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冶之

12、第 12 章 “你不是

　　肖恩从戴维斯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也“点到为止”，至于戴维斯最终能在流浪人社区里找到什么大物件，肖恩一点也不关心，他敷衍地应付着戴维斯的感激，却见这位运输司司长终于大脑上线，露出了一点疑惑。

　　“您作为男爵阁下的代表，却一直在替我出谋划策，不知道在下有什么可以回报的？”

　　肖恩随口用戴维斯的话应付了回去：“正如您之前所说，‘芯片’不过一场生意，我自然是希望能协助您实现和男爵阁下的交易，毕竟，有钱谁又不愿意赚呢？”

　　戴维斯会心一笑，表示自己听懂了肖恩对佣金的“暗示”，放下了心里最后一点疑虑。

　　肖恩也懒得反驳，又热切地聊了几句场面话，便礼数周到地将戴维斯送走了。

　　见人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吧台里侧的琥珀手撑着桌子探出头来，问：“运输司司长来干什么？”

　　“他想和男爵谈生意。”肖恩挥挥手，示意挡路的琥珀脑袋缩回去。

　　得到回应的琥珀得寸进尺：“男爵是谁？谈什么生意？那个司长没有问关于我的事情吗？”

　　“戴维斯没打听你……”肖恩挑挑拣拣地回答，突然愣住，“你不知道男爵是谁吗？”

　　琥珀摇摇头，一脸实诚。

　　“你知道是谁把你运来金斯顿的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搭上来金斯顿的列车？”

　　琥珀：“我们可以重新上线游戏规则吗？”

　　“什么规……”话说到一半肖恩想起来早就被他遗忘的“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肖恩有些不胜其烦，但琥珀怨念的眼神让肖他得自己要是不答应，恐怕再也无法从这小子的嘴里敲出一个字了，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琥珀扬起嘴角：“男爵是谁？”

　　肖恩三三两两地讲了些男爵在金斯顿众人皆知的事迹：“所以，你是怎么来的金斯顿？别说‘坐火车’这种废话。”

　　“那一天，我，嗯……”琥珀的眼神少见地躲闪了一瞬，“突然被告知要离开147号去一个地方，于是我躺进‘数据舱’被装了车——就是一个便携实验舱，里面配有基础的脑机、神经类接口，我只要和数据舱里的接口连上，所有实验数据就能在云端同步，主要是图方便，远程实验时不用把仪器搬来搬去。”琥珀见肖恩对这个陌生的名词一脸迷茫，好心解释道。

　　“我觉得这是个逃离研究院的好时候，所以一上车就试图掌控驾驶系统，但还没等我黑进那辆车，它就突然停下了。我在数据舱里看不见外面，只听到四周环绕的喊叫、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接着就感觉有人把数据舱搬了起来，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怎么打开舱门。但没过多久讨论声突然消失了，周围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咣’的一下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听动静是打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琥珀朝肖恩一摊手，继续道：“然后我就感觉自己又被人搬来搬去，最后也不知道被抬上了哪辆车，总算是继续前行了。我猜现在运我的这辆车应该不是一开始研究院的那辆车，于是黑掉了数据舱的系统，准备找机会逃跑——唔，我和数据舱当了好多年的‘伙伴’，它的系统操控我还是很熟悉的。”

　　“我原本是打算等他们把我卸下车，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开门跑掉，反正舱门一关，他们也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但就在我准备溜走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说‘金斯顿’。”

　　肖恩心里没由来的一突。

　　琥珀几乎在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说今晚要把‘这个黑棺材’送到金斯顿郡去。我想去金斯顿，我想……所以我没跑，我待在舱里，被他们和补给一起送来了。”

　　“就这样？”肖恩强迫自己将关注点放在琥珀的经历上，忽略心底的那一点异动。

　　在琥珀和朱莉的故事里，那个什么研究院听起来就像个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怎么到了琥珀逃跑的时候，一切都如此简单，如此顺理成章？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比如车为什么突然停了，谁和谁打起来了，谁把我运到了列车站，为什么研究院没有把我找回去等等。”琥珀预判了肖恩的问题清单，“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这一切就像命运一般恰逢其时——吗？

　　如果琥珀说的是真的，似乎除男爵外还有其他人也在争夺琥珀。但动机呢？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的，值得男爵千里迢迢将人从新城运来？

　　肖恩眼珠一动，目光飘到琥珀的额头。是脑机？

　　用琥珀的话说，脑机就是在他的脑子里装了一个终端。一个终端值得这么多人争相追逐吗？还是说脑机有一些肖恩想象不到的好处？男爵想要琥珀，会和“芯片”有关吗？男爵人在金斯顿，却能把手伸到新城安排人劫车，他和那个研究院一定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朱莉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男爵的公司，那朱莉出现在研究院是不是也男爵有所牵连？

　　琥珀坐在高脚凳上，掌心着凳板，见肖恩审视的视线一直聚焦在他身上，原本怡然自得的神情突然正经起来：“是那个什么男爵把我运来金斯顿的？”

　　肖恩点点头。

　　“你……是在考虑，把我送去男爵那儿吗？”

　　肖恩一愣。在得知琥珀就是男爵丢失的货时，他确实有考虑过借用戴维斯的手把琥珀“物归原主”，从而巩固自己在男爵心里的信任，以及收获运输司这一新人脉。

　　可是，虽然不确定男爵为何渴望得到琥珀，若男爵真的和朱莉的失踪脱不了干系，那将黑客技术出众的琥珀送到敌人手里，岂不是给自己挖坑。而且，就算琥珀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肖恩也干不出送“人”入虎口的事来，更别说他可能是找到朱莉失踪真相的突破口。

　　肖恩正要开口否认，琥珀突然跳下高脚凳，手撑着吧台冲出半个身子。肖恩猛不丁地弯腰向后，堪堪保下一点社交距离。

　　“你不是想知道朱莉作为中签者为什么会出现在研究院吗？我们一起查！”

　　肖恩其实也正有此意，但他接连被琥珀说中心中所想，有种被人看穿的惊慌，甚至怀疑起脑机该不会还有读心的功能。短暂的分神被琥珀当作犹疑不定，他整个人沉了下来，不苟言笑时，气质竟然有些阴郁，但这一丝情绪就像忽然拂过的一抹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琥珀变脸一般地调整了的心绪，放软语气，像是想要引诱肖恩加入他的探险小队：“你一个人调查，消息来源应该很有限吧，说不定我能打探到一些还没被发掘的秘密哦。”

　　“成交。”回过神来的肖恩干脆地接受结盟提议，化被动为主动，“不过，我也不会白白接受，你一个大活人在金斯顿丢了，男爵表面上没有动作，暗地里一定派了人搜寻你的下落。你可以留在天狼新——”

　　琥珀的眸子倏地像电灯泡一样亮了起来，晃得肖恩打了个磕巴。

　　“——星，你可以暂时留在这儿，等事情结束，我会帮你办个合适的身份，以你的技术在金斯顿不愁找不到活儿。这儿的生活条件肯定不如新城，但你好歹也算获得自由了。不过你之后如果想回新城，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接受！”琥珀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和肖恩“盖戳”定论。

　　肖恩抽回手，背在身后甩了甩。琥珀看着纤细，劲儿还挺大。

　　琥珀心愿达成，此刻更是乘胜追击：“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司长来和男爵谈什么生意？”

　　既然已经达成了同盟关系，也没必要再对琥珀隐瞒有关男爵的事情，对男爵的了解越多，也许二人就能越快地找到真相。

　　“男爵在金斯顿除了经营义体零件，还有一个，仅限金斯顿最有权有势的阶层才会知晓的生意。他之所以资助天狼星，也是因为想要我替他当这个生意的对接人。但这项生意绝对保密，这是男爵资助天狼星的唯一要求，就连阿诺我也没有透露过。”
　　肖恩搬来一张凳子坐下，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男爵委托天狼星处理的生意，是‘数字生命芯片’。”

　　“数字生命？”

　　琥珀看着有些意外，肖恩以为他没听过这个名词，解释道：“生命数字化，你所有的意识、记忆、思维方式都会存储在数字生命芯片里，等你死后——或者是任何一个想要数字化的时刻——只要将芯片插进终端里激活，你的意识就会被重新唤醒。如果你购买了配套的仿生义体，那你就能变成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机械人，永远不老不死。”

　　永生，对于世界上最有钱有势的人而言，或许就是他们穷尽一生也要实现的夙愿。

　　而男爵贩卖的，就是实现这一愿望的途径——数字生命芯片。

　　“这东西为什么要保密？”琥珀不解，“既然是生意，难道不是卖得越多越好？”

　　“有很多考虑。”

　　芯片一旦被窃取，就相当于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暴露了，这些来自豪门大家的客人大多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秘闻，他们肯定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购买了芯片，以免受人勒索。站在社会的角度，上面也担心芯片的存在会引起普通市民的恐慌，如果这座城市里最有钱的群体不再需要购买基础物资，社会还会为了普通人的需要继续生产吗？

　　“另外——虽然只是我的猜测——男爵似乎不愿意向外透露他和芯片的关系，他好像在害怕被什么人发现。”肖恩说，“不然他又何必委托第三人来对接芯片的生意？他的科技公司里有的是人才。”

　　“数字生命……”琥珀手撑着下巴，几根手指来回敲着自己的脸，“我在147号隐约听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和男爵的芯片有没有联系。”琥珀斜了一眼肖恩，拐弯抹角道，“如果能回到147号的内网，说不定能找到一些信息。”

　　“我给你打开天狼星的网络权限。不过，”肖恩抱着胳膊义正言辞，“约法三章。第一，调查的事情仅限我们两人知道，天狼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在调查妈妈失踪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第二，不许用你的技术偷看客人的个人终端。第三，”肖恩叹了口气，“既然要长久地留在金斯顿，改改你那缺心眼的天真吧，别看谁都像好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第一条，接受。第二条，可以接受——我对别人不感兴趣。第三条，”琥珀有些不服气，“我可不是缺心眼，我也没有看错人。朱莉从来没说过她还有个女儿，你和罗宾是亲兄妹吗？”

　　肖恩：“……”

　　罗宾一头橘红色的卷发，蓝眼睛，圆脸，和肖恩几乎都不像一个人种，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是亲兄妹。

　　既然不是亲兄妹，为什么要承担抚养罗宾的责任？

　　琥珀对着肖恩吃瘪的表情露出代表胜利的八颗白牙。

　　肖恩被他笑得心堵，眼不见为净地起身冲楼梯走去，踏上一级时突然转头说：“你也上来，要留在金斯顿就得‘入乡随俗’，我得给你找件冲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