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冶之

11、第 11 章 肖恩知道自

　　亚瑟·戴维斯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其本家在金斯顿的上层圈子里的势力大概只能排进倒数五名，因而亚瑟·戴维斯毕业后没能靠家世给自己博得什么好前景，勉勉强强挤进运输司当了个小职员，负责货物清点。那个时候新城已经切断了商业交通，运输司唯一的作用就是输送补给和贡品。在大部分人眼里，在运输司工作也就是当个安稳的公务员，没什么前途。

　　不过戴维斯虽然看着忠厚老实，却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他负责在金斯顿列车站清货的那会儿，新城来的列车还不是真正的无人驾驶。或许是在联合讨伐中被“乡下人”的彪悍震慑到了，新城担心补给会在半路就被洗劫一空，因而每次都派专人负责押送，称为押运人。

　　戴维斯家境不够显赫，要想维持其家族在金斯顿达官显贵中的一席之地，自然得有些溜须拍马的本事。亚瑟·戴维斯从小耳濡目染，善于运用，很快便和押运人称兄道弟了起来。新城发达，制度也更完善，一些药品相比金斯顿会受到更严格的管制，但无论是生活在新城还是金斯顿郡，人的劣性总是相似的。于是戴维斯利用家里的门路，总是为这些押运人准备些“硬通货”。久而久之，大家的胆子都大了起来。

　　最先可能只是一句不知道谁随口说的玩笑话，反问大家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偷偷运回新城，赚点外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戴维斯升任部门主管时，这条走私路线被建起来了。

　　他在金斯顿最上层的权贵中游走，为他们带来所有在金斯顿买不到的东西，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充盈自己的钱包。最终，在这默默无闻的运输司里，亚瑟·戴维斯爬到了最高，连任了十七年的运输司司长。

　　然而尽管身任某一市政机构的老大，在真正有钱有势的显贵面前，运输司还是上不了台面，亚瑟·戴维斯依旧是金斯顿权贵圈里的边缘人物，圈子里的核心活动鲜少会带上他，他也因此闹过不少笑话。
　　就在一年前的市政晚宴上，戴维斯偶然听见市长先生在和东区区长讨论男爵阁下的生意，他试图用最新上市的可伸缩机械臂加入谈话，得到的却是位阁下对视一眼后爆发的浑厚笑声。从晚宴回来后，戴维斯多方打听，才知道市长谈论的并非义体零件生意。可惜当时的戴维斯咖位不够，也没有值得男爵阁下与之交换的砝码，因而无人愿意为他引荐男爵阁下真正的生意。

　　直到今日，戴维斯终于等到了一个谈判的机会，他起身和走进会议室的肖恩握手：“突然到访，希望没有给阁下造成困扰。”
　　戴维斯脸上是憨厚真诚的笑容，浸淫官场多年，他早已擅于用最亲切的模样摆低姿态，来换取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怎么会，您的到访是天狼星的荣幸。”肖恩嘴上客气，但他还剩两颗扣子没系的衬衫和来不及打理的头发，无一不在向戴维斯控诉他的唐突，“不知您今天来天狼星是为了？”

　　戴维斯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反复起身，调整了两次才彻底坐下，他的这些举动都在透露他此时的兴奋和紧张：“早就听说天狼星是金斯顿最著名的酒吧，可惜一直没机会亲自体验。”

　　肖恩一听便知这人不是开门见山的类型。天狼星晚上七点才开门营业，戴维斯在下午四点一个人到此，显然不是冲着喝酒来的。
　　但他还是示意戴维斯稍等，然后朝吧台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格蕾丝就端着两杯鸡尾酒走了进来。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喝两口都能打开话匣子。

　　戴维斯或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也没多客气，拿起酒杯就大口灌下一半，打了个嗝，酒气冲上了脸。

　　“仿苏格兰威士忌，还原了百分之九十五纯大麦酿造的口感，很受顾客喜欢。”肖恩介绍道。

　　“好酒。”戴维斯称赞道，放下酒杯的手不经意地揉了揉腿，“不愧是男爵阁下的酒馆。”

　　看来这就是戴维斯此番前来的目的了，肖恩心下了然，嘴上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地不接茬。

　　没聊几句，戴维斯便按捺不住了：“男爵阁下地位显赫却行事低调，在金斯顿经营这么多年，都没听说有谁能得幸亲眼见男爵一面。业界都传，‘若是想联系男爵，就去天狼星酒馆，天狼星的老板会替你牵线’。想必阁下也是个人物，才能得男爵阁下垂眼。”

　　肖恩在心里对这官场老油条的恭维冷笑一声，嘴上谦虚道：“司长先生过誉了，我也从未见过男爵阁下，不过多谢男爵阁下信任，偶尔还是可以替他传个话。”

　　肖恩呷了口酒，没再说下去。他没有直接问戴维斯为什么想和男爵联系，跟这种老狐狸交流，话只能说明白七分，剩下的，都得等对方自己跳了坑，主动坦白。

　　戴维斯也喝了口酒，再开口时，憨厚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些谄意：“或许，我不确定，您是否愿意为我和男爵阁下牵线，商谈商谈关于购买‘芯片’的事？”

　　肖恩放下酒杯，没有立刻回应。他不好奇戴维斯是如何得知“芯片”，也不惊讶戴维斯想要购买“芯片”，只是平静地确认：“您确定您要询问的，是‘芯片’的购买事宜？”

　　戴维斯正因为紧张而汗流不止，生怕自己地位不够会被扫地出门，此时听到肖恩说话，不假思索道：“是的！”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简略，想再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却见肖恩干脆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向男爵转达您的购买意向。无论男爵是否愿意与您进行这笔交易，一周内都会有人联系您做出答复。”

　　戴维斯一愣：“就，就这样？”这流程比他想象的简单太多，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可是费了好大劲，多方打听，才了解到“芯片”的存在，只有金斯顿最有权有势的人，才能从男爵阁下这里购得一枚芯片，因而这在金斯顿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戴维斯人到中年，已经很少会有剧烈起伏的情绪了，但此时他却被喜悦砸得有些语无伦次，沉浸在自己即将迈入金斯顿核心阶级的美梦里，全然忘记了这场生意还有百分之五十失败的可能：“好，好啊！那，那我要如何拿到‘芯片’呢？您应该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吧？我是说，我要如何上传数据之类的，我不是科技专家，说来惭愧，现在年轻人用的那些全息的什么东西，我都不明白……”

　　肖恩适时打断了这位激动的司长：“如果男爵阁下答应和您进行这笔生意，您的疑问都会有人解答，先生。”

　　被咬重了语调的前半句话把戴维斯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拽了回来，他喃喃道：“当然，当然，如果男爵阁下答应的话……”他在沙发上呆愣片刻，忽然像是孤注一掷，为自己力争道，“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生意，虽然男爵阁下在商界地位非同一般，但有钱谁又会不愿意赚呢？何况这次的运输车事件，男爵阁下最是清楚其中隐情，希望他能好好考虑。”
　　话音刚落，戴维斯就忍不住举起酒杯猛喝一口，他眼神游移，甚至不敢直视肖恩。视线错开的瞬间，肖恩微眯了下眼，上挑的眼尾显得更加凌厉了。

　　戴维斯嘴里的运输车事件，肖恩从早间新闻里听了一耳朵。两周前，运送新城补给的运输车途径流浪人社区时突然故障，在大马路上成为一块毫无抵抗之力的“肥肉”，被聚集的流浪人洗劫大半。新闻称此事引起了市政的高度重视，新城补给是影响全市人民生存的重要物资，市政派出机动队对流浪人社区进行清扫，追回了一小部分丢失的补给。同时为了社会稳定，市政罕见地打开仓库，补齐了缺失的部分，没让可怜的金斯顿居民承担物价飞涨的后果。

　　不过肖恩一直没将新闻里的说辞当回事，毕竟市政都主动开了仓，这事估计确实是运输司自己闹出来的，流浪人顶多是捡了漏，被运输司甩了一口黑锅。

　　可听戴维斯的意思，这件事还和男爵阁下有关系？

　　肖恩给戴维斯的酒杯添上，和他碰了杯，讳莫如深道：“谁也不想见到运输车出现这样的意外，对于运输司的努力，男爵阁下一定也心存感激。”

　　这句糊弄人的场面话大概是说到戴维斯的心坎上了，他认定肖恩对这场事故的内情也一清二楚，狠狠点了下头：“当然，当然，男爵阁下为这次事故慷慨解囊，提供了远超丢失补给价值的捐赠，运输司也感激不尽。若是男爵阁下需要，运输司也愿帮助为男爵阁下寻找丢失的货出一份力。”

　　怪不得市政这次这么爽快地就打开了自己的仓库，原来是从男爵这里收了好处。但是“为男爵寻找丢失的货”又是怎么一回事？男爵是混藏了什么东西在这次的补给里，结果因为运输车被劫，东西丢了，至今还没有找到？

　　戴维斯在任期间，这趟列车为上流人士私运了不少东西，已经是一条成熟的产业，肯定不会随随便便“丢件”，否则谁还会找他“送货”。男爵阁下丢了货，非但没有要求运输司找回，反而自掏腰包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为什么？

　　肖恩脑海里倏地闪过一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

　　因为男爵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丢的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肖恩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中年男人，这个戴维斯显然是想利用“芯片”抬高自己的地位，奈何没人为他引荐，于是他打听到了天狼星酒馆和男爵阁下的关系，主动凑上门。

　　至于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候，想来应该是“男爵慷慨解囊”这个举动被戴维斯认定是在息事宁人，他认为自己抓到了把柄，有了谈判的筹码。

　　这个戴维斯心思确实活络，可惜脑细胞的运动频率没太跟上。他的消息渠道显然不靠谱，错把肖恩认作男爵阁下的心腹，认为他知晓男爵所有秘密，于是匆匆亮出自己的底牌，试图经肖恩的口，威胁男爵接下这笔订单。

　　肖恩不确定戴维斯知不知道男爵的“货”具体是什么，也不确定琥珀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金斯顿，但戴维斯出现的时机实在过于恰当，肖恩正在思索该如何验证琥珀的自白，他就亲自送上门了。
　　这个机会要是浪费了属实有些可惜，肖恩决定赌一把。

　　他装出犹豫再三后语重心长的样子：“也许我不该说这话，男爵阁下自然是担忧占用运输司的资源，不过既然阁下有心想要购买‘芯片’，也许可以考虑主动为男爵阁下分忧，恐怕男爵阁下会更乐于接受这笔生意。”

　　戴维斯恍然大悟，连忙端起酒杯感谢。

　　肖恩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说：“丢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应该不用与您再确认了吧？”

　　默认肖恩知道一切的戴维斯以为这是一句对自己忠诚度的试探，陪笑解释道：“一般的订单都是我们联系专人去采购运回，自然知道客人要的是什么。但您也知道男爵阁下的要求，我们只被告知了会有人将东西按时送到新城的车站，且不能开箱检查，所以我们只确认了外包装无误，就装运了。”

　　运输司只负责接货，那也就是说，男爵还有其他人脉，会在新城为他安排一切。

　　“都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那看来运输司是无法帮男爵阁下找回丢失的东西了。”肖恩故作遗憾，瞧见戴维斯脸上焦急的神色，又话锋一转，十分委婉地暗示道，“不过，外包装这么大，里面的东西应该无法拆卸才对，如果是被流浪人捡走了，一定很显眼。”

　　如果男爵运的真的是琥珀，一个那么大的活人，装他的容器一定不小。

　　见戴维斯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肖恩知道自己赌对了，琥珀就是男爵阁下丢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