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冶之

10、第 10 章 琥珀对着档

　　第二天早餐结束时，琥珀快步上前拉住了朱莉的衣角。

　　“怎么了，小琥珀？”朱莉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

　　“你们什么时候行动，我可以帮你们关掉垃圾站边上的监——”

　　朱莉一把捂住了琥珀的嘴。她大惊失色，脸上的血色猛地褪去。她扭头看了看周围，幸好没人注意，她一把拉过琥珀快步走到没人的转角。

　　朱莉先是仰头确认了探头照不到这里，然后紧紧捏住他的胳膊：“你怎么知道的？！”

　　琥珀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昨晚他听到的对话。

　　他感到朱莉整个人都在战栗，她支吾了许久才说出话来。

　　“那些研究员……你的老师们，有人知道你能这样做吗？这样在终端、监控之间……这种操作？”

　　琥珀摇了摇头。

　　朱莉松了口气，她抚上琥珀的脸：“好，好……幸好，好孩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能这样做，好吗？任何人！”

　　琥珀不理解，但他对朱莉有莫名的好感和信任，于是他愿意听从朱莉的指示：“我不会让别人发现。”

　　“没错，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老师们，他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在这里做这些研究，他们对这里的每一台设备都了如指掌。在你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之前，永远不要试图改变这座研究院的任何东西，好吗？”

　　琥珀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么做到，他不知道这背后的原理。在他眼里，这些终端、系统就像被名为网络的管道连在一起的坐标，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应该如何在这些管道中通行。遇到走不过去的地方，就像面对课堂上的解谜题，只要解开，就能走得通了。
　　朱莉的神色让他也心生一丝慌张，他突然不确定昨晚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被发现，还是只是老师们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的他还不理解为什么在监控下多吃一个布丁不一定会被发现，但在偷吃布丁的时候把监控关掉就一定会被发现。

　　“你今天应该也有很多课要上吧，答应我，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乖乖地留在教室里，不要出来乱跑，无论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意识。”

　　在得到琥珀的保证后，朱莉牵着他回到了人群里。

　　琥珀就像和朱莉约定的那样，按部就班地上课。下午时分，走廊上传来异常喧闹的动静。

　　“出什么事了？”琥珀的老师从教室探出头去，拦下一个穿着警卫制服的人。

　　“那个恩菲尔德郡来的‘疯女人’又闹事了，她竟然冲进了‘塔楼’里，我得赶过去支援了——”警卫匆匆离开。

　　“什么？冲进了‘塔楼’？！”一个女教护惊呼道。

　　“塔楼是哪里？”琥珀问。

　　老师走回黑板前，拍了拍他的头：“没什么，你不需要知道。别担心孩子，你很安全，那个野蛮人不会伤害到你的。我们继续。”

　　老师说的没错，“疯女人”没能对这里产生什么影响，琥珀也再没见过她。他有时候想问朱莉那女人去哪儿了，那女人在的时候，她的存在令他害怕，她不在的时候，他感觉这幢房子都令人害怕。

　　但他不敢问，也没能问。他有一周时间没见到朱莉了。

　　再在花园里见到她时，朱莉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瘦了一大圈，眼睛里闪着和那“疯女人”一样的尖锐的目光。

　　朱莉坐在长椅上朝他招了招手，琥珀迟疑了一下，才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去哪里了？”琥珀问。

　　“他们给我做了个手术。”朱莉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现在我和你一样了。这种感觉……真奇妙，你装这玩意儿几年了？”

　　“三年。”

　　“苍天，顶着两个大脑生活……如果两个脑子想做的事情不一样怎么办？”朱莉问。

　　琥珀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

　　朱莉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她说话时一直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和明媚阳光：“这里真是片种满鲜花的沼泽，是不是？他们居然能给一整个城市装上辐射过滤器，光着膀子走在街上也不会被感染。还有这全息屏幕，太阳都他妈的被遮住几百年了……”
　　她死死地盯着太阳，那玩意儿明明是假的，但朱莉还是双眼通红、泪流不止。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抽噎：“他们抓到了亨利。是我们太天真了，他没有身份、没有钱，在外面躲了不到一周就被发现了……”

　　亨利被送了回来，按计划进行了脑机植入。同样的，还有他潜逃计划的同伙，杰弗里和朱莉。杰弗里的手术没有成功，亨利在手术后第三天死于排异引起的并发症。

　　最后只有朱莉活了下来。

　　朱莉变成了第二个“疯女人”，她的脸上不再有温柔的笑容，整个人暴躁又尖刻。她像“疯女人”那样和保安、教护吵架，痛骂他们“没有把她和这里的孩子当人看”、“不能把这些孩子关一辈子”、“骗子”、“刽子手”。教护像对待“疯女人”那样把她拖走了。

　　渐渐地，朱莉的精神开始恍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她会突然指着天空说那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符，又或者是在晚餐时突然站起来，说她得回家陪肖恩看电影了，然后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问别人有没有看见她的车钥匙。

　　有一次，她甚至把琥珀认成了肖恩，先是惊喜地抱着他，惊叹他已经长这么大了，接着又满脸惊恐地说要带他离开这里，说肖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等她清醒过来时，她忽然崩溃了，保安和教护将她送去了医疗室。

　　时间推移，琥珀见到朱莉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在147号地图里穿梭的技能越来越娴熟。

　　一天晚上他忽然见到了朱莉，朱莉躺在一堆仪器中间，这不是他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琥珀溜进仪器连接的终端，规律的滴答声里混入了两声低沉的敲击，很快恢复正常，没有引起值班人员的注意。

　　躺在床上的朱莉睁开眼睛：“是你吗，琥珀？”

　　终端上跳出一个编辑器，自动打出两个字：是我。

　　“你已经有这种本事了，真了不起。”朱莉虚弱地笑了笑，她已经无法下床了，琥珀每晚都会来和她说说话。

　　他们聊的最多的就是肖恩，她说肖恩现在一定和琥珀一样，也长成了帅气的小伙子。肖恩从小就是个热情友善的甜心，长大了也一定很讨人喜欢。她一边满怀憧憬地盼望自己和肖恩再见的那一天，要问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一个人偷偷看了那部他们约好要一起看的电影；一边又悲痛难耐地说服自己肖恩一定已经平安长大，在金斯顿可以独当一面了。
　　琥珀听着细碎的话语，勾勒出一个和朱莉长相相似、气质温柔、阳光爽朗的明媚形象。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一天晚上，朱莉忽然问琥珀：“你还记得我给你们取的名字吗？”
　　——记得。
　　“念一遍给我听听。”
　　——橄榄、青椒、辣椒、柚子……
　　“没错，我们……我、亨利、杰弗里、伊丽莎白离开之后，你们就是这里的希望。”
　　伊丽莎白，那个“疯女人”的名字。

　　“你，琥珀、橄榄、青椒、辣椒、柚子……你们都是希望。你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这里，刻在那些穿白大褂的怪物心里……我要他们每次见到、吃到、用到这些东西时，就会想起这些孩子。就算他们毫无触动、就算他们永远不会愧疚，我也要他们记得这些孩子。哪怕是一个口口相传的笑话，我也要这座坟墓里，永远有人会想起这几个名字。”朱莉说。

　　她喘了好大一口气，她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了她一次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了。
　　“明天开始，你就别来见我啦，还是太危险了，你很可能会被发现的。”

　　琥珀答应了。

　　离开之前，朱莉突然叫住他：“脑机只是一个工具，琥珀，它不是你真正的大脑，不要让它影响你自己的意志。”

　　琥珀不明白朱莉为什么和他说这个，机脑、人脑不都是他的脑子，他的脑子为什么会不跟从他自己的意志？

　　但他记住了，他一直很愿意听从朱莉的指示，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去那个房间。

　　朱莉的话却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令人惴惴不安。第五天的时候，琥珀还是没有忍住，偷偷跑去找了朱莉。

　　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琥珀最终在系统的封档数据里找到了朱莉的实验档案，封面上贴着朱莉的档案照，是她在执行手术前拍的。档案里是朱莉完整的手术记录，最后一行写道：

　　“……受试者于术后1年7个月出现谵妄症状，伴随思维持续性紊乱、定向力丧失等表征，脑机神经反射异常，引发脑组织免疫排斥。症状出现后第10个月，受试者主动关闭脑机程序，排斥反应加剧，后继发颅内并发症，于2256年x月x日消失生命体征……”

　　朱莉死在和他告别的第二天。

　　琥珀盯着最后一行字茫然无措。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他已经大概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是怎么一回事了。朱莉不过是像他在这里见过的无数人那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他对他们的结局心知肚明，就像他也清楚自己的结局那样。

　　但他的心里鲜见地有点堵，他觉得朱莉是特殊的，虽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上了很多课，但没人教他该如何表达这个。

　　朱莉在研究院生活了四年，她是在第二年才进行脑机实验的，也许她本不需要承受这些。如果他那时能再厉害一点，代替朱莉为亨利的潜逃计划打掩护，或许朱莉就不会被安排手术。如果他不当一个顺从的“好孩子”，在那天晚上照例去见她，或许他就能做出一些改变，朱莉也不会死。

　　琥珀对着档案呆愣良久，最后，他保留了那张档案照。

　　肖恩一言不发地听完，咖啡罐早就被他捏扁扔在地上。他双手绞在头发里，半晌，他摸了一把脸，遮住涨红的眼角：“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故事？我妈妈是天堂票的中签者，她应该在新城过着幸福的新生活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口中的研究院？”

　　琥珀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来研究院之前经历了什么。”

　　肖恩正要开口，却见阿诺匆匆跑上楼。

　　“肖恩，亚瑟·戴维斯来了，你知道他今天会来吗？”

　　“不，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预约。”肖恩站起身，眨了眨眼的工夫，就将自己从琥珀的故事里抽离出来了，“他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他说要找你，我先把他带到三楼了。”

　　“那是谁？”琥珀问。

　　“运输司司长。”肖恩扭头看了一眼琥珀，脸色忽地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