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 守候 陆则远养伤 ...

  •   陆则远养伤的头几天,是宋伊人记忆中猪场最安静的几天。

      不是没人干活——恰恰相反,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卖力。刘大壮天不亮就起来巡圈,把陆则远平时负责的几间猪舍全包了,从喂食到清粪到检查饮水器,干得一丝不苟。他巡圈的时候兜里揣着陆则远手写的那张“巡圈注意事项”,上面列着每间猪舍的观察要点——哪头母猪预产期近了要多留意呼吸频率,哪窝仔猪断奶后采食量偏低要在饲料里拌点益生菌,哪间猪舍的排水沟坡度不够下雨天容易积水。字迹横平竖直,力透纸背,每一个要点后面都画了勾选框。刘大壮巡完一间就在对应的框里画个勾,画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不落。

      孙猴子本该回省城办事处了,但他把行程往后推了几天,留下来顶陆则远的送货班。他说省城那边有新来的销售员顶着,不差这几天。每天天不亮他就蹬着三轮车去镇上送货,来回好几趟,车斗里装满了辣酱罐子和饲料袋。送货回来就蹲在陆则远门口,跟他汇报省城市场的动态——哪个供销社卖得好,哪个批发商压了价,哪个新开的副食品商店愿意试销乡味的产品。陆则远靠在炕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那个批发商信用不好,上次拖了两个月才结款”,孙猴子就赶紧记在本子上。

      赵大勇把工作室搬到了陆则远房间隔壁。本来他的工作室在猪舍旁边的小平房里,跟陆则远的住处隔了大半个院子。他跟柳二娘商量了一下,把隔壁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工作台搬进去,示波器和万用表放在桌上,焊台放在窗边通风处。这样陆则远有什么需要,敲一下墙他就听到了。搬完之后他在墙上贴了一张纸条——“陆哥有事敲墙,一声是喝水,两声是翻身,三声是紧急”。陆则远看了一眼纸条,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海明每天早晚各来一次做理疗。他带了从省农业大学进修时带回来的TDP治疗仪,插上电对着陆则远的腰部照,仪器发出淡淡的橙红色光芒。照完以后做推拿,从腰椎两侧的竖脊肌开始,沿着膀胱经一路往下推到承扶穴,手法不急不缓,力道透而不浮。推拿到腰眼位置时他停下来,用拇指点住穴位不动,等手下感到肌肉轻微跳动才松手。陆则远趴在炕上,不出声,但额头有汗。周海明推完以后从药箱里拿出一贴膏药,用火烤软了贴在腰眼上,又叮嘱一遍“不能弯腰、不能搬重物、不能久坐,有事敲墙叫大勇”。

      李守田每天变着花样给陆则远做饭。早上是骨头汤熬的粥,粥里放了剁碎的猪肝和菠菜,补血补铁;中午是清蒸鲈鱼配软米饭,鱼刺挑得干干净净;晚上是药膳炖鸡,鸡是陆母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放了党参黄芪当归,从早上炖到傍晚,汤色浓白,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陆则远说他吃不下这么多,李守田像没听见一样,第二天照样端一大碗过来。

      柳二娘发动全猪场的人给陆则远做了一床新褥子。旧的褥子太薄,躺久了硌人,对腰不好。她拿出自己的积蓄去镇上买了新棉花和细棉布,苏婉清帮着裁布,陆母负责铺棉花和缝边。几个女人在堂屋里铺开阵势,柳二娘跪在地上铺棉花,一层一层铺得均匀平整,苏婉清蹲在边上递针线,陆母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缝到一半老太太嫌自己缝得不够直,拆了重新缝,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缝完的时候针脚密得像鞋底。新褥子厚实松软,铺在炕上能陷下去一个浅窝,陆则远躺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他把手掌按在褥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宋伊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替陆则远巡圈。她一个人拎着手电筒从种猪场走到育肥舍,从育肥舍走到仔猪区,挨个检查食槽里有没有剩料——剩料多了说明饲料配比可能不对——饮水器的出水是否正常,猪舍温度是否在合理范围内。赵大勇的温控系统已经覆盖了所有猪舍,但机器是死的,猪是活的,有些细节必须用人眼去看。她巡完圈回到灶房,把周海明开的药膳方子交给李守田,然后在陆则远醒来之前把一碗热汤端到他炕前。

      傍晚收工后,小夏就抱着五花跑到陆则远炕前。五花现在已经是半大猪了,小夏抱不动它,只能让它趴在炕沿上把鼻子拱进陆则远的手心里。小夏每天都要向陆则远汇报猪场的大小事务——大将军今天吃了多少食,新来的小母猪会翻跟头,赵叔叔的自动喂食器今天又卡了一次料斗正在修,他代表全班去镇上参加算术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奖品是一本新华字典。这些内容跟孙猴子汇报的市场信息和李守田汇报的辣酱产量是同一个形式的汇报,只是内容不同。陆则远靠在炕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纠正一句“那头不是新来的小母猪,是上个月从种猪场转过来的后备母猪,耳号三十七”。

      宋伊人忙完一天的活,晚上才有空坐下来陪他。她坐在炕沿上,帮他把膏药换掉——周海明嘱咐膏药每贴敷六个时辰就要换,时间长了皮肤会过敏。她把旧膏药轻轻撕下来,用温水把皮肤上的药膏残留擦干净,再用干毛巾擦干,然后贴上新的。旧膏药在他后腰上留下了一块方形的红印,边缘已经有些发痒起了小红点,她用指尖沾了点清凉油在红印周围轻轻涂了一圈。

      “今天腰好点没有?”

      “好多了。”陆则远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周海明说你今天自己下炕去院子里走了。”

      “……就一会儿。”

      “他说你走到猪舍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回来了。”

      陆则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大壮在猪舍里哼军歌,跑调跑得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宋伊人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他不是去纠正刘大壮的军歌——他是想去猪舍看看。他在猪场干了好几年,从修第一个猪圈开始,每一间猪舍的围栏是他钉的,每一条排水沟是他挖的,每一根饮水管是他接的。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摸过,每一头母猪的耳号他都认识,每一个猪圈的食槽位置他都记得。现在让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喂猪的声音、卸饲料的声音、修围栏的敲打声,却不能出去干活,对他来说比腰伤本身更难受。

      她把新膏药贴好,用掌心按了按让膏药贴得更服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夏上次考试得的奖品,全班就三个同学有,他给了爹一颗、奶奶一颗、娘一颗。宋伊人自己那颗吃了,陆则远这颗一直放在枕头边上舍不得吃,糖纸都有点潮了。她把糖剥开递到他嘴边,陆则远接过去放进嘴里。

      “小夏说给你留的糖你怎么还没吃。”

      “忘了。”

      “骗人。你明明舍不得吃。”

      陆则远含着奶糖,没说话。宋伊人叹了口气,站起来想走,被他拉住了手。

      她回头看他。月色透过窗棂落在炕上,把他们的影子在褥子上拉得长长的。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修猪圈磨的,握锄头磨的,拧铁丝磨的,抬配电箱磨的——但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当年在部队,也伤过一次。比这次重。住了半个月院。那时候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听外面训练的口号声,觉得自己是废人。我躺在病床上想,如果以后站不起来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呢?”

      “现在不觉得。就算真的站不起来了,也会好好活着。有人等我回家。这个腰,不是我一个人的。”

      宋伊人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摊开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在黑暗中收紧了手指。

      “你也是我养的。”她轻声说,“你是这个家最值钱的家当。大将军能丢,你不能。”

      陆则远的嘴角弯了一下。

      “在你心里我跟大将军一个档次?”

      “比它高一点。它打呼噜太响,你不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