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该罚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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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游还算机灵地拿起那把看似格格不入的檀香木扇，磨蹭到薛执身旁。
薛执不急着收拾他，正翻看答卷，看得和从前一样认真，仿佛是看奏疏。
奚游也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荣誉证书”——
旬试第一日上午考的帖经和墨义，答卷干净如白纸，那会儿他还和哥几个窝在醉春台的雅间大床上呼呼大睡呢。
下午的算学答卷字迹潦草，满篇叉叉，从力道看，阅卷的老师估计把“成何体统”当清心咒念了。但他真不是故意的，那会儿虽然赶上这门考试了，但脑子还在屁股后头飘着，能写对大名就算聪明了，哪能算数啊？
翌日彻底清醒了，当日的策、论两科倒是答得都不错，但也弥补不了头一日的失误，因此总分很光荣。
合上不忍卒视的答卷，薛执开始审问量刑，“旬试前夜是你自己要去醉春台，还是旁人教唆你去的？”
“旁人”指的自然是常和奚游玩耍厮混的狐朋狗友，当夜也确实是这群坑货拉着他去的。但奚游不能把他们供出来，勇敢地说：“我自己要去的。”
薛执问：“谁哄你喝醉的？”
都哄了，奚游说：“我自己要喝的。”
“这就奇了。”薛执说，“你打小不好酒，喝也是点到即止，至少从未酩酊大醉过。”
奚游没敢迎上薛执的打量，他不说实话既是不想牵连那群坑货，也是因为那夜他本就因为薛执登基等事情心烦意乱，后来叫人哄着，渐渐就存了要借酒消愁的意思。
但他不能说，那些都是他不成熟的私情。对于薛执登基这件事，除了高兴，他最好不要表露出别的情绪。
“醉春台的月桂清秋酒气味清幽，我没防备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后劲十足。”奚游省去薛执的部分，“那夜是国丧结束后的第一个晚上，楼里唱曲欢度已过的中秋，我想到好久没见爹爹了，一个没控制住就……我错了嘛。”
淳平十八年，伐燕之战落下帷幕。三皇子薛执领兵率先攻破北燕都城，建开疆拓土之功。主帅长兴侯厥功至伟，爵升荣国公，第二年奉调前往西北，驻守原州，以防西兴。
将在外，难以归家。
“等年节的时候，爹爹便会回京与你们一家团圆。”薛执语气温和了些。他这样说话，和从前一样亲昵随意的，“如今西境安稳，届时可酌情叫他多留几日，你们好好过个年。”
“嗯！娘亲已经在为爹爹赶制新衣了，就等他回家穿呢。”奚游露出个笑，“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我都明白的，就是人子一时对月思亲罢了。”
“好孩子。”薛执端详着奚游已然展现出无双风华的容颜，微微思忖，“今年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吧。”
奚游说：“啊？”
这话题会不会转变得太快了！
“等明年立春你就十八了，可以说亲了。趁你爹爹在京的时候把亲事定下，后面的事情便可以全交由你母兄操办。”薛执说，“可有心仪的人选，我为你赐婚。”
皇帝赐婚是恩赏，奚游却不领情，摇头如拨浪鼓，“不要不要！”
薛执坐久了，索性站起来揽住奚游的肩膀一道到窗前吹风。
这些时日太忙，他清减了，但根骨在那儿，着实高大，比奚游还高了半个头，肩宽背直的叫奚游都看不全他身后那盆窗花，只见得瓣尖。
艳若丹霞，反卷着，是金灯花。
“为何？”薛执放下手，“是没有喜欢的闺秀？还是真动了要和那清音娘子厮混的混账心思？”
“都没有都没有！”奚游说，“我和清音清清白白，去也就是听曲子，绝对没有跃雷池一步！”
薛执看了他一瞬，说：“没有最好。你虽不是世子，但荣国公府人丁不旺，如今除了你大哥也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的正妻必得好好挑，家世、人品都要极好。”
奚游明白，这个“家世”不仅是门第高低，还有在朝堂上的位置是否合适。譬如若程将军父子当初没有战死，那先帝定然不愿意成全他哥和程二娘的婚事。
如今薛执做了皇帝，提及重臣家中子女婚嫁时也要先思忖、裁度，设身处地这本是该的，可他不能接受，而且为什么头一个就是他！
“我要成亲，必得和喜欢的人，否则一生不娶岂不更干净？我现下没有喜欢的人，我不说亲，陛下非要给我赐婚，我立刻出家当和尚去！”
他不甘，不愿，又恼恨，委屈，说话像放炮，噼里啪啦，髻旁的螺钿蝴蝶晃动莹光。
薛执看着他，面无表情，“再说一次。”
“……”奚游抿紧唇，胸口起伏，“一次。”
薛执：“……”
奚游没想着和封建品种谈婚娶自由，但也没想着松口。放在以前，他已经滚地撒泼了，叫薛执不许乱牵红线、包办婚姻，可现在不能了。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奚游蹭着薛执的胸膛微微侧身，仰头蹙眉，眼神似一捧柔柔的、盈盈的水，映照着薛执淡淡的神情，“先不赐婚嘛，好不好？”
薛执看着他，没说话。
没立刻拒绝就是有机会，奚游忙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可怜巴巴地说：“如果我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来和陛下说，等陛下帮我相看过，我再与她好，还不成吗？”
他撒娇撒泼的本事自小就不一般，薛执略有沉默，终于还是微微摇头，“罢了，你这般不情愿，那就容后再议，但再不可说那些出家的混账话了。”
“耶！”奚游跳起来，“不说不说！”
薛执屈指敲他额头，眼角溢出一缕笑意，“你啊。”
奚游乖觉地站好了，手中仍攥着那把檀木香扇，这会儿倒是后知后觉它的用处了，“哦！陛下是听说了那些桃色传闻，误会我在外面和清音好上了，耽搁学业？”
薛执说：“是误会最好。”
奚游四指指天，“我送那把檀木香扇给清音是因为先前我不小心弄坏了她的扇子，赔她一把而已！什么定情信物、情投意合啊，都是瞎说！”
薛执没有开口，不轻易相信。
奚游索性取出腰间那把紫檀螺钿折扇，义正辞严，“如果送扇子就代表定情，那这把折扇还是陛下送我的呢！”
薛执：“……”
奚游麻溜收回折扇，笑盈盈地看着薛执，略微得意。
薛执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不得不信了，奚游不免趁机混淆视听，“那能不能饶恕我这一回啊？”
薛执回到书桌后，“嗯？”
奚游悻悻地地凑上去，呈上檀木香扇请罚。
薛执没有接，“该罚多少？”
这就是要奚游自己说个数的意思，说多了吃亏，说少了更得吃亏。
奚游噘了噘嘴，觉得这人真的太坏了，继续耍赖皮，“第二天的答卷都答得很好呀，是不是可以酌情减免？”
薛执似笑非笑，“你考得好的地方，我责你做什么？自然是本就只算不好的地方。再和我滚轮子说废话，可就不好了。”
“嘿，瞧您说的，我哪敢啊。”奚游傻笑一声，舍不得对自己太坏，“六六大顺，就六下吧！”
薛执的指尖轻轻敲在桌上，奚游浑身一激灵，忍痛说：“十全十美，还是十下更好！嗯！”
薛执总算接过檀木香扇，却没动作，奚游自觉地摊开左手凑了上去。
扇柄落在柔软白皙的手心，不急着打，薛执问：“今天又和李四郎闹什么？”
“他说我有意和他作对，抢他的琵琶，实则是记恨我和清音……”扇柄冷不丁地打下来，奚游“啊”了一声，疼得缩回手。
薛执抬眼，奚游忙把手挪回去，臊眉搭眼地继续解释。
听到李寒商提及程二娘那儿时，薛执说：“打得好。”
他也打得很好，连责三下，奚游眼睛都红了，伸手握住左手腕，哽咽道：“李相告状了吗？”
薛执说：“今日不早了，来就是他不懂事，明日散朝后再告你也不迟。”
奚游说：“噢。”
相府没告状，薛执却清楚这件事，但这里真没监控，这说明什么？薛执盯着他呗！
不仅如此，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好事，薛执扭头就能知道，打小这样。
但其实薛执也不是打一开始就把他看得这么严的，全赖他小时候被北燕探子绑去，差点当了肉|票，可真是把人吓坏了。
薛执那会儿才十岁，当场命人将那探子凌迟悬首了，那样生气，像个小阎罗，后来却将他抱在腿上，偷偷红了眼眶，好悬落下泪来。
那副模样实在难得一见，以至于他震惊于薛执的狠辣，却竟半点不怕薛执。
当然，此怕非彼怕，薛执严肃甚至动气的时候，他还是怕的。
“抖什么？”薛执拿扇子蹭过奚游的拇指外侧，稍稍掂了下他的手背。
“疼啊。”奚游忍不住讨饶，“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不打了行不行？”
“‘再不敢了’这句话，你从小到大对我说了多少次？”说罢又是一下。
奚游脚后跟往上弹了一下，“换只手行不行！”
薛执好冷酷，“右手要留着写字。”
奚游挨满了十下，靠在书桌上哭，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像两根面条。
薛执端详他，“这么疼啊？”
奚游闷闷地“嗯”了一声，其实就点点疼，“可疼可疼。”
薛执轻笑一声，也没拆穿，叫人取药箱来。期间他和奚游闲聊，“程家二姑娘的事情？”
“我不相信！”奚游瞬间又有了力气，嗓门儿都精神了，“我和程二姐姐也算相识多年了，自认对她有些了解，她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就算不论品性，她那舅家表哥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逊我哥千百倍，程二姐姐何至于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他缓了口气，语速慢下来，“程家拢共三房人呢，从前程将军还在的时候，程家全仰仗他们大房，如今……程二姐姐一个孤女，在那深宅大院里被人算计也未可知。但程二姐姐是个有主见的，等她查明缘故，自然有说法。总之，不能善了。”
薛执说：“那我不管了。”
内侍将小药箱提来，薛执示意就放书桌上。
如今御前这批内侍大多都是从前三皇子府的旧人，这个也是，他知晓主子待不同的人有什么规矩和习惯，放下药箱就走了。
薛执亲自帮奚游敷药。奚游穿的是大袖，半只手拢在里头，他将袖口往上捋，剥出一截葱段似的胳膊，多漂亮，可惜手腕上头有道刀疤，足有半指多长。
当初用了最好的药，隔了两年，其实那疤已经很淡了，但珠玉碎裂，丝毫便显。
薛执的目光抚摸了上去，很轻，又似乎很沉，总之叫奚游无法忽视。他想到这疤的来由，有些不自在，小声说：“是不是很丑？”
“不丑。”薛执垂下目光，熟练地帮奚游敷药，那双修长优美的手自来力劲强势，这会儿却没弄痛奚游，只是带着薄茧的指腹揉得手心有点痒。
奚游忍不住蜷缩指尖。
薛执说：“嗯？”
奚游就没动了，忍耐着看上药的那只手。
薛执自小习练骑射，从前又出入军营，有戴扳指的习惯，只是不同场合用的材料、样式不同。譬如这会儿，他右手戴的是一只错金琉璃扳指，食指的戒指也是一样的款式，像圈了两道夜色在手上。
奚游从前也从薛执手上扒拉过指环，但他们的指围有差距，他带着不太贴合，就放匣子里了。
嗯，它们现在升值了，变作了天子之物。
薛执说：“傻乐什么？”
奚游说：“不知道！”
药膏抹上去，凉凉的，滑溜溜，薛执便裹了层药布，免得奚游蹭得到处都是，随后吩咐说：“将西暖阁收拾出来，留小公子住一宿。”
奚游从前在三皇子府待得晚了也会留宿，就住在主院的厢房，但现在不免顾忌。
西暖阁是皇帝日常休息的地方，类似于小卧房。先帝寅夜宣相入宫议事后怜惜夜路难行，也只是留李相在东暖阁歇息——当然，在奚游看来，夜宿老板的办公室并不是一种恩赏。
至于夜宿西暖阁，那是宠妃的待遇，先帝时没有宠妃，唯一有此殊荣的是梅岱。
梅岱。
奚游如听警钟，忙说：“也没疼到走不了路的地步呀！”
薛执说：“太晚了，宫门落锁，懒得折腾。”
奚游往窗外看，“似乎天才暗！”
薛执松开他的“猪蹄”，“给你备了答卷，把缺考的那两门重答一次。”
奚游：“……”
呵呵。
奚游游魂般飘到榻上坐好，内侍搭好炕桌，砚都是磨好的。他盯着答卷抓耳挠腮，偷摸一瞥，薛执净了手后又继续批阅奏疏了，没往这里看。
唉，奚游认命了，拿起那根黑漆笔蘸墨，发觉笔杆子上的描金是龙纹。
皇帝御笔！
东暖阁是皇帝的居家办公室，平时会有臣子进出，因此阁里一直有备用的笔墨，毕竟不能用皇帝的。手头这根笔是用过的，难道是从桌上的笔架上直接取下来的？
奚游忍不住偷看——
“过来写。”薛执头也不抬地恐吓。
奚游哼哼着缩回头，已然看清那桂树镂空屏风笔挂上的确有两根同款毛笔。
他挠挠耳朵，埋头哼哧哼哧大半个时辰，可算完成了任务，下榻交差的时候眼皮耷得老长，仿佛随时要驾鹤西去。
薛执假装没看见，翻阅他的答卷，“心不静。”
论书法，奚游和薛执还有薛家老四惠王同出一门，先生是南雍书法大家——前吏部尚书、太傅褚秀。
褚太傅不是严师，常哄着小奚游去当钓鱼佬，但薛执却是个严格的师兄，有他监督，奚游和惠王的字练得都不错。奚游笔下秀丽颀长、牵丝劲挺，薛执熟悉他的字迹和功底，自然一眼就能看出章法来。
奚游真怕再重写，忙双手合十，“皇恩浩荡皇恩浩荡皇……”
薛执叫停咒语，看罢还算满意，合卷放在一旁，终于肯饶他一马了，“行了，去洗漱歇息吧。”
垂在右腿旁的食指抠了抠腿，奚游斟酌着说：“天子寝宫，我留宿于宫规不合，还是回去吧。而且明天要上学，我得回家收拾收拾，还得看看狗！”
这都是托词。
薛执写完手中奏疏的批复，才说：“去吧。”
奚游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莫名地松了口气。他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临走时看了眼桌上的奏疏“小山”。
薛执这么忙还抽空管他的事，可见这么多年的习惯暂且改不掉。他心生愧疚，又很不懂事的快慰，忍不住说：“纵然国事繁忙，陛下也不要太操劳，要早些休息，顾全身子。”
他紧接着表忠心，“我以后一定老实些，少叫陛下操心！等改日有空，我带狗来给陛下撸。”
话的可信度暂且不提，但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薛执笑答：“乖，且回吧。”
奚游“诶”了一声，转身走了，一旁的内侍轻步跟上，送他出宫。
脚步声彻底消失，薛执抬眼看向暖阁门的方向。
周围四座紫檀雕花琉璃宫灯静立，幽幽烛泪洒，薄光打在他脸上，不见了笑。
瘦削的人影轻步晃进来，身着白金长袍的年轻内侍入内换烛，薛执收回目光，说：“他怕我了。”
内侍说：“小公子怕的是天子。”
是薛执自己要做天子，为着生死荣辱、江山社稷和滔天权力。不凑巧的是奚游并不是个真正没心没肺的小纨绔，他聪颖明秀极了。
世间事有舍有得，权力已有万般好，再儿女情长未免矫情。
薛执翻开下一本奏疏，听见年轻内侍说：“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荣国公府，小公子可以万般顽劣，却最好不要落下真的把柄。如今他自知该对天子心怀敬畏，未必不好，也正是陛下和荣国公府教养得好的缘故。可陛下要疼他，又是另一回事呢。”
薛执说：“按照平宁府时俗，十月、十一月便该裁制冬衣了。刚好今年的北珠到了，你去备一匣。”
北珠珍贵，好珠百难获一，极品千难获一，宫中历来只有帝后、太后这样的主子才有固定份额，外赐便是恩赏。奚游未有尺寸之功便得恩赏，只能是因为天子的偏疼和恩宠。
内侍没多话，轻声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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