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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麦收时节 六月,麦子 ...

  •   六月,麦子熟了。

      宋伊人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金色的麦浪。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麦穗齐刷刷地弯下腰,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猪场发酵粪肥连年施用,合作养殖户的麦田普遍比周边地块高出一截,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穗粒饱满得能掐出浆来。李老三蹲在他家地头,拔了一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金黄色的麦粒,饱满圆润,在晨光下泛着哑光。他把麦粒倒进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好年景啊。我种了大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穗子。这猪粪比化肥还养地。”

      王婶在隔壁地里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把汗,朝李老三喊:“可不是嘛!去年冬天伊人让咱们深翻了一遍地,把猪粪埋在下面沤了一冬,开春一翻,那土黑得流油。往年这沙土地种麦子,穗子稀稀拉拉的,今年你看——穗子密得连野兔子都钻不进去!”

      李老三嘿嘿直笑,把搓碎的麦粒塞进嘴里又嚼了几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今年这收成,一亩地少说能多打两三袋粮食。多出来的秸秆正好留着冬天垫猪圈。伊人说了,猪粪种麦,麦秸垫圈,最后全回到地里去——这就叫循环。”

      宋伊人听着老农们的闲聊,目光扫过整片麦田。合作养殖户的麦田连成一片,金黄色的麦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脚下,总面积比去年又扩大了不少。去年只有五户合作户种了用猪场粪肥做底肥的试验田,今年几乎所有养殖户都把猪粪用在了自家地里。猪粪发酵后氮磷钾比例均衡,有机质含量高,比化肥养地,种出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做馒头自带一股甜味。李守田说这麦子磨的面粉蒸馒头不用放糖,嚼到最后是甜的。他在辣酱车间里留了一袋样品面粉,准备用这批新麦子磨的面粉试验一种拌面酱——拌面酱的粘稠度和挂面性跟面粉的筋度有关,本地新麦子磨的面粉筋度中等偏上,很适合做拌面酱的原料。

      麦收是村里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学校放了农忙假,供销社的化肥农药柜台前排起了长队,连平时最懒的闲汉也被婆娘拽着下地了。宋伊人提前做了安排:猪场所有能下地的人全部下地,帮合作养殖户抢收麦子。这是合作条件里写明的——猪场提供良种仔猪、饲料配方和技术指导,合作养殖户在农忙时互帮互助。宋伊人把猪场的人分成几个组:刘大壮带一组负责挑麦子,孙猴子带一组负责捆麦子,李守田负责后勤做饭,柳二娘和苏婉清负责记账——哪个养殖户出了多少人工、用了多少麻袋、借了多少工具,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年底统一结算。赵大勇带了他用旧自行车改装的简易脱粒机——一个大铁皮滚筒配上脚踏板和链条传动装置,一个人踩着踏板就能带动滚筒高速旋转,比手工摔麦子快了好几倍。周海明留守猪场——母猪产仔不等人,温控系统也得有人盯着。

      宋伊人自己带了一组人下地割麦子。她戴着草帽,袖子卷到胳膊肘,弯着腰挥舞镰刀,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她不是干农活出身的人——原主好吃懒做,从来不下地——但这几年年年麦收都下地帮忙,手上的镰刀功夫已经从生疏练到了熟练。每一镰挥出去都能割断一束麦秆,麦茬留得齐整,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李老三看过她割的麦茬说“比老把式也差不了多少”。陆母也跟着下地了,老太太不割麦子——她腰不好,弯久了直不起来——而是带着几个老姐妹在树荫下给大家做午饭。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的土灶上,锅里炖着猪肉粉条,粉条是李守田提前泡好的红薯粉,猪肉是猪场早上现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饼子焦黄的底子在热锅上滋滋地冒着油泡,香气顺着田埂飘出去老远。

      陆则远也来了。他养了一个多月的腰伤,周海明终于松口说可以下地但不能挑重担。陆则远没有拿镰刀,他带着一队人在后面捆麦子。他捆的麦个子又紧又整齐,每一捆都压得结结实实,绳结的打法跟别人不一样——是他在部队学的双环结,越拉越紧,不会散。刘大壮挑着两捆麦子从他身边经过时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陆哥你捆的这个麦个子比我在部队打的背包还紧”,陆则远没理他,继续打下一个双环结。

      小夏也在地里。他放农忙假,宋伊人本想让他留在家里写作业,他不肯,非要跟着下地。此刻他提着一壶凉茶在田埂上来回跑,小脸晒得通红,汗水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了贴在前额上,但他跑得比谁都欢。他挨个给干活的人倒茶,每倒一碗就大声说一声“辛苦了”,把几个老农逗得合不拢嘴。倒完茶他就蹲在赵大勇的脱粒机前面,目不转睛地看滚筒高速旋转时如何把麦粒从麦穗上打下来,看着看着就忘了手里的茶壶,嘴里开始小声念叨“传动比要再调一下,滚筒转速可以提高几圈”。

      午休的时候,大家坐在田埂上吃饭。陆母的猪肉炖粉条被抢得精光,李老三端着碗蹲在田埂上,边吃边跟王婶感慨:“往年收麦子愁眉苦脸的,怕下雨怕烂在地里。今年是笑着收的——麦子好,人手多,还有肉吃。”

      “可不是嘛。”王婶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跟着伊人干,日子有奔头。我家那口子以前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挣几十块钱还经常拿不回来。现在养猪加种地,一年下来能攒不少,过年给我扯了件新褂子。我回娘家穿着新褂子走在村里,头都抬得比以前高。”

      “你那褂子是去年的旧事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插嘴,“今年麦子收了,让你男人给你扯件的确良的,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碎花的确良,颜色鲜亮得很。”

      “的确良太贵了,不如多买几袋饲料。”

      “你傻呀,穿好看了你男人看着也高兴,干活更有劲。”

      大家哄堂大笑。笑声在麦田上空飘荡,惊起一群在麦茬地里觅食的麻雀。

      傍晚收工的时候,宋伊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下的麦田。收割后的麦茬地在晚霞里泛着暖金色,一捆捆麦子整齐地码在地头,像士兵的队列,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远处村广播站的喇叭准时响起,播完天气预报后放了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旋律顺着晚风飘过来,在田野上回荡。

      赵大勇推着那台脱粒机从她身边经过,机身上沾满了麦壳和灰尘,链条上还有几根没清理干净的麦秆。他停下来擦了把汗,说机器今天连续运转了好几个时辰,除了中间换过一次传动链条的销子外没有出任何故障,明天可以继续用。他准备今晚把磨损的销子全部换一遍,保证明天不掉链子。李守田挑着空饭桶往回走,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今天中午的猪肉炖粉条被抢光的速度比去年快了三分之一,明年得多带几口锅。

      宋伊人最后一个离开田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镰刀握了一整天,右手虎口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左手手指被麦芒划了好几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她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陆则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田埂上,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他把一个搪瓷缸递给她,里面是凉茶,还加了两块冰糖。另一个搪瓷缸里是半缸温水,他把自己要吃的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你也该吃药了。”

      宋伊人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在太阳下晒了一天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该吃药——他只是记得。她那些不太准时的生理期带来的腰酸和腹痛,他比她记得还清楚;她每个月该喝几天红糖水、该泡几天艾草脚,都在他那个工具箱里的小本子上写着,字迹跟他写巡圈注意事项一样横平竖直。

      两个人并肩站在田埂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后。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来焚烧秸秆的焦香和远处谁家熬猪油的荤香。猪圈方向传来大将军准时准点的喷嚏声,接着是仔猪们被惊醒后一阵短暂的骚动,然后重新归于安静。

      “麦子收完了。”陆则远说。

      “嗯。收成比去年好。李老三说一亩地多打了不少粮食。”

      “你的腰怎么样?”

      “你的腰怎么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沉默了。然后陆则远嘴角弯了一下,宋伊人先撑不住笑了。她把自己搪瓷缸里剩下的凉茶倒了一半在他搪瓷缸里,两人碰了一下搪瓷缸,各自喝完剩下的半缸凉茶。

      夕阳收走了最后一缕光,田野、麦垛、远处的村庄都罩进了温柔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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