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三哥，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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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主位摆了张黑漆大榻，靠坐在上面的少年穿雪青大袖衫，没戴冠，乌髻旁簪了对大小不一的白紫螺钿蝴蝶，那工艺掐得极好，薄灯下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人背对着，看不见脸，但阿金看见他很白，颈弧光泽明莹，像普宁寺里那尊来头神秘的白瓷观音坐像。
“美人瓷，明月光。”
——平宁府，奚二郎。
百闻不如一见啊，阿金把这趁乱的一眼收回来，心说难怪雇主念念不忘，隔着千山万水也要雇一双眼睛替自己窥伺。
与此同时，他那为着方便行事认的便宜新“主子”正汹汹地推搡着门前的佩刀亲卫，“滚开！”
亲卫客气地唤了声“李四公子”，却是目不斜，脚不动，一堵高墙般挡着，精壮的腰间挂着荣国公府的腰牌。
李寒商推不动，癞格宝似的跳脚呱噪，“奚二！奚游！出来！”
里间人稍抬手，榻旁的随从折身出来，他离主子那样近，应该是个亲随。小子生得一张糯米饼子似的小圆脸，到门前行了礼，不卑不亢地说：“今天是广平如意馆国丧后的第一场竞拍会，四海来客，座无虚席，咱们还是不要搅扰大家做生意的好。李四公子有话不妨入内，心平气和地说，请。”
李寒商推开侍卫，撞开亲随，火球般冲撞进去。
阿金贴身跟随，站定了，看见茶几上摆着文房四宝，卷上墨水刚干，边框印着国子学的徽印。
奚二公子来销金窟挥霍钱财，竟还不忘做功课。
两个随从上来将茶几搬走，许是怕闹起来波及它。
奚游看了眼李寒商，余光从阿金脸上扫过，像某种羽梢，轻快得令人捉不住尾巴，“今天出门没带狗，还能听见狗叫，四儿，你是真喜欢上赶着给我找乐子。”
少年音色清悦，语气轻佻，显然没把李寒商的怒气当回事。
李寒商一脚踹开面前的圆鼓凳，“少恶心我！你明知我相中了那把‘玉腰奴’，还要截我的胡，故意打我的脸是不是！”
南雍有乐师姓吕，一曲琵琶引得满园桃绽、百鸟齐鸣。大师曲艺出神入化，也擅制乐器，今天馆内拿出的那把“玉腰奴”便是他时隔三年再制的新琵琶。
名人新器，天下好乐者无不心向往之，李寒商却非风流雅士，实则是为了讨醉春台的清音娘子欢心。他霸道惯了，这回也是势在必得，特意放了风声叫旁人忌惮相府不与他抢，没想到临到末尾杀出个奚游。
奚游是荣国公府的嫡次子，天生金贵命，万千宠爱身，性子养得一等一的骄矜，从不怵李寒商。
俩纨绔没耍到一起，自来不睦，常有争闹，据说从前先帝还私下调停过，结果这位奚二公子竟当着先帝的面将李寒商捶了一通，还是彼时的三皇子、如今的新皇帝拿马鞭抽裂了桌子，才震住了这只绝世泼猴。
此外，那清音娘子亦是个喜恶分明的，李寒商与其余客人一般待遇，百般殷勤难得芳眼，唯独奚游一现身便能引得她眼波潋滟、眉目含情。悬殊的待遇让李寒商私下遭人揶揄耻笑，早有怨怼，偏偏月初的时候奚游还送了佳人一把檀香木扇，招惹出了些情投意合的艳闻，衬得李寒商人傻钱多还很多余，极没脸面。
宿怨再添新仇，李寒商哪能忍？
“我以为什么事儿呢。”奚游“唰”地打开手中折扇，紫檀螺钿扇骨，缂丝扇面绣的是仙山楼阁，“价高者得，规矩如此，有什么好说的。”
“你少来！”李寒商说，“你又不弹琵琶，为什么突然愿意花五张平宁府的地契竞拍，敢说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阿金心说这话没理，有钱人花钱何时需要缘由了？
“你有病吧。”奚游笑盈盈的，“陪你说两句，还蹬鼻子上脸了？”
李寒商额角一跳，“你明知我与清音打得火热，非要插一脚，别是也想投其所好，一掷千金搏美人一笑吧？”
奚游面露疑惑。
李寒商便想起来，别说一个乐伶，眼前这人根本不需要去搏任何人的欢心，他天然备受瞩目，哪怕厌恶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于是那种疑惑便成了挑衅和嘲讽，李寒商怒极反笑，“你家里不是不许你在外面狎|妓吗？难不成你要把她带回去？那可不行，到底是勾栏货色，哪里配进你家……哦，我忘了，荣国公府的门如今也没有那么难进了。”
他恶意地提及近来官眷圈子里的一桩“笑谈”，“毕竟你那位未过门的大嫂可是与表哥私相授受的贱……”
奚游一巴掌扇得他偏过了脸。
阿金诧异抬头，奚游站在李寒商面前，那张脸如青山引雾，梨花带雪，唯独一颗眉心痣殷红似血，既艳且冷。
李寒商捂着脸回头，恶鬼般模样，奚游看了他一眼，劈手又是一巴掌。
“啪！”
你揭我短，我就打你脸——真打。
真够横的！
“你……你！”李寒商双手捂脸，不可置信地退后半步，“你敢扇我……”
他爹都没有打过他的脸！！！
“淳平十八年，程将军父子二人在伐燕一战中为国捐躯，两年后，程夫人也郁郁而终，程家长房只留下程二娘一人。先帝怜惜功臣孤女，亦知家兄与二娘青梅竹马，赐下婚书，待到今年冬天，程二娘便是我荣国公府的长媳。”奚游目露厌恶，“就算你不在意女儿家的名节清誉，甘愿做那轻信浮言的蠢货，也不该在我面前对程二娘不敬。”
李寒商听不进去，他气哭了，“你打我……你打我的脸！”
“拍把琵琶算什么打你的脸，这才是呢。”奚游心平气和地说，“爽不爽？”
不等李寒商反应，他一把抓住李寒商的发髻将人甩在榻上，手脚并用地殴起来。
“我让你嘴贱！你个二百五，不知道你奚爷爷正烦吗，送上门来讨打！”
“你把我打出个好歹，我爹不会放过……啊！”
“就你有爹？你看我爹怕不怕你爹！叫，再叫！”
阿金目瞪口呆，什么观音明月，这分明是辣椒成了精、炮仗化了形！
还是那小圆脸先从后头抱住奚游，“公子小心打伤了手！”
阿金：“……”
门口那个亲卫也拧眉看过来，“还不将你家公子扶开！”
阿金当即很有护主精神地扑上去挡住李寒商，但预料中的拳头并没有砸下来。
他搀着气喘吁吁的李寒商站起来，一打眼，奚游正拿着金丝帕子擦手，姿态优雅，神情淡然，仿佛方才那个泼蛮的人并不是他。
“奚、游，”李寒商几欲呕血，“你给我等……”
奚游目露凶光。
李寒商浑身一震，推开阿金扭头逃窜而去，阿金快步跟上，把亲随心疼的声音甩在背后。
“哎呀，手都红了！”亲随捧着奚游的手呼呼，奚游皮肤白，这会儿手心和骨节都是红的，“这些年闹了多少次，一回都没占上风，还学不乖，这么闹对他有什么好处！”
手上攒着一股麻劲，奚游没在意，“贱皮子就这样，时不时不抽他一顿，他都活不下去呢。”
亲随很赞同，却也有些忐忑，都说打人不打脸，打脸简直是羞辱了，“万一相府告状，或是事情传到宫里……”
皇帝未必会将官家子弟之间的鸡飞狗跳放在眼里，更莫说置问，但奚游不同，他与新帝有独一份的交情。
新帝比奚游长五岁，说看着他长大还不够，得是从小就照顾他、管教他，给他当干哥哥的情分。奚游的事情不论大小，新帝常有过问，他若犯错，新帝也要管教训诫，是以他不怕家中娇惯孩子的爹娘兄长，唯独有些怕新帝。
奚游闻言却满不在乎似的，“三哥……”
他一顿，改了称呼，“陛下初登大宝，国事繁忙，哪有闲心管我？我俩都快一个月没见了。”
宠爱中长大的孩子感情炙热，不擅掩饰，失落从气息中吐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亲随忙拱着公子在榻上落座，宽慰说：“先有国丧，后有登基大典，宫里的事、朝堂的事堆积起来怕是成山了，陛下定是抽不开身！”
“我知道。”奚游垂眼，眼下扫开一圈阴影，“不见也好，如今君臣有别，我见了他怪不自在的。”
胎穿到这个架空世界前他听过一句话，叫“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他现在算是懂了！
除去没能度过皇子幼年期的老大、老五，先帝有五个儿子，其中只有老三薛执是中宫嫡出。按照南雍“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①”的礼制，薛执打一出生就该是个小太子，但先帝这人吧，喜欢“养蛊”，必得是“蛊王”才有资格当他的继承人，并且也乐见皇子们互相争斗以为制衡，因此在他临朝的淳平年间都未立太子。
好在薛执争气，不仅文武双全、丰标拔萃，在继承人素养和功绩上稳压兄弟们，更是个手黑心硬的狠货，否则谁知道今天是个什么局面？
奚游打小就和皇子们来往，摒弃私情只摸着良心说，他觉得那几个薛家兄弟真的不配和薛执争。但诏书一日不下，事情就能起变化，因此先帝圣体不豫的那段时间，他其实怪忐忑的。
于公于私，他都希望上位的是薛执。
后来薛执真的一步登天了，他高兴得一宿未眠，梦里都在骑着金龙飞，可翌日天一亮，大哥拉着他说了两句话——
“你知道大行皇帝传位于嗣君代表着什么吗？”
“有眼光呗！”
“……代表嗣君已经做了我南雍臣民的君父，从此与你——君臣有别。”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哥语气柔和，显然深知他和薛执的关系以及他恃宠而骄、狐假虎威的臭德性，怕他介怀，可也一定要和他讲这句话。
奚游不傻，他知道，薛执以后先是皇帝，甚至，只能是皇帝了。
皇帝。
“公子多心了。”亲随的声音唤得奚游回神，“谁不知道公子打小就和陛下好，满朝公卿子弟，唯独公子能得陛下青眼。外头都说公子如今的靠山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座，等公子结业，陛下一定会重用公子呢。”
“傻蛋，那是外人的恭维，甚至是故意说出来坑我的。”奚游捏捏那张小圆脸，轻声说，“什么私情都高不过君臣之伦。外人可以那样说，甚至陛下也能这样想，我却不能因此得意甚至恃宠犯上，否则不仅会坏了这段情谊，也会害了荣国公府。”
先帝从前有个伴读唤作梅岱，侍奉辅佐先帝从不得宠的皇子坐上龙椅，二十年不离不弃、竭诚忠心。先帝登基，梅岱任大理寺少卿，三年升寺卿，两年后调入兵部，后拜少师，其官禄亨通、圣眷优渥连后来的李相都稍逊一筹，真真是天子宠臣。
拜少师的第二年，梅岱因“以权谋私、枉法污忠、骄横犯上”等十数条罪名午门伏诛，牵累满门。
奚游小时候还被梅岱抱过，他是真配得上“琢玉郎”的美誉，身上有好闻的兰蕊香。后来他死了，变成坟山里的白骨污泥，那些令人艳羡、忌惮的风流往事随风消散，逐渐没人再提起。
二十年的朝夕相对，情深义重，君臣何至于此？是灭顶的恩宠使人疯狂，还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奚游不明巨细，似懂非懂，但这些时日总是没由来的想起甚至梦到梅岱。
薛执不是先帝，但他把梅岱视作了前车之鉴。
亲随抿抿嘴巴，“那琵琶还能送吗？”
李寒商那句话说得其实没错，奚游一掷千金是为了搏人一笑，只是那人不是清音娘子，而是高居九重宫阙的天子。
新帝从来都是个喜怒难辨、好恶不显的人，外人不知他会弹琵琶，更不知他曾为奚游弹琵琶。
从前三皇子府里有座屋子，里头摆了好多琵琶，都是奚游送的。
男人肩平背直，指尖拨弹间如拂云缠烟，拨水吹雾，奚游见之忘俗，此后看见好看的琵琶就想送给他三哥，这把玉腰奴亦然。
可如今想不想和送不送是两回事了。
“再说吧。”
亲随点点头，奚游看着他，突然想起一茬，“对了，刚才跟着李四的那人眼生。”
一般能近身跟随主子出门的都是亲信，来来回回就那些面孔。
“而且他有点怪。”
亲随说：“哪儿怪？”
“李四挨打的时候他动都不动，好像一点不在意主子。还有，”奚游撑腮思索间袖子稍滑，露出腕间的紫琉璃串子，他压了压眼，“他好像一直在观察我。”
亲随捧着脸扮开花状，“许是他头一回见公子，移不开眼！”
奚游自如地接受彩虹屁。
亲卫笑了笑，“我派人去查查。”
“嗯。”奚游看了眼不远处的漏刻，酉正一刻了，“琵琶拍了、课业写了、突来的跳蚤也撵走了，可以打道回府了，走着。”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荣国公府东角门外，奚游刚下车，后头便紧跟着来了队人，为首大马上的人叫灼灼红霞照得看不清模样，但看穿着，赫然是宫中的内侍。
“这时候来，不会是相府告了您的状，陛下派人来押您入宫挨训……”亲随忐忑回头，却见奚游嘴角微翘，竟是有些欢喜的样子。
他家公子不会是许久没挨骂，皮痒了吧？！
奚游在众人“保重”的目送中被接进宫了。
国丧结束，宫中恢复如常，天子寝居的紫微宫迎来新主人，殿外的宫灯都换了样式。这里比从前还要安静，若非四周站着黑甲禁卫和红袍内侍，简直像一座空殿。
内侍去通传，奚游便在殿外等候，从前他去三皇子府是不需要递帖子的，甚至能直入书房。但皇宫的规矩自然不一样。
他很快被请入东暖阁，坐在紫檀书桌后的男人应当是洗漱了，没打算再见外人，着一身宽松的鸦色深衣，取了通天冠，乌发用碧梧簪子挽束着。
薛执手不停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奚游自觉罚站，眼神悄摸打探，直至从那一摞摞奏疏中扫到了熟悉的——
国子学的答卷！
页面是空白的，左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印戳——下第。
国子学的考试成绩一律划分为四等：甲等——优秀，乙等——良好，及第——及格，下第——不及格。
奚游眼皮一跳，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
得，今天要完！
薛执这下可算抬眼了，他那双眼睛是凤眼，狭长的，镶着一对玄夜似的眼珠，又生得一副修眉挺鼻、长睫薄唇，天字第一等的骨相皮囊，平素俊美无俦、不怒而威，但只要露出丁点笑意，便似轻褰珠箔，满室生春了。
可现下这笑却让奚游手心疼，“陛下……”
听见这个称呼，薛执搁了笔。
“夜里逛花楼，喝花酒，翌日旷旬试，交白卷。”他道，“一个月没管你，你就要翻天了？”
薛执对奚游其实也是骄纵的，但在学业上却抓得很严，奚游的混子差生计划都无法实施。
这些年，他最差都得考个“及第”，这成绩在卷王薛执看来等于白学，挨几句训是免不了的，平时一般考个乙等，偶尔还要考个甲等哄薛执高兴、给他奖励。
这次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其实他对八月旬试成绩早有预料，但万万没想到他三哥都当皇帝了，国子学那群老妖精还敢把他的试卷送到他三哥桌上！
谁说没有完美的杀人手段！
有人轻步进来，端着托盘走到奚游跟前，上面摆着三样东西。
当然不是祖传的自选礼包三件套——白绫、匕首和鸩酒，而是奚游专属，戒尺、藤条和一把……檀香木扇？
薛执说：“到三哥面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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