,充满了整个房间。

      原来,她需要的不是母亲,不是姐妹,不是挚友,不是丈夫,而只是一张纸笔。

      与人对话,和人倾诉吗?

      对她来说太奢侈,岳华芝沉溺于她自以为是的“教育观”中;陈倾龄富裕但空虚,她连自己的沟壑都难以填平;林简她适时地来,又恰当地离开,她没做错任何事,更不该承受任何怨怼;而许江树呢?他说过爱她,而此刻他可以用一切手段惩罚她,别以为她是被爱的有恃无恐,她只是悬在他良知上的一块美玉,随时可以破碎。

      她谁也不需要,她需要一张纸笔。

      一天不够,两天,两天不够,三天。

      她将自己困在那个房间整整14天。门外那对夫妻彻夜打游戏的声音,他们拖鞋拖着地板的声音,厨房的油烟飘来,窗外的日升日落,人来人往,红糖馒头的叫买声,学生放学后发泄的尖叫声......都构成了特定的时刻——陈殊圆据此来记录时间。

      她写了厚厚一沓纸,字迹有时一笔一画,有时龙飞凤舞,句子时短时长,像是一首有韵律的长诗,她放下笔时,好像过完了一生。
      而在此过程中,她除了陈殊圆,谁也不是。

      那沉甸甸的纸张,墨水的重量远远大于白纸——那纸张本没意义,是她的笔赋予了它意义。而这纸张,给了陈殊圆发泄之处,将那些仅存在大脑里的、由来已久的、病态的、扭曲的、却又有理有据的东西引诱出来——让它们变成具体的、实感的文字,当你一直怀疑的东西真的存在了,那它就有了重新定义的空间,重新解释的权利。

      陈殊圆将那厚厚的一叠纸锁在那张旧木桌的最底层。
      也许永远不会再拿出来吧,她想。

      一天下午,那妻子敲响陈殊圆的门,笑盈盈地喊她。
      “小陈,快来看看,电视上这人跟你长得好像哟。”

      不出意外,电视上的是陈倾龄,她穿着极为质感的驼色西装,正在接受深度采访。

      陈殊圆定睛一看,那采访者,好面熟。
      是朱云文。

      那张放在娱乐节目里颇为顺眼的脸蛋,此刻盘起了发,穿上了正装和同色系高跟鞋,别有一番风味,看来她真的很适合这类节目。

      那志得意满的笑似乎在告诉电视机前的观众,除了她,没人能胜任。

      陈殊圆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许江树一直筹划的新节目,这么久了,果然上线了,名叫《花自盛放水自流》。

      这一期的标题为:如果不是“青年作家”,我会成长为谁?

      陈殊圆在妻子身边坐下,和他们一起看起了电视。

      看得出,这节目的确出自许江树之手,一般的节目策划,会深入挖掘陈倾龄作为年少成名的女作家,她有怎样的成长史和创作路径,可许江树不仅隐去了“女作家”之“女”,仅取“作家”二字,除了有讨好女观众的嫌疑,更是希望脱掉陈倾龄过去的标签和偏见,挖掘她作家生活以外的部分,这不仅有利于观众进一步了解其作品,更是从另一角度诠释一个具体的人,节目一开始就为陈倾龄博得了一些路人缘。

      “这节目不错,有点深度,”那妻子拍了拍旁边的丈夫,“你快设置下,我要追剧。”

      丈夫立刻听命,“没想到这作家这么谦逊,说自己的首作像狗屎,哈哈哈哈。”

      “是啊,现在的人,狗屎都要说成金,自己说自己的东西是狗屎的真的不多,不过她的首作我看过,好像是讲高中生暗恋的,那时候风靡高中,我记得我妹妹为了买这本书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节目除了访谈还拍摄了陈倾龄的生活片段,包括她成长的家,她的父母,曾经的同学,好友......

      岳华芝强作淡定地评价大女儿,言语中除了故作谦虚的批判,更有关于自己教育方式成功的自豪,而她旁边的陈君言则不安地搓着手,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他不是不想发言,而是明知自己的语言表达只够和街坊邻居唠唠嗑。

      苏向明的出现是她意料之外的,但想想又合理,陈倾龄连出席酒会都会带着他,陈殊圆无心猜想他们的关系。

      苏向明还是那样,黄毛,一笑起来恨不得露出12颗牙齿,走起路来松垮的牛仔裤上的链子哗啦哗啦响,颇有一副日漫里男主角的神韵。他与陈倾龄漫步在高中校园的操场上,弹幕里瞬间冒出来粉色泡泡:

      “男帅女美,好配!”
      “这男的仅凭姿色征服才女,我信!”
      “好帅好帅,五分钟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

      “的确男帅女美,可是,这女的的穿着,很不适合这种气氛啊......”那妻子嘟囔道。

      陈殊圆微微一笑:陈倾龄之所以穿着迷彩背心和工装裤,是因为她本就想要破坏编导故作浪漫的节目设定,她早是面对舆论的行家了。

      不过故意和节目意图反着来,倒也成就了另外一种风味——陈倾龄反主流,反浪漫叙事的真实个性。

      演播厅内,温柔的暖光打在陈倾龄脸上,朱云文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不是作家,你会成为谁呢?”

      “嗯......”陈倾龄朝着镜头,俏皮的皱了皱眉。

      “大概是我妹妹那样吧。”
      只见陈倾龄头稍稍向□□,肩骨微微耸起,露出石原里美般的娇俏微笑。

      陈殊圆不禁皱眉:怎么有人用这张脸说出那样的残忍又刻薄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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